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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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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回到縣衙當晚,柳琛雲翻看了羅衣鎮三年前的卷宗,的確如那時樊熠所說,最後一份卷宗上記錄的是查封賭場,經營者周肅之攜家眷畏罪潛逃,半月後於一山崖下發現墜毀馬車及被野獸啃食的殘缺屍首兩具,經辨認是周素之與其妻子周氏。

屍首兩具?柳琛雲疑惑想到:周素之攜家眷逃走怎會落下自己兒子,為何崖下只有兩具屍體?如果不是被野獸叼走的話,那那孩子很可能還活著。

李垚的口供中,周肅之似乎為人不錯,他未提及賭場,也不知道周肅之已死,可見那案子極大可能是為了滅口而捏造的。

趙配多年來幾乎不在縣衙,要在縣衙偽造一份卷宗並不是什麽難事,三年前正是元溯開始管理泗江五郡之時,禁三害如火如荼之際查封的賭場花樓多不勝數,這一份查封賭場的卷宗自然不會引起什麽註意,此舉可以順利將周府宅院劃歸衙門,再由衙門進行拍賣,劉雄想必就是這樣在法律層面合法得到周府的。

再有就是元謀為何如此重視羅衣鎮?

“南水道。”柳琛雲小聲自言自語,“樊熠說南水道是途經南水下游幾個國家的唯一合法商道,元齊的這段路由桑吉爾商會管理,桑吉爾商會由於信仰不會接受任何違法貨運,元謀到底是要運什麽?運去何處?”

“嗡嗡嗡——”一陣蚊子的尖細嗡鳴聲從半開的窗戶溜了進來,在柳琛雲耳邊和頭頂變換著位置,將他的思緒打斷了。

那只腹部黑白交織的蚊子停在了柳琛雲的左手手背上正準備大飽口福,柳琛雲看著自己蒼白的手,青色的血管在燭光下格外明顯,喃喃了句:“你還挺會找位置。”

隨後刺痛傳來,柳琛雲才擡手將那蚊子甩開了,蚊子見沒得逞,又在柳琛雲周圍盤旋了幾圈,最後識趣地從窗縫飛走了。

四周歸於沈寂後,柳琛雲楞了片刻,剛想到哪裏了來著?想到了...樊熠。

這下思緒徹底收不回來了,一閉眼看到的全是樊熠的模樣,他就大剌剌地坐在腦海正中,將其他混亂的糾纏的思緒全都推到了一旁。

古越寨中黔月的那番話無端的冒了出來。

“有些事他自己也許還沒有反應過來,但你知道他是如何待你的,你該有所察覺吧?”

這話柳琛雲在古越寨聽了並未細想,此刻卻在腦海中縈繞不去了。

柳大人才思敏捷,這話是何意他大概猜到了,只是心裏總還有另一個聲音在對他說著:“你在癡心妄想些什麽?”

他淺淺嘆了一聲,“我怎敢奢望...”

是啊,怎敢奢望呢?樊熠大好年華,往後歲月漫長,而自己一副病體,又還能看到幾個春天呢?

暑熱漸長,院中一方小塘上星星點點的螢火光閃爍著。書房的燈滅了,幾只小螢火蟲循著木門的“吱呀”輕響飛了過去,將忙到深夜的柳大人護送回了房間。

四日後。

柳琛雲收到了幾封暗探信報。

第一封:

已尋到周昊,他被李植所救躲於私塾,李植領他去縣衙報案途中被周府的人追殺,李植將他藏入空墳中躲過一劫,三日後他被途徑此處的商人藏於馬車中帶到了七霞縣,現已答應前去西將郡衙作證。

第二封:

尚未發現朱懷青蹤跡,追查途中遇到了元謀的人,情況不妙。

第三封:

我已經潛伏進暹水南部山區,只是進山排查時差點被懷疑,被西南王的派來的臥底搭救,是個長胡子大叔,可厲害了,還會說暹水話,我讓他教教我,現在我倆成好哥們了。原來西南王也有自己的暗探的啊,他說他們好久沒有過什麽行動了,這次剛有任務就來了個大活。對了,差點忘了正事,南部山中毒草規模巨大,許多苦力黑工是元齊人,被虐待得簡直快沒人樣了。我還打探到一件事,這整片南區毒草生意的背後勢力據說是暹水王室。

這第三封信的風格與前兩封很不一樣,這位暗探叫陶鵠,就是在地下賭場遇到的那位,聽莫羽說他擅長潛伏就把這任務給了他,柳琛雲沒想到原來這個“陶壺”還是個話癆。

“西南王的行動好快,我們前幾日才把掌握的線索交上去,他這就派了臥底去了。”程安滿臉嘆服地說著。

“此事事關重大,他兩邊都不能完全信任,自然會親自調查一番。”柳琛雲解釋。

“我覺得殿下她除了帶兵在羅衣鎮外殺了燕王的親衛這事有點沖動了,其他並無罪過呀,被軟禁真是冤枉,她會這麽做一定是想起了那件不好的事。”

“何事?”

程安嘆了聲,簡短地解釋了:“就是那日趙大人說的去找過他的那些暗探,殿下那時沒能從燕王手裏救下他們,這事在她心裏一直都沒過得去。”

“放心,”柳琛雲寬慰道:“這次驚動了西南王並非是壞事,有他在燕王現下能動的手腳也有限,怕是要黔驢技窮了。”

明日就要啟程西江郡,這幾日還有一個一直沒解決的“難題”。

安平堂中,何大夫正在給一人針灸。

柳琛雲讓程安準備了骰子和骰盅,進來就看見那人的頭上紮滿了針。

“柳大人,您來啦,”何大夫手上紮針的動作沒停,“我這幾日什麽針法都給他試了,都不管用。”

柳琛雲走近,那人的眼神跟偷油的老鼠似的往柳琛雲身上瞟。

“你可還記得自己姓甚名誰?”柳琛雲問道。

那人搖搖頭,撅著嘴思考了片刻又忽地直起弓得很低的背,將何大夫嚇了一跳,一針直接紮在了自己手上。

“哎呦!”何大夫吃痛大叫一聲,“你別亂動!”

那人擡起“刺猬頭”對柳琛雲說道:“我想起來一點,我好像姓王,我家好像很有錢,我娘子很漂亮!然後...然後就不知道了。”

程安在一旁小聲嘀咕:“這都什麽跟什麽,有用的一點沒想起來。”

“等針灸結束,與我玩個游戲可好?”柳琛雲伸手示意程安將骰盅拿到那人面前。

那人看見骰子眼睛瞬間放了光,“好啊好啊!”隨後又意識到不對勁,自己疑惑道:“誒?怎麽我看到骰子這麽興奮?哦!賭場!我經常去賭場!”

“看來有用啊,果然還得是大人您,我這密密麻麻的紮了幾天他楞是一點有用的都想不起來,您一拿骰子他直接把賭場想起來了。”何大夫調侃道。

半個時辰後。

“大!絕對是大!這聲音我最熟悉了,快開吧,開吧!”王祿激動地提高嗓門。

柳琛雲接開骰盅,看了一眼,平靜道:“小,你又猜錯了。”

一旁看熱鬧的程安和何大夫閑聊著:“玩了幾局,連名字都想起來了,大人果然有辦法。”

何大夫:“看來治病只靠醫術還是有局限性的。”

就在大家都以為王祿要興致勃勃地開始下一局時,王祿的表情忽地凝滯了,而後他眉頭擠作一團,表情顯出驚恐來,只聽“啊——!”的一聲,他抱頭蹲在了地上。

見此情景,柳琛雲問道:“你想起來了?”

王祿將頭埋在兩膝間,聲音發著抖道:“我想起來了,我全都想起來了。”

何大夫見狀沖了上來,他拉起王祿坐在凳子上,“先讓他緩緩,記憶一下子全記起來他現在跟重新身臨其境經歷一遍沒什麽區別,我給他紮幾針讓他鎮定一下。”

柳琛雲收起骰子,程安聞何大夫借了紙筆,坐在一旁準備做筆錄。

王祿緩過來後,講起了自己在地下賭場的經歷:“我是被朋友帶著進去的,要進裏面真是不容易,兜兜轉轉的,還去了個什麽酒樓,最後到裏面都過了快兩天了。我在裏面一開始手氣可好了,一直贏,我跟你說,就那個聽聲辨大小,我——”

柳琛雲打斷他:“這個可以省略,講重點。”

“我覺得這個挺重要的啊,好吧,那我跳過,”王祿接著道:“手氣一好我這人做事就不過腦子,再加上我那天喝了酒,下半場直接吵著做東,把錢都輸光了,還把自家的宅子都抵出去了。第二天清醒以後他們就找我還錢,說我欠了他們五百多兩,我哪裏還有錢還,然後他們就讓我簽什麽抵命協議。”

柳琛雲:“什麽抵命協議,還記得具體內容嗎?”

王祿點點頭:“記得記得,這個內容可覆雜了,我也是繞了好久才繞明白,就是有個規則是這樣的:我當晚可以零籌碼開局玩一整晚,第一局要是贏了就得一百註,輸了則此規則延續到下一局,然後......後來我就問他......他說......”

柳琛雲聽王祿嘰裏咕嚕說了一大堆,平靜的表情都不禁露出點疑惑來,這人哪是在說協議?

程安奮筆疾書,記著記著自己都快被繞進去了。

等王祿說完,柳琛雲問道:“所以,抵命協議的具體內容是?”

王祿撓撓頭,“啊,我又找錯重點了?哎呀,反正就是只要我在這個規則的幫助下還還不上錢,我就把命給他們,就是把這具身體交給他們處置。那個規則看著好像很大方,又是零籌碼開局又是給一百註的,其實坑人得很,第一晚不死很容易,第二晚我精打細算還是還不上錢,沒辦法了,我當時直接嚇暈了。”

柳琛雲:“你可知他們要對你做什麽?”

王祿:“不知道,我後來被關在一間房子裏,裏面還有幾個跟我一樣的人,他們也不知道什麽情況,我就縮在角落,那時真叫一個後悔啊,我為什麽要來這個坑人的賭場!我為什麽要簽拿什麽坑死人不償命的抵命協議啊!後悔啊——”

“那最後周府爆炸中,你又是如何活下來的?”柳琛雲見他半天說不出有用信息便打斷他問道。

王祿:“我只記得自己一直縮在角落裏,那裏有個中間空了一塊的櫃子,我就靠在裏面,祈禱著他們不要發現我,其他就沒什麽了,爆炸之後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櫃子,”柳琛雲轉頭問程安:“程安,搜查廢墟時可有找到那個櫃子?”

程安點點頭:“是有個櫃子,但是搜查的人說櫃子裏面是空的。什麽也沒有,就沒搬出來,他們還說那櫃子這麽大爆炸還沒散架不知道用了什麽珍貴木材。”

柳琛雲站起身:“我們回衙門,得派人再去躺廢墟,把那櫃子找出來,還有其他爆炸裏沒壞的東西全都一並帶回來。”

程安:“是,大人。”

王祿此時幽幽地探頭問道:“那個,沒我什麽事了的話,我可以回家了嗎?”

柳琛雲:“根據三年前地方新規,參與賭場活動按情節輕重處罰金一兩至上不封頂,判處至少十五日拘役,嚴重可至流放以及死刑。”

王祿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大叫道:“啊——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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