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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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先生,積羽沈舟,群輕折軸,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周昊捧著書疑惑地擡頭問道,“這些是何意?”

李植:“若把一根羽毛放在你身上,你會覺得重嗎?”

周昊搖搖頭,“羽毛這麽輕,放在身上我根本感覺不到。”

李植又問:“那若是把一千根一萬根羽毛放在你身上呢?”

周昊:“這麽多,那一定會很重吧。”

李植:“對呀,再微小的東西,只要數量足夠龐大,就能產生很大的力量,羽毛堆積多了可以把船壓沈,不重的東西放多了也會壓斷車軸,同樣的,言語看似無形,但說得多了,所產生的影響也是不可估量的。”

周昊:“我好像懂了,就像我娘今日罵我一句我可以當作沒聽見,但她若是天天罵我,時間久了,我一定會被打擊到的,這就是積毀銷骨對嗎?”

李植笑著點頭:“這樣理解也可以,總之流言輿論傳播得多了是會混淆是非的,要冤枉一個清白的人,只要一百個一千個人站出來說他是錯的,那麽也許他自己也會開始懷疑自己。”

周昊:“啊,那他豈不是很可憐,明明他才是對的。”

李植:“所以啊,很多人都在說的話它不一定就是對的,你一定要有自己的判斷,這樣也許才不會冤枉那個無辜的好人吶。”

周昊:“嗯!我明白了,先生!”

一天夜裏,離家半月的周肅知回到周府,一同來的還有幾個戴著面具的人。

周夫人:“昊昊,昊昊,快起來。”

睡得正香的周昊突然被母親叫醒,他揉著眼睛道:“娘?你怎麽來了?”

周夫人:“昊昊快穿上衣服,我們回姥姥家。”

周昊:“可是娘,現在還沒天亮呢。”

“叫你穿你就穿,來,伸手!”周夫人看起來很慌張,語氣也不自覺間帶著些訓斥。

那晚,周昊一家三口坐上了離開羅衣鎮的馬車。

周夫人緊緊將周昊摟在懷裏,黑暗中,眼淚斷了弦似的流著。

周肅知與母子倆之間隔著一段距離,垂著頭,表情凝重,也是不語。

“娘,你怎麽了?”周昊不解,心疼地伸手給娘親擦著眼淚。

“是爹對不起你們,是爹沒有照顧好你們娘倆......”周肅知自責道。

周夫人沈默著把頭偏向另一邊,抱著周昊又往邊上挪了一些。

周肅知沈重地嘆了口氣,隨後撩開窗簾一角看向外面,山路上,月光慘白陰森。

“不對!這不是去富天郡的路!”周肅知霎時神色大變。

“你說什麽?!”周夫人質問。

“停車!快停車!”周肅知沖外面喊道。

可外面無人回應。

發覺不對的周肅知憤然起身扯開簾子,車外根本沒有車夫!

周夫人:“怎麽回事!周肅知,你到底招惹了什麽人?!”

周肅知忍著心中恐懼,拉起馬繩想讓馬停下來,定睛往前方一看,嚇得臉上頓時褪去血色。

周昊躲在娘親懷中,帶著哭腔道:“娘,我怕。”

“沒事的,娘在,不會讓昊昊有事的,”周夫人安慰著,又沖著站在外面的周肅知喊道:“周肅知!你楞著做什麽!趕快讓馬停下來!”

周肅知根本不知道怎麽駕車,他只拉著馬繩死死往後拽,瞳孔中的恐懼隨著馬還在往前奔的步伐無限放大,他渾身都在發抖,顫抖的聲音從喉嚨一字一句溢出:“前面是懸崖!是懸崖!是懸——”

話還沒說完,馬嘶聲喊聲哭聲混在一起瞬間墜落山崖。

柳琛雲猛然睜眼,呼吸有些急促,動靜吵醒了一旁的樊熠。

“琛雲哥哥做噩夢了嗎?”樊熠的聲音還帶著困意。

柳琛雲深吸了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夢見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突然就醒了,吵醒你了,對不——”

“起”字還沒說完,樊熠的手自然地攬過柳琛雲的被子,將他圈入懷中,隨後又用那慢吞吞的仿佛下一刻就要睡著的聲音道:“沒事的,我有時也會做這樣的夢。”

雖然隔著兩層被子,但柳琛雲還是能感受到樊熠溫熱平穩的呼吸落在自己的後頸,有些癢,可他怕又把樊熠吵醒就忍著沒動,漸漸的,他居然習慣了,反而覺得很心安,困意襲來,兩人的呼吸逐漸融合成統一的步調。

這次睡著,柳琛雲久違地做了個好夢,夢裏沒有逃亡時窮追不舍的追兵,沒有戰場上混著黃沙和血腥的風,沒有朝堂上明裏暗裏的爭鋒相對,沒有病痛,只有無盡的溫柔和慢慢融化掉他身上冰霜的暖陽。

再睜眼,已是第二日晌午了,身旁不見樊熠蹤影。

柳琛雲穿好衣服,床邊已經放著清水和幹凈的帕子,不用問,這一定又是樊熠準備的。

柳琛雲不得不承認,雖然年紀上自己比樊熠大,但卻是樊熠對自己的照顧要多許多。

“琛雲哥哥醒啦!”樊熠推門進來,看見洗漱好的柳琛雲開心道。

柳琛雲:“不知怎得,睡得有些沈了,你起來我都不知道。”

樊熠將手中拎的特色小食放到桌上,“睡得香不是好事嘛,看來是做了個好夢。”

“的確是個很好的夢,”柳琛雲說著轉了話題,“你幾時出去的?還買了這些回來。”

樊熠:“也就出去了小半個時辰吧,去辦了點事。”

柳琛雲:“辦事?是何事?”

樊熠:“我們不是要去黑市嘛,那可不是誰都能進的地方,一般這種不見光的聚集賣場入場都是需要組織者或是老客引薦的,這鎮上有我一個朋友,我去找他拿了入場信物和兩個假身份。”

“你這朋友......”話說了一半,柳琛雲想了想還是沒有追問。

樊熠笑笑道:“琛雲哥哥放心,我這朋友不是壞人,他不過是喜歡去黑市聽伶人唱禁戲罷了,這些小食涼了就不好吃了,琛雲哥哥快來吃。”

元齊的宵禁是戌時,戌時過後,街上不再有開門的商戶,而地下的黑市卻在這時逐漸熱鬧起來。

“琛雲哥哥戴上這個。”樊熠拿出一個雕花面具遞給柳琛雲,“裏面魚龍混雜,不少人都會佩戴面具以防被人認出來或者被記住面容。”

柳琛雲:“好,多......”想到樊熠不喜歡自己說謝,柳琛雲把這差點脫口而出的謝字咽了下去。

戴上面具後,淡淡的檀木香便湧入鼻腔,這面具只遮住了上半張臉,此刻柳琛雲溫和的眉眼下立體的輪廓和略有些鋒利的唇線便凸顯出來,端莊儒雅的氣質中一下子融進了讓人難以琢磨的神秘氣息。

樊熠也戴上了面具,是張頗有些驚悚的褐銅鬼面,遮住了左上部分的臉,加上樊熠不自覺散發出的囂張氣勢,渾身就顯出四個字:生人勿近。

黑市的入口是郊外一間不起眼的茶館,白天是正常營業的茶水生意,晚上就變成了進入黑市的查驗關卡,蒙著面的小廝們正在一個個檢查來到此處的人攜帶的入場信物。

“過。”

“過。”

“等等,你不許進。”

“憑什麽,我不是有信物嘛!”

“我們這沒有哪位貴賓的信物是玉鐲。”

“怎麽可能,這是楊宗玉老先生給我的,你記錯了吧。”

“不好意思公子,我們不認識這位楊宗玉。”

“讓我進去!不讓我進信不信我去官府舉報你們!”

“這位公子,我們雖然是開在地下,但是絕對沒有任何不合法的買賣,並且已經和官府報備過,這只是一場屬於特定人群的集會,黑市並不是公子所想的法外之地,請回吧。”

“過。”

“過。”

......

快輪到柳琛雲,他看著手裏的面團捏的彩色小人,這小人的五官都快糊到一起了,頭也是圓不圓方不方的,身上到處坑坑窪窪,像個被孩童玩膩後丟棄的玩具,這真是入場信物嗎?他怕被盤問,仰頭看向樊熠問道:“這信物的主人叫什麽?”

樊熠:“叫番茄居士。”

柳琛雲:“番茄居士?”

樊熠解釋:“這裏大家幾乎不會暴露真名,所以這是他的代號。”

柳琛雲:“原來如此。”

到柳琛雲了,他攤開手露出手中的小面人兒,註意到查驗的小廝似乎是很驚訝地楞了片刻。

“貴人請進,請進。”

看到樊熠手裏也是這樣的小面人兒,那人同樣恭敬道:“貴人貴人,請進。”

進入黑市,這裏就是一條街的模樣,隔著段距離就有照明的火臺,沿街都是商販搭的棚子,有些棚子被燭火照的很亮堂,而有些應該是刻意為之很是昏暗,路上無論是商販還是客人,的確大多都戴著面具。

柳琛雲:“這位番茄居士的身份似乎不一般。”

樊熠:“是哦,看來我這位朋友深藏不露啊。”

柳琛雲輕笑一聲,“明明可以直接進來,為何還要拿個小面人來唬我,番茄居士?”他特意將番茄居士四個字說重了些,用看破一切的目光望向樊熠。

樊熠嘴角掛起笑意,被戳破沒有絲毫不悅,“琛雲哥哥果然厲害,我還以為我偽裝得很好呢。”

柳琛雲:“我們昨日不過是偶然路過那鎮子,你剛好就有朋友在那裏,還剛好他是黑市的貴賓,未免有些太過巧合。”

樊熠:“那也是有可能的,哥哥只憑這些推斷嗎?”

柳琛雲:“自然不是,方才我拿出小面人,那人明顯楞了一下,他擡頭想說什麽的時候眼神上瞟,應該是看見你了他才有些緊張地說了請進,隨後我註意到,他對你說貴人二字的時候,你的手掌還未攤開。”

樊熠的笑意更加收不住,他道:“原來我是這樣暴露的呀,騙了琛雲哥哥是我不好,哥哥你罰我吧。”

柳琛雲才沒有因為這事生氣,他只覺得自己又重新認識了樊熠一次,那個真摯陽光的少年原來也又覆雜的一面。

“我為何罰你,你帶我進來,是我應該謝你才對,”柳琛雲認真道,“至於你的身份,你也沒有刻意瞞我,不是嗎?”

樊熠:“哈哈哈,我只是怕琛雲哥哥知道了會覺得我不是好人。”

柳琛雲語氣柔和道:“不會的,你很好。”

兩人逛了大半個黑市,並沒有發現什麽,朱懷生殘缺的信中寫著“黑市的佛”,柳琛雲最先懷疑是古玩佛像之類,但在好幾處古董攤販那試探,都是一無所獲 。

佛......還有什麽跟佛有關呢?

柳琛雲正疑惑之際,樊熠突然問了句:“琛雲哥哥,你有沒有聞到什麽味道?”

味道?柳琛雲搖頭,他聞不出。

樊熠:“這個味道,這個味道,周府!在周府聞到的就是這個味道!”

“是那些嗎?”柳琛雲指著左前方昏暗的攤子上擺滿的吊墜。

樊熠在看到那些吊墜後語氣激動:“對呀,我這腦子居然沒想起來,是佛牌!這味道就是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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