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一本穿梭時光的紀念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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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一本穿梭時光的紀念冊。……
很奇怪的, 原本應該是被欺騙的人生氣指責，但最後局面莫名其妙變成欺騙人的那個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姜滿棠喉頭一下哽住，巴巴地盯著展鶴, 突然忘了要說什麽。
網約車停在路邊，司機落下窗戶，視線在他們之間掃了一陣，硬著頭皮打破尷尬的氣氛：“那個……”
話音未落，展鶴拉開車門, 動作強硬的把姜滿棠拽上車, 掏出手機對著車牌拍張照, 不知道發給誰。
然後，轉身頭也不回的往反方向離開。
得不到結論的吵架像根尖銳的魚骨頭卡在喉嚨裏, 不上不下, 刺得人難受。直到鐘表指針緩慢滑過刻度，指示淩晨兩點, 姜滿棠終於忍無可忍，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 打算繼續和展鶴吵。
但在號碼撥出去的那一秒後悔，趕緊掛斷。
——不行不行。
分明是他犯錯, 憑什麽她先低頭。
再喜歡一個人也不能變得卑微。
原則問題不容妥協。
姜滿棠丟開手機, 用被子蒙住頭, 倒頭就睡。
無奈，心情不佳非常容影響睡眠質量。
後半夜, 姜滿棠翻來覆去做夢。
似夢非夢。
人來人往的擁擠車站內, 提著沈重行李的聶景佳向姜滿棠告別，約定長假再見。事實上，後來聶景佳的每一個假期都被輔導班占據, 連個像樣的休息時間都沒有，更別提回小鎮了。
兩個女生在車站內哭成淚人，直到廣播開始催促旅客，聶景佳的爸媽也上前勸慰，她們才不得不分開。
回家的路上，姜滿棠沒完沒了地掉眼淚。
這和她平時鬧脾氣的哭完全是兩碼事。
她坐在後排，扭頭看向窗外掠過的風景，任由眼淚爬滿臉頰，匯集在下巴尖兒，豆大的淚珠啪嗒砸落。全程一聲不吭，安靜到仿佛不存在。
朦朧視野中突然出現一抹點綴著色彩的白。
姜滿棠順勢望過去，發現是一張紙。
而拿著紙的手指纖長白皙，像它的主人一樣漂亮。
只不過，旁邊這張還沒完全長開的帥臉，表情臭的異常明顯。
展鶴不懂她的多愁善感，只覺得麻煩——司機師傅已經第N次通過後視鏡偷偷向後瞄，恐怕心裏已經認為是他把人搞哭的。
竇娥都沒他這麽冤。
展鶴把全身上下的口袋摸個遍，終於找到之前她落在他這兒的印花香味手帕紙，遞上前，示意她把淚水擦幹凈。
“……謝謝。”
姜滿棠打了個哭嗝，軟趴趴地哼唧。
從車站一直哭到現在，等網約車的時候被風一吹，她現在不止面頰和鼻尖紅，唇色也艷的很，泛著一片水光。一張小圓臉被淚水弄得亂七八糟，碩大的眼睛裏頭異常黯淡。
整個人穿得色彩鮮艷，看上去卻灰撲撲的。
難怪司機師傅一個勁兒向後張望，這場景任哪個不明真相的人見了都覺得有鬼。
至於是誰搞的鬼？
答案顯而易見。
展鶴無奈至極，輕輕拽她衣角，懶散開腔：“哎。”
姜滿棠臉上還掛著一顆顯眼的淚珠：“？”
“聶景佳只是搬家到外地讀書，不是這一輩子都不回來了，你哭什麽。”
“你不懂，”姜滿棠撅起的嘴能掛一瓶醬油，“不管什麽感情都需要經營和維系。以後我們分隔兩地，不能參與彼此的人生又會各自認識新的人，兩個人之間的話題慢慢減少，感情就會變得越來越淡。”
“……”
行。
展鶴承認，他確實不太懂。
友情本來就是階段性的產物。
人生如此漫長，相聚離別都在所難免。
能夠成為朋友，創造一段獨一無二的珍貴回憶已經算天大的緣分了，如果每次分開都要慟哭一場，那相遇的意義在哪兒？
他覷她一眼，淚痕遍布的小臉兒，天可憐見的。
那些大道理由於不忍心，硬生生地咽回肚子裏了。
到達小區門口，下車時，姜滿棠的眼淚總算止住了，但整個人顯而易見的狀態不佳，耷拉著腦袋，嘴也撅著，周身彌漫著低氣壓。
雙馬尾被某個手欠的人拽住，她沒反抗也沒發火，只是目光幽怨地瞪他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哎。”展鶴跟喚那什麽似地叫她，沒禮貌極了。
姜滿棠無語，卻沒發火的力氣。
她扭頭睨著他，口吻淡淡：“幹什麽。”
夏日灼熱的日光刺得雙眼很難睜開，展鶴恰巧站在背光的地方，卻不至於完全擋住太陽，邊緣洩露的金色仿佛是他靈魂自帶的光芒。
在這一刻，姜滿棠心跳不受控制的放慢。
像往常惡作劇那樣，展鶴突然用雙指夾起她面頰肉，用力收緊，直到姜滿棠察覺到痛開始掙紮才松開，眉眼隨之舒展，笑容很從心：“聽沒聽過一句話？暫時的分別是為了讓你有機會認識新的人，享受一段不一樣的感情。”
姜滿棠認真想了想，特誠懇地回答：“沒聽過。哪位大師說的？”
展鶴笑得更猖狂，指向自己：“你祖宗。”
……
房間門被推開的瞬間，姜滿棠倏然掀開被子坐起身，把舒琳嚇一哆嗦。
她半邊身體還在外面，只將曬幹的衣服就近放在櫃子上，輕聲問：“媽媽吵醒你了？”
從門縫中爬進來的光線堪堪止步在床邊。
一片漆黑中，姜滿棠坐在那兒，沒有絲毫動靜。
舒琳誤認為是她的起床氣發作，連忙安撫：“時間還早，你接著睡。”
然後退出去，輕輕關上門。
客廳內一陣細微響動之後，舒琳和姜河結伴離開。
家裏徹底安靜下來。
姜滿棠卻入定一般呆坐在床上，直勾勾地盯著正對面墻上那張簽名海報，一顆心撲通撲通亂跳，思緒也亂成一團。
耳畔卻無比清晰的響起一道聲音——
“姜滿棠。”
“有本事，你別在我面前哭。”
-
不得不承認，展鶴的確毒舌，但他講的話大部分時候也確實很有道理。比如他說她腦子笨、什麽都不懂，以前她不服氣，現在想來他不是沒理由的。
對於明擺在眼前的事實，姜滿棠又多花費幾天才徹底想清楚——展鶴對自己，可能、大概、也許，並不只有欺負吧。
他應該也想改善和她之間的關系。
但一深想，姜滿棠隱約感覺事情沒那麽簡單。
他親眼目睹了她因為好朋友的離開傷心，所以私下註冊個小號，以網友的身份陪伴她、幫助她、給她準備禮物、傾聽她的心事，以及，對他的抱怨和吐槽……
除去刻意向她隱瞞這個賬號是他創立的，他的本意似乎真的只是幫她從悲傷情緒中緩和過來。僅此而已。
依照展鶴一慣不管閑事的作風，他願意做到這份上，已經不算普通的友情層面了。
可，不是朋友，又是什麽呢？
疑問誕生的那一秒，姜滿棠渾身過電般打了個激靈，呼吸逐漸不暢，血液沸騰滾燙，一顆心熊熊燃燒。生怕又是自作多情，她不敢再往下想了，畢竟悶頭想也沒用，不如直接找正主問個明白。
偏偏，自從吵架之後，展鶴不但不聯系她，甚至沒再出現在她的視野裏，仿佛人間蒸發一般。
因為展鶴家裏現在多了個陌生的男性長輩，姜滿棠不敢厚著臉皮上門騷-擾，只能采取迂回策略，每天堅持去自家面館做服務生，內心期待某一天，她一回頭，展鶴就會主動出現在某個座位上，冷著臉，招呼自己來點餐。
結果沒等到展鶴，反而等到了張碭。
他剪短了頭發，露出飽滿的額頭和英氣的眉眼，打扮過後的氣質與以往在學校裏的“書呆子”形象大相徑庭。
姜滿棠一時恍惚，走近之後才敢確認，頓時笑開：“今天打扮的這麽帥，我差點沒認出來。”
縱使知道這是客套話，張碭仍然沒控制住有一秒的晃神。
姜滿棠把菜單展開放在桌面上，向他推薦店內的招牌和新品，熱情道：“想吃什麽隨便點，這頓我請了。”
張碭餘光偷瞄著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遲遲沒給出回答。
姜滿棠納悶：“你不是來吃飯的？”
張碭立即回神：“是。”
他隨便點一份面，隨後註意到面館裏用的還是紙質菜單。
在電子支付盛行的當下，店家普遍都用線上點餐或者“碰一碰”的方式，省時又省力。選擇用紙質菜單這種“老辦法”的店少之又少。
尤其，偌大一張菜單設計的非常有特色，折起來更像個可供收藏的賀卡。事實上，那些慕名而來的食客，臨走時都會特地向姜河要一份菜單留作紀念。
張碭問：“這麽輕易把菜單散播出去，不怕被同行抄襲？”
姜滿棠搖頭：“交出去的是菜名，又不是獨一份兒的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答案引起了張碭的興趣，他又指著菜單上的插畫問：“畫的真好，是專門找人約的稿子嗎？”
沒等到姜滿棠回答，耳麥裏響起其他桌的呼喚鈴。
聊天不得已中斷。
姜滿棠報以抱歉的眼神，匆匆趕去忙活。
中途抽出空，她給他稍去一份嶄新的菜單。
張碭受寵若驚：“謝謝。”
“不客氣。”
姜滿棠笑得很驕傲：“插畫是展鶴畫的，漂亮吧。”
張碭一怔，看向姜滿棠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嗯。”
“那你慢慢吃，我先去忙。”交代完，姜滿棠快速瀏覽一遍小票，確認套餐上齊了，離開的很快。
張碭註視著她的背影，唇瓣翕張幾下，最終還是沒能出聲。
其實面館距離他家有一段不短的距離，之所以專程過來一趟，本意是想把憋了很久的心裏話講給姜滿棠聽。
至於答案，他並沒有太執著。
但剛剛看見姜滿棠提起展鶴的表情，張碭敏銳的察覺到真相，頓時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了。
也許，不要擅自打破邊界，保持現狀，才是正確的選擇。
至於平安夜那顆蘋果，對於姜滿棠而言，大概也沒什麽特殊含義。
默默吃完面，張碭沒再想辦法和她交流，去櫃臺付完款獨自離開。
忙完一圈，姜滿棠發現張碭已經走了，也並沒多想，從其他服務生手裏接過食盒，掀開簾子沖後廚喊：“爸，我先回家啦。”
轟隆作響的抽煙機掩蓋住其餘動靜，姜河背對門口奮力揮舞大勺，汗流浹背。滿屋子的油煙味兒，聞起來有些嗆。
姜滿棠縮回腦袋，又向店內其他員工打過招呼，興高采烈地哼著歌兒直奔展鶴家送溫暖。
不出意外，開門的是梅檸。
瞧見來人是姜滿棠，梅檸笑得眉眼彎成月牙：“快進。”
姜滿棠叫了聲阿姨，實則雙眼瞪得滾圓，滿屋子找展鶴的身影。
尋找無果之後才問：“怎麽只有您一個人在家？展鶴呢？”
“他爺爺身體不好，住院了，打電話來說想見他。反正展鶴在家待著也沒事幹，昨天一早，他收拾收拾東西就走了。”
梅檸問：“你找他有事？”
“……啊。沒事。”
姜滿棠滿懷的期待破滅，又不好表現出來被梅檸發覺，於是把飯盒遞上，轉移話題：“我爸爸做了展鶴愛吃的菜，特地讓我送來。結果他沒在……”
真是沒口福。
但她到底沒忍住，問：“他什麽時候回來？”
“待不了多久，一周左右吧。”
姜滿棠垂落眼睫，心裏犯嘀咕：一周，七天。那也有很久了。
梅檸似是發現她眼中的失落，只笑笑，沒點破。
姜滿棠繞開滿地的紙箱子，把飯盒放到一旁不礙事的地方，納悶：“家裏要大掃除嗎？”
梅檸一直忙活著收拾落塵的畫板和顏料，手上沾滿臟東西，只能用眼神示意姜滿棠自己倒飲料、拿零食。順便回答：“是呀。這房子太小，雜物又太多，占了很多地方。趁現在有空，趕緊收拾出來。”
姜滿棠熱心腸發作，立馬挽袖子：“那我也來幫忙。”
“不用麻煩”的“不”字剛出口，梅檸突然想到什麽，及時剎車，從容道：“我來弄這些工具，小鶴兒的廢棄試卷和參考資料就麻煩你收拾嘍。”
“要進他、他房間？”
姜滿棠沒想到會被分配到這樣的任務，腦海裏甚至已經幻想出展鶴知道她擅自進入他房間，碰他的東西之後的抓狂模樣。
依照這人的臭脾氣，一定會滅口的啊啊啊。
梅檸善解人意道：“沒關系，他走之前說了可以隨便進。試卷、資料書全都堆在桌面和書架上，你只需要拿紙箱子裝起來就好了。”
聽起來，確實不怎麽困難。
更要緊的是，展鶴的私人領地對她而言確實有足夠強的吸引力。
姜滿棠拎上空紙箱，懷揣著莫名緊張的情緒，推開那扇虛掩的房門。
還是印象中的布景，軟綿到會陷下去的單人床，鋪著天藍色床單，被子疊成整齊的磚塊，空氣中仿佛縈繞著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兒……
姜滿棠匆忙別過臉，默念“非禮勿視”，強迫註意力轉移到正經事上。
桌面和書架看上去亂七八糟的，但書本和試卷都已經分好類了，還有用的那一部分用塑料膜蓋著，剩餘只管無腦的往箱子裏丟。
梅檸要下樓買膠帶，在客廳裏詢問姜滿棠有沒有想吃的零嘴。
姜滿棠揚聲回覆：“沒有。”
結果一個沒留神，胳膊不知道把什麽東西摔到地上，發出很輕微的響，被關門聲掩蓋。一只已經生銹的塑料鎖在地面小幅度彈跳幾下，最後滾到她腳邊，不遠處，肉眼可見破舊毛邊的筆記本被風吹得嘩啦嘩啦翻頁，裏面夾的照片和其它東西散落一地。
比起堆成小山的廢棄試卷，這個本子更像是憑空出現的，姜滿棠收拾這麽久一直沒發現它的存在，也不知道展鶴以後還要不要用，所以特別害怕弄壞了惹他更生氣，慌慌張張的趕緊去撿。
可湊近才發現，那些也不是什麽特別的。
洗幹凈之後被剪開保存的草莓牛奶盒；一頁皺巴巴的樂高玩具說明書；幼兒園繪畫比賽的廢棄作品稿……
看起來像是小孩子玩具箱裏才會有的東西。
姜滿棠一樣一樣撿起來了，拂去上頭沾的灰塵，重新夾回去。
直到闔上筆記本的那刻才察覺不對勁。
老舊的迪士尼公主封面，粉色密碼鎖。不管怎麽看，都是她當初送給他的禮物。果不其然，扉頁上印著一行“送給幸福幼兒園小蘋果班的‘成長之星’姜滿棠小朋友”。
但是，他們兒時吵架那次，展鶴不是當面把本子扔了麽。
姜滿棠一想到某人撩完狠話，又私下悄悄撿回來用的場面，便覺得搞笑。
笑著笑著，腦袋裏靈光一現，姜滿棠嘴角的弧度凝滯。
她突然緊張起來，像踏入一個從未涉足過的危險領域，一面覺得不對，一面又經受不住誘惑，終於懷揣著小心翻開本子內頁。
每一頁都是展鶴的素描畫，而每一幅畫中的主人公，都是她。
不同年齡段的她。
不同表情、狀態的她。
一頁一頁翻過去，像極了一本穿梭時光的紀念冊。
姜滿棠根本不知道展鶴是在什麽時候畫下的這些畫，但每一幅的視角都明確的表達著，當時他們就在一起，而他一定很認真、很用心的觀察她，所以才能描繪的如此細致。
他的心意、想法，如同剛才灑落在地上的東西一樣，明明已經表現的很明顯，甚至公開到她的眼皮底下，卻還是沒有被她接收。
她也終於明白，那天他紅透的眼眶代表著什麽。
姜滿棠呼吸變得沈重，胸腔劇烈起伏，一時之間，想要哭又想要笑。
也許是因為內心情緒太覆雜，導致面部神經功能紊亂，到最後，姜滿棠一臉鎮定地收拾幹凈狼藉，把本子放到抽屜裏，繼續收拾完剩下的雜物。
然後掏出手機，訂了一張通往扶江市的高鐵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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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的, 原本應該是被欺騙的人生氣指責，但最後局面莫名其妙變成欺騙人的那個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姜滿棠喉頭一下哽住，巴巴地盯著展鶴, 突然忘了要說什麽。
網約車停在路邊，司機落下窗戶，視線在他們之間掃了一陣，硬著頭皮打破尷尬的氣氛：“那個……”
話音未落，展鶴拉開車門, 動作強硬的把姜滿棠拽上車, 掏出手機對著車牌拍張照, 不知道發給誰。
然後，轉身頭也不回的往反方向離開。
得不到結論的吵架像根尖銳的魚骨頭卡在喉嚨裏, 不上不下, 刺得人難受。直到鐘表指針緩慢滑過刻度，指示淩晨兩點, 姜滿棠終於忍無可忍，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 打算繼續和展鶴吵。
但在號碼撥出去的那一秒後悔，趕緊掛斷。
——不行不行。
分明是他犯錯, 憑什麽她先低頭。
再喜歡一個人也不能變得卑微。
原則問題不容妥協。
姜滿棠丟開手機, 用被子蒙住頭, 倒頭就睡。
無奈，心情不佳非常容影響睡眠質量。
後半夜, 姜滿棠翻來覆去做夢。
似夢非夢。
人來人往的擁擠車站內, 提著沈重行李的聶景佳向姜滿棠告別，約定長假再見。事實上，後來聶景佳的每一個假期都被輔導班占據, 連個像樣的休息時間都沒有，更別提回小鎮了。
兩個女生在車站內哭成淚人，直到廣播開始催促旅客，聶景佳的爸媽也上前勸慰，她們才不得不分開。
回家的路上，姜滿棠沒完沒了地掉眼淚。
這和她平時鬧脾氣的哭完全是兩碼事。
她坐在後排，扭頭看向窗外掠過的風景，任由眼淚爬滿臉頰，匯集在下巴尖兒，豆大的淚珠啪嗒砸落。全程一聲不吭，安靜到仿佛不存在。
朦朧視野中突然出現一抹點綴著色彩的白。
姜滿棠順勢望過去，發現是一張紙。
而拿著紙的手指纖長白皙，像它的主人一樣漂亮。
只不過，旁邊這張還沒完全長開的帥臉，表情臭的異常明顯。
展鶴不懂她的多愁善感，只覺得麻煩——司機師傅已經第N次通過後視鏡偷偷向後瞄，恐怕心裏已經認為是他把人搞哭的。
竇娥都沒他這麽冤。
展鶴把全身上下的口袋摸個遍，終於找到之前她落在他這兒的印花香味手帕紙，遞上前，示意她把淚水擦幹凈。
“……謝謝。”
姜滿棠打了個哭嗝，軟趴趴地哼唧。
從車站一直哭到現在，等網約車的時候被風一吹，她現在不止面頰和鼻尖紅，唇色也艷的很，泛著一片水光。一張小圓臉被淚水弄得亂七八糟，碩大的眼睛裏頭異常黯淡。
整個人穿得色彩鮮艷，看上去卻灰撲撲的。
難怪司機師傅一個勁兒向後張望，這場景任哪個不明真相的人見了都覺得有鬼。
至於是誰搞的鬼？
答案顯而易見。
展鶴無奈至極，輕輕拽她衣角，懶散開腔：“哎。”
姜滿棠臉上還掛著一顆顯眼的淚珠：“？”
“聶景佳只是搬家到外地讀書，不是這一輩子都不回來了，你哭什麽。”
“你不懂，”姜滿棠撅起的嘴能掛一瓶醬油，“不管什麽感情都需要經營和維系。以後我們分隔兩地，不能參與彼此的人生又會各自認識新的人，兩個人之間的話題慢慢減少，感情就會變得越來越淡。”
“……”
行。
展鶴承認，他確實不太懂。
友情本來就是階段性的產物。
人生如此漫長，相聚離別都在所難免。
能夠成為朋友，創造一段獨一無二的珍貴回憶已經算天大的緣分了，如果每次分開都要慟哭一場，那相遇的意義在哪兒？
他覷她一眼，淚痕遍布的小臉兒，天可憐見的。
那些大道理由於不忍心，硬生生地咽回肚子裏了。
到達小區門口，下車時，姜滿棠的眼淚總算止住了，但整個人顯而易見的狀態不佳，耷拉著腦袋，嘴也撅著，周身彌漫著低氣壓。
雙馬尾被某個手欠的人拽住，她沒反抗也沒發火，只是目光幽怨地瞪他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哎。”展鶴跟喚那什麽似地叫她，沒禮貌極了。
姜滿棠無語，卻沒發火的力氣。
她扭頭睨著他，口吻淡淡：“幹什麽。”
夏日灼熱的日光刺得雙眼很難睜開，展鶴恰巧站在背光的地方，卻不至於完全擋住太陽，邊緣洩露的金色仿佛是他靈魂自帶的光芒。
在這一刻，姜滿棠心跳不受控制的放慢。
像往常惡作劇那樣，展鶴突然用雙指夾起她面頰肉，用力收緊，直到姜滿棠察覺到痛開始掙紮才松開，眉眼隨之舒展，笑容很從心：“聽沒聽過一句話？暫時的分別是為了讓你有機會認識新的人，享受一段不一樣的感情。”
姜滿棠認真想了想，特誠懇地回答：“沒聽過。哪位大師說的？”
展鶴笑得更猖狂，指向自己：“你祖宗。”
……
房間門被推開的瞬間，姜滿棠倏然掀開被子坐起身，把舒琳嚇一哆嗦。
她半邊身體還在外面，只將曬幹的衣服就近放在櫃子上，輕聲問：“媽媽吵醒你了？”
從門縫中爬進來的光線堪堪止步在床邊。
一片漆黑中，姜滿棠坐在那兒，沒有絲毫動靜。
舒琳誤認為是她的起床氣發作，連忙安撫：“時間還早，你接著睡。”
然後退出去，輕輕關上門。
客廳內一陣細微響動之後，舒琳和姜河結伴離開。
家裏徹底安靜下來。
姜滿棠卻入定一般呆坐在床上，直勾勾地盯著正對面墻上那張簽名海報，一顆心撲通撲通亂跳，思緒也亂成一團。
耳畔卻無比清晰的響起一道聲音——
“姜滿棠。”
“有本事，你別在我面前哭。”
-
不得不承認，展鶴的確毒舌，但他講的話大部分時候也確實很有道理。比如他說她腦子笨、什麽都不懂，以前她不服氣，現在想來他不是沒理由的。
對於明擺在眼前的事實，姜滿棠又多花費幾天才徹底想清楚——展鶴對自己，可能、大概、也許，並不只有欺負吧。
他應該也想改善和她之間的關系。
但一深想，姜滿棠隱約感覺事情沒那麽簡單。
他親眼目睹了她因為好朋友的離開傷心，所以私下註冊個小號，以網友的身份陪伴她、幫助她、給她準備禮物、傾聽她的心事，以及，對他的抱怨和吐槽……
除去刻意向她隱瞞這個賬號是他創立的，他的本意似乎真的只是幫她從悲傷情緒中緩和過來。僅此而已。
依照展鶴一慣不管閑事的作風，他願意做到這份上，已經不算普通的友情層面了。
可，不是朋友，又是什麽呢？
疑問誕生的那一秒，姜滿棠渾身過電般打了個激靈，呼吸逐漸不暢，血液沸騰滾燙，一顆心熊熊燃燒。生怕又是自作多情，她不敢再往下想了，畢竟悶頭想也沒用，不如直接找正主問個明白。
偏偏，自從吵架之後，展鶴不但不聯系她，甚至沒再出現在她的視野裏，仿佛人間蒸發一般。
因為展鶴家裏現在多了個陌生的男性長輩，姜滿棠不敢厚著臉皮上門騷-擾，只能采取迂回策略，每天堅持去自家面館做服務生，內心期待某一天，她一回頭，展鶴就會主動出現在某個座位上，冷著臉，招呼自己來點餐。
結果沒等到展鶴，反而等到了張碭。
他剪短了頭發，露出飽滿的額頭和英氣的眉眼，打扮過後的氣質與以往在學校裏的“書呆子”形象大相徑庭。
姜滿棠一時恍惚，走近之後才敢確認，頓時笑開：“今天打扮的這麽帥，我差點沒認出來。”
縱使知道這是客套話，張碭仍然沒控制住有一秒的晃神。
姜滿棠把菜單展開放在桌面上，向他推薦店內的招牌和新品，熱情道：“想吃什麽隨便點，這頓我請了。”
張碭餘光偷瞄著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遲遲沒給出回答。
姜滿棠納悶：“你不是來吃飯的？”
張碭立即回神：“是。”
他隨便點一份面，隨後註意到面館裏用的還是紙質菜單。
在電子支付盛行的當下，店家普遍都用線上點餐或者“碰一碰”的方式，省時又省力。選擇用紙質菜單這種“老辦法”的店少之又少。
尤其，偌大一張菜單設計的非常有特色，折起來更像個可供收藏的賀卡。事實上，那些慕名而來的食客，臨走時都會特地向姜河要一份菜單留作紀念。
張碭問：“這麽輕易把菜單散播出去，不怕被同行抄襲？”
姜滿棠搖頭：“交出去的是菜名，又不是獨一份兒的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答案引起了張碭的興趣，他又指著菜單上的插畫問：“畫的真好，是專門找人約的稿子嗎？”
沒等到姜滿棠回答，耳麥裏響起其他桌的呼喚鈴。
聊天不得已中斷。
姜滿棠報以抱歉的眼神，匆匆趕去忙活。
中途抽出空，她給他稍去一份嶄新的菜單。
張碭受寵若驚：“謝謝。”
“不客氣。”
姜滿棠笑得很驕傲：“插畫是展鶴畫的，漂亮吧。”
張碭一怔，看向姜滿棠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嗯。”
“那你慢慢吃，我先去忙。”交代完，姜滿棠快速瀏覽一遍小票，確認套餐上齊了，離開的很快。
張碭註視著她的背影，唇瓣翕張幾下，最終還是沒能出聲。
其實面館距離他家有一段不短的距離，之所以專程過來一趟，本意是想把憋了很久的心裏話講給姜滿棠聽。
至於答案，他並沒有太執著。
但剛剛看見姜滿棠提起展鶴的表情，張碭敏銳的察覺到真相，頓時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了。
也許，不要擅自打破邊界，保持現狀，才是正確的選擇。
至於平安夜那顆蘋果，對於姜滿棠而言，大概也沒什麽特殊含義。
默默吃完面，張碭沒再想辦法和她交流，去櫃臺付完款獨自離開。
忙完一圈，姜滿棠發現張碭已經走了，也並沒多想，從其他服務生手裏接過食盒，掀開簾子沖後廚喊：“爸，我先回家啦。”
轟隆作響的抽煙機掩蓋住其餘動靜，姜河背對門口奮力揮舞大勺，汗流浹背。滿屋子的油煙味兒，聞起來有些嗆。
姜滿棠縮回腦袋，又向店內其他員工打過招呼，興高采烈地哼著歌兒直奔展鶴家送溫暖。
不出意外，開門的是梅檸。
瞧見來人是姜滿棠，梅檸笑得眉眼彎成月牙：“快進。”
姜滿棠叫了聲阿姨，實則雙眼瞪得滾圓，滿屋子找展鶴的身影。
尋找無果之後才問：“怎麽只有您一個人在家？展鶴呢？”
“他爺爺身體不好，住院了，打電話來說想見他。反正展鶴在家待著也沒事幹，昨天一早，他收拾收拾東西就走了。”
梅檸問：“你找他有事？”
“……啊。沒事。”
姜滿棠滿懷的期待破滅，又不好表現出來被梅檸發覺，於是把飯盒遞上，轉移話題：“我爸爸做了展鶴愛吃的菜，特地讓我送來。結果他沒在……”
真是沒口福。
但她到底沒忍住，問：“他什麽時候回來？”
“待不了多久，一周左右吧。”
姜滿棠垂落眼睫，心裏犯嘀咕：一周，七天。那也有很久了。
梅檸似是發現她眼中的失落，只笑笑，沒點破。
姜滿棠繞開滿地的紙箱子，把飯盒放到一旁不礙事的地方，納悶：“家裏要大掃除嗎？”
梅檸一直忙活著收拾落塵的畫板和顏料，手上沾滿臟東西，只能用眼神示意姜滿棠自己倒飲料、拿零食。順便回答：“是呀。這房子太小，雜物又太多，占了很多地方。趁現在有空，趕緊收拾出來。”
姜滿棠熱心腸發作，立馬挽袖子：“那我也來幫忙。”
“不用麻煩”的“不”字剛出口，梅檸突然想到什麽，及時剎車，從容道：“我來弄這些工具，小鶴兒的廢棄試卷和參考資料就麻煩你收拾嘍。”
“要進他、他房間？”
姜滿棠沒想到會被分配到這樣的任務，腦海裏甚至已經幻想出展鶴知道她擅自進入他房間，碰他的東西之後的抓狂模樣。
依照這人的臭脾氣，一定會滅口的啊啊啊。
梅檸善解人意道：“沒關系，他走之前說了可以隨便進。試卷、資料書全都堆在桌面和書架上，你只需要拿紙箱子裝起來就好了。”
聽起來，確實不怎麽困難。
更要緊的是，展鶴的私人領地對她而言確實有足夠強的吸引力。
姜滿棠拎上空紙箱，懷揣著莫名緊張的情緒，推開那扇虛掩的房門。
還是印象中的布景，軟綿到會陷下去的單人床，鋪著天藍色床單，被子疊成整齊的磚塊，空氣中仿佛縈繞著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兒……
姜滿棠匆忙別過臉，默念“非禮勿視”，強迫註意力轉移到正經事上。
桌面和書架看上去亂七八糟的，但書本和試卷都已經分好類了，還有用的那一部分用塑料膜蓋著，剩餘只管無腦的往箱子裏丟。
梅檸要下樓買膠帶，在客廳裏詢問姜滿棠有沒有想吃的零嘴。
姜滿棠揚聲回覆：“沒有。”
結果一個沒留神，胳膊不知道把什麽東西摔到地上，發出很輕微的響，被關門聲掩蓋。一只已經生銹的塑料鎖在地面小幅度彈跳幾下，最後滾到她腳邊，不遠處，肉眼可見破舊毛邊的筆記本被風吹得嘩啦嘩啦翻頁，裏面夾的照片和其它東西散落一地。
比起堆成小山的廢棄試卷，這個本子更像是憑空出現的，姜滿棠收拾這麽久一直沒發現它的存在，也不知道展鶴以後還要不要用，所以特別害怕弄壞了惹他更生氣，慌慌張張的趕緊去撿。
可湊近才發現，那些也不是什麽特別的。
洗幹凈之後被剪開保存的草莓牛奶盒；一頁皺巴巴的樂高玩具說明書；幼兒園繪畫比賽的廢棄作品稿……
看起來像是小孩子玩具箱裏才會有的東西。
姜滿棠一樣一樣撿起來了，拂去上頭沾的灰塵，重新夾回去。
直到闔上筆記本的那刻才察覺不對勁。
老舊的迪士尼公主封面，粉色密碼鎖。不管怎麽看，都是她當初送給他的禮物。果不其然，扉頁上印著一行“送給幸福幼兒園小蘋果班的‘成長之星’姜滿棠小朋友”。
但是，他們兒時吵架那次，展鶴不是當面把本子扔了麽。
姜滿棠一想到某人撩完狠話，又私下悄悄撿回來用的場面，便覺得搞笑。
笑著笑著，腦袋裏靈光一現，姜滿棠嘴角的弧度凝滯。
她突然緊張起來，像踏入一個從未涉足過的危險領域，一面覺得不對，一面又經受不住誘惑，終於懷揣著小心翻開本子內頁。
每一頁都是展鶴的素描畫，而每一幅畫中的主人公，都是她。
不同年齡段的她。
不同表情、狀態的她。
一頁一頁翻過去，像極了一本穿梭時光的紀念冊。
姜滿棠根本不知道展鶴是在什麽時候畫下的這些畫，但每一幅的視角都明確的表達著，當時他們就在一起，而他一定很認真、很用心的觀察她，所以才能描繪的如此細致。
他的心意、想法，如同剛才灑落在地上的東西一樣，明明已經表現的很明顯，甚至公開到她的眼皮底下，卻還是沒有被她接收。
她也終於明白，那天他紅透的眼眶代表著什麽。
姜滿棠呼吸變得沈重，胸腔劇烈起伏，一時之間，想要哭又想要笑。
也許是因為內心情緒太覆雜，導致面部神經功能紊亂，到最後，姜滿棠一臉鎮定地收拾幹凈狼藉，把本子放到抽屜裏，繼續收拾完剩下的雜物。
然後掏出手機，訂了一張通往扶江市的高鐵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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