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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真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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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真惡心

六月的南方,有種說不出來的悶熱。

筆尖飛舞在磨砂紙上,書寫著這一學期的結尾。

林穆頂著不溫和的陽光,從美院穿梭大半個校園跑到了經管院考試的地方。

再看最後一眼,最後一眼就好。

美院的實踐考核比較多,關於理論性的考試也在昨天全部考完了。

按理說,林穆應該在昨天,就可以收拾行李回家了。

可他還不想回家。他知道今天經管院有一場考試,可能是最後一場。

他想在度過漫長的暑假前,能再見一面那個人。

教學樓裏已經有零零散散的學生出來了。林穆低下頭,厚重的頭發將他的眉眼全都遮住。

他站在樓梯口處,頭始終沒有擡起來。因為不需要擡起頭,他知道他在哪個考場,那條通往他考場的路,他早已熟記於心。他可以假裝經過,假裝不經意間地擡頭,然後……假裝不經意地看他。

如果他還沒有走的話。

林穆的心在劇烈地跳動著。似乎每一次見到那個人,他的心都會跳動得很劇烈。就算用手捂住,也能順著掌心跳出來。

他沒有像剛才那樣急忙,而是緩緩擡起腳,一步一步踩在階梯上。

如果他恰巧遇到剛交完卷,走出教室門的他呢?

他們會不經意間地碰在一起嗎?如果碰到的話,他應該說些什麽?或者,他會對自己說什麽呢?

他們會有交談嗎?他會記得他嗎?

林穆走得很慢,每上一層,他的腦海便開始胡思亂想。

剛剛他是跑過來的,所以身上出了點汗。這些汗,會不會讓他聞起來臭臭的?如果……如果被嫌棄了怎麽辦?

林穆腳步移動得更慢了。

他在胡思亂想中,爬到了二樓。忽然,他像是感受到了什麽,頭低得更狠了。

他聽到了他下樓的聲音,他聞到了風傳來他身上的氣息。

陸澤琛像是遇到了什麽事,下樓梯的腳步聲明顯很混亂,混亂到甚至都沒註意到拐彎處有個人。

【真惡心】

“抱歉。”

他不小心撞到了林穆,又快速地扶住他,避免他摔下去。

一切都太快了,陸澤琛就像是一陣風一樣,從自己的身旁掠過。

快到林穆再從樓梯扶手往下看的時候,只能看到白色的衣角。

林穆的心還沒有回歸到心臟處。剛剛,是碰到他了嗎?剛剛,是和他說話了嗎?

真惡心?還是……抱歉?

這是這麽年,他第一次觸碰到陸澤琛。雖然是一場意外,可也是結結實實地碰到了。

他妄想了很多年的那雙手,剛剛,攥住了自己的手腕。那屬於陸澤琛的溫度,似乎還停留在他的手腕上,久久不散。

可是……

又有人從樓梯上跑了下來,他們嘰嘰喳喳,討論最後一道大題,怎麽不是畫的重點。

林穆又將頭低了下來,跟隨著人群,離開了這棟教學樓。

陸澤琛的身影早就不見了。

林穆回到空無一人的寢室,還在思索著,剛剛陸澤琛說的,到底是“抱歉”還是……“真惡心”?

昨天考完最後一場,他的室友就結伴離開了學校。他們並沒有和林穆商量,考完試以後該去哪裏玩。因為兩年來,林穆一直都是獨來獨往,和室友的交流也都是“嗯”“哦”“好”。

久而久之,他們也不願意和林穆搭話了 總覺得是給自己找不自在。

眼下,空無一人的宿舍,正好可以承載林穆繁雜的思緒。

他從櫃子深處裏拿出一個盒子,打開盒子,裏面都是些零碎的東西,或者用更直白的話來說——裏面都是被人丟棄過的垃圾。

破舊的護腕、殘缺的中性筆、被撕毀的廢紙等等。

這些,都是陸澤琛丟棄的垃圾。

卻被林穆當成寶物一樣,藏了起來。

林穆第一次見到陸澤琛的時候,還是在高一。老師點名讓幾個男生去搬教材,他是其中一個,陸澤琛也是。

中途,他被絆倒,手中的書也灑了一地。同行的人責怪他盡會添亂,而陸澤琛則是二話不說,幫他將書重新撿起來。

一直低著頭的林穆,視線被一雙好看的手占據著,他緩緩擡起頭後,眼睛裏也只剩下了一個陸澤琛。

一直到了大學,他的視線,始終都會默默停留在陸澤琛的身上。

可是……他說他真惡心。

林穆靠在冰冷的衣櫃上,抱著手中的盒子,試圖將剛才的記憶拼湊完整。

可是記憶有篡改的功能,他越是回憶,耳邊的那句“真惡心”就越清晰,他甚至能看到當時陸澤琛說出這句話時的神情。

厭惡的、避之不及的。

為什麽?為什麽他會對自己說這句話?

真惡心……

他知道了?知道一直有個人偷偷跟著他,像個偷窺狂一樣偷窺著他,像個小偷一樣偷走沾染他氣息的東西?

如果他知道的話……那他會不會也知道自己的名字?他會認識自己嗎?

林穆無意識地攥緊手中的盒子。

而被他所惦念的陸澤琛,此時匆匆回到了他在校外租住的房子裏。

他脫下被汗浸濕的衣服,直接推開浴室的門,面容不耐地打開了花灑。

冰冷的水澆在他的身上,他像是沒有任何感應。水順著頭發流到整個面部,潤濕了微微張開的唇。

他額頭抵在瓷磚上。冰冷的水,冰冷的瓷面,都無法澆滅體內的火。

漸漸地,他呼吸漸重,神情也開始痛苦了起來。陸澤琛不明白,為什麽這個世界上會有他這麽惡心的人。

只是寫個試卷,沒有任何的外界刺激,為什麽?他究竟為什麽總是會不分場合地起不該起的反應?

他是牲口?是畜生?所以才會隨時隨地發情嗎?

不知過了多久,陸澤琛將冷水調至到了溫水。溫熱的水霧瞬間彌漫在了整個浴室裏。

他靠在墻上,神情完全放空。

如果讓別人知道,他們口中的天之驕子,其實是一個有病的牲畜,他們還會覺得他是個天之驕子嗎?

一定會遠離的吧?畢竟這樣的他,他自己都覺得——真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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