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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Part.1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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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Part.184

在費雷德翠卡山脈行進的一行幾個人中,只有珀斯菲爾斯和尤裏塞斯不是不死者。但一連好幾天的行進,不說到底還能不能被算作人類的珀斯菲爾斯,連最像人類的尤裏塞斯都沒有表露出多大的疲態。偶爾停下來休息的原因基本都是小獨角獸。

和綠蘿森林芭芭拉不同,隨著深入,費雷德翠卡山脈中的樹林反倒變得沒有最初的高大密集,稀稀疏疏的顯露出了更遠處的情景。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死靈法師的氣息產生的威懾太過,一路上都沒有碰到什麽動物和魔獸。另一方面,也許是瓦倫提諾和伊尼厄斯被擊退的消息傳了出去,除了最初的伏擊以外也沒有遭遇到其他的敵人,有違西瑞爾所說的“有很多人覬覦他”。

此時已經隱約可以看到人類途經的痕跡了,四周和別處沒什麽區別的樹林給阿弗納茲德帶來了不易察覺的熟悉感。他憑借著僅存的記憶找到了一條被人為踩踏出來的泥路,漸漸靠近了屬於他最初的地方。

村落隱藏在層疊的山脈中,仿佛含在貝蚌中的珍珠一樣若隱若現。此時已經是黃昏,西方天際邊絢爛瑰麗的晚霞之下,無人照料的田地沒有荒蕪,雜草混雜著麥穗鋪得極為茂盛,幾乎將其中的稻草人掩埋住了。

阿弗納茲德曾無數次在冒險途中想過,如果有一天他回到最初的家鄉會是怎麽樣的一種情景。在利奧波德找上他的時候,他也猜測過現在自己可能的心情,可能會有沒有消散的悲傷、無法釋懷的憤怒或者是全然的釋然。但是真的走到了這裏,阿弗納茲德卻發現自己平靜得不可思議,什麽感覺都沒有。

恍惚之中,阿弗納茲德看到眼前一片黑暗,夜色中忽然燃起紅光,如同死神的召喚。

火焰肆無忌憚地向外伸展著它的爪牙,企圖把整個世界全覆蓋在它的統治之下。哭聲、喊聲、木制品在掙紮著的聲音縈繞在耳側,阿弗納茲德盯著眼前這座熟悉又陌生的村莊,只覺得自己還沒有從這個噩夢中醒來,過往的一切還歷歷在目。

但是他卻又冷靜得可怕,一點都不像是親身經歷過這個噩夢的人,陌生人一般在旁觀一場默劇。

精神的恍惚只是一瞬間,阿弗納茲德的雙眼在下一刻恢覆清明。

焦黑的廢墟依舊保持著阿弗納茲德離開時的模樣,甚至可能因為死靈魔法的侵蝕,植被也沒有被恢覆。地面深深淺淺的,幹涸的血液還隱約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味。在廢墟中間,則豎著許多簡陋的木質墓碑,上面簡單地雕刻了亡者的名字。

沒有理會從隊伍中脫離的利奧波德。阿弗納茲德緩緩地向前走去,低下頭一個一個地打量著墓碑上的名字。最終,他的腳步停在了一個刻了兩個名字的墓碑前。

尼克拉斯·康格裏夫。

海倫娜·康格裏夫。

“我回來了。”他盯著這兩個已經有些陌生的名字,輕聲地說道,像是從前無數次從教堂離開回到家時說的那樣,“父親、母親。”

身後傳來了輕緩的腳步聲,阿弗納茲德敏銳地感覺到一股溫暖的氣息靠近了自己。身後的人卻停在了離他幾步的地方,沒有再接近,只是用一種完全無法被忽視的灼熱視線盯著他。阿弗納茲德還像是沒有感覺到珀斯菲爾斯一樣,保持著一個姿勢安靜地註視著身前的這個墓碑,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利奧波德去尋找自己兄長,村莊裏原本那名牧師的墓碑了;西瑞爾很識趣地跟著利奧波德離開,不知道搗鼓什麽東西,沒有打擾兩人;只有珀斯似乎很想親近阿弗納茲德,但最後還是被尤裏塞斯拉開。

這裏只有珀斯菲爾斯和阿弗納茲德。

兩人都沒有說話,就這樣安靜地站了許久。

珀斯菲爾斯以為阿弗納茲德並不準備說些什麽。在無數次輪回的觀察下,他早已了解阿弗納茲德更甚於他本人。

這個人淡漠、疏離、隱藏自我,所有熱烈的情緒都隱藏在那具沒有體溫的軀體之下,不會透露出半分。

“我以前總是想離開這裏。”但阿弗納茲德卻出乎意料地開口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壓抑著情緒,聲音有些喑啞,“我是獨生子,出生在一個很普通的家庭裏,一直很幸福。但是……也有些太過幸福了。”

“我的父親一直希望我能成為一名偉大的聖言法師。但是他只是一個農夫,並不知道應該怎麽做,唯一學會的就是對我嚴厲。我知道他一直以我為驕傲,但是……他卻從來沒有誇獎過我。”阿弗納茲德閉了閉自己的眼睛。

他童年記憶最深刻的就是父親的責罵,因為他似乎怎麽做都得不到對方的滿意。早起是因為昨天的練習沒有完成,晚起是懶惰懈怠,早歸是少做了練習,晚歸又是貪於玩耍。父親很嚴厲,總是有很多不滿自己的理由。

但是他又清楚地知道對方是愛著自己的孩子的,只是那些愛意隱藏在了苛刻的要求下。

頓了頓,他似乎也沒有打算等到珀斯菲爾斯的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和父親比起來,母親對我的則是全然的溺愛。無論我做什麽都是對的,我從來不會闖禍和偷懶,永遠是最認真勤奮的那一個。”

當時班尼迪克的世界很小,父母影響了他全部的心神。但是在父親口中卻永遠得不到本應該有的稱讚,母親的溺愛像是一種補償又像是另一種苛責,因為這兩者都重重地壓在他還沒成長起來的肩膀上。

沒有人告訴他他可以休息。他必須比任何人都要勤奮,不能落後於任何一個人。

胸腔之中那種煩悶的感覺完全無法描述出來。

“我父母雙全,家庭和睦,身體健康。而這個世界仍充斥著暴力、饑餓、災難、戰爭,我比很多人都要幸福。”阿弗納茲德說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個道聽途說的故事,而不是自己的過往,“所以我不能表露出我的痛苦,我也不能和任何人訴說我的心情,即便我感覺很疲憊。任何的負面情緒都是對這樣幸福生活的褻瀆。”

“但是,我有時候不知道他們愛的到底是我,或者只是他們的孩子,而這個孩子是不是我都無關緊要。所以……我想要離開他們,離得遠遠的。我只要定時給家裏寄信,告訴他們,他們的孩子很優秀就足夠了。”

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足夠完美的孩子作為人生的延續,一個特定的對象來滿足道德式的自我感動。

班尼迪克無論做什麽都改變不了他們的想法,正如永遠得不到的稱讚和責備。

也許阿弗納茲德只是單純地需要一個傾聽者,想要將一些埋藏在腦海深處的東西說出來,“有時候我躺在自己的房間裏,沈醉在自己的想象中。我渴望絕對的力量、我渴望俊美的外貌,渴望在所有人之上。沒有人會忽略我的存在。”

“並且,我渴望能遇到一個人。他強大,漠視著世人卻獨寵於我。在他的羽翼之下,我不需要努力、不需要煩惱,一切的障礙和挫折他都會為我掃清。並不因為我是他的什麽人,而只因為我是班尼迪克。作為報答,我願意為他獻出一切。”說到了這裏,阿弗納茲德伸手抓住了胸前的十字架,語氣很是自嘲,“但我知道那樣的人永遠不會存在。”

童年的經歷看似只是人生中無關緊要的起點,卻又確確實實是禁錮著阿弗納茲德的枷鎖。就算再沒有雙親的督促,他也無法不使自己沈醉在修行中,但那種近乎折磨的強度絕不止是源於對魔法的沈迷。

沒有人說過可以休息,沒有人說過你還是個孩子,也沒有人說過你可以依靠我們,只有那句母親以為他不曾聽到過的“以後只能靠他自己了”鞭撻著他前行。父母沒有明說,但字裏行間和言行舉止都在暗示著一個事實:他們總會離開,他註定孤獨。

所以阿弗納茲德不敢停下,哪怕情緒崩緊如將要斷裂的細線。

“我很疲憊。”他的聲音放得極輕緩,像是呢喃一般說道,“活著這件事讓我感到很疲憊。事實上我並不想活著,但是卻又不能不活著,為了給予我全部愛意的父母。但是我知道他們不會理解我的心情,所以我只能依附在虛幻的白日夢中,汲取著活下去的力量。”

“……抱歉。”珀斯菲爾斯輕聲地說道。哪怕他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道歉。

阿弗納茲德沒有理會對方的道歉,沈默了一會,他忽然說道:“直到我遇到了光明神珀斯菲爾斯。”

被叫到名字的神明下意識地攥緊了雙拳。

“他強大、恩澤世人,日光之下皆其子民。最重要的是——”輕笑一聲,阿弗納茲德一字一句地說道,“他是不存在的。”

“這是一個永遠存在又永遠不存在的人,所以我可以毫無負擔地想象關於他的一切。我將我的妄想編織成冕冠,獻給我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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