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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Part.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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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Part.080

阿弗納茲德慢慢地在黑暗之中行走著。

成為一名死靈法師後,他早已習慣在這樣的地方中行走,只不過以往是主動對他人精神海的攻擊,而這一次似乎是對方強行將自己的精神體召喚到了這裏。

和安德魯的精神海相似,對於他而言,這裏廣闊得似乎沒有盡頭,四周的黑暗不知道指向何方,又似乎無時無刻想要將阿弗納茲德吞噬殆盡。而這些無盡的黑暗卻又不是純粹的漆黑,期間夾雜著大團大團的紅灰色雜質,相互擁擠著,向四周漂浮而去。

沒有向四處打量,阿弗納茲德直視著行進方向,不緊不慢地邁著步伐向前走去。

黑暗的道路似乎無窮無盡,但和之前幾次不同,行進中,四周沒有傳來那些蠱惑的低語,心中也沒有泛起那些異常消極的想法。

心下有些疑惑,但阿弗納茲德卻並沒有表露出來,依舊按照之前的速度向前走去。

又不知道走了多久,似乎註意到了什麽,阿弗納茲德半透明狀的靈體微微顫了顫長長的睫毛,仰頭將視線投在了遠處的一座巨大的建築物上。

這座建築似乎是一座神殿,通體漆黑,沒有底座,直接矗立在無邊的虛空之上。

它古羅馬式的前廊直直地向阿弗納茲德伸來,像是一只幹枯的手。兩側高高聳立的黑色石柱上被仔細地雕刻了一些紋路,似乎描繪的是某一位初學者握起新得到的劍的樣式。順著前廊延伸而去,則是一層一層用黑色石頭堆疊成金字塔狀的高聳神殿,那些黑色的支撐柱在虛空之間並不特別顯眼。灰紅色的團狀物像是雲霧一般,安靜地縈繞在它的身側。

猶豫了一會,阿弗納茲德緩緩地踏上了鋪設了黑色石磚的前廊。

相比於兩側異常寬廣的前廊和高大的石柱,阿弗納茲德金發碧眸的靈體渺小得像是螻蟻一般。

走上石板路的感覺順著精神觸角,清晰地傳入了阿弗納茲德的腦海。這種真實卻又微妙的感覺讓他不由得微微皺了皺眉。

行走間,兩側巨大的石柱向後倒退,他最終忍不住轉頭,打量起石柱上的紋路。

這些雕飾似乎相互之間有某種連貫性,講述了一個故事。

少年出生於山間的村落,家庭並不富裕,但父母恩愛,家中每天都洋溢著歡笑。

在少年決心成為一名龍騎士的時候,父親賣掉了牛羊,花了對家裏而言很大一筆的錢為少年購置了一把鐵劍。此時村中剛好來了一名教導劍技的騎士,又得到了這樣的禮物,少年極為期待第二天的授課。

就像是自己所想的那樣,少年比所有人都有天賦。他迅速地掌握了那些玄奧的劍技,收獲了那名最美麗的少女的愛慕,以及所有人欣賞羨慕的目光。

少年漸漸長大,將冒險的腳步踏向了大陸的每一個角落。他熱愛生命且善良助人,時間沒有過去多久,在大陸上就有人開始傳頌他的功績,吟游詩人們開始日夜傳誦關於他的歌謠。他因此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名聲、財富、以及自己所愛的那名少女。

而在這個時候,大陸上兩個國家爆發了一場戰鬥,少年的國家也在其中之列。為了守護自己的家園和家人,少年披上戰甲義無反顧地踏入了戰場。作為早已擁有極大名譽的騎士,他輕而易舉地成為了一名將軍,帶領自己隊伍,攻陷了無數敵對國家的城池。

然而,就在他即將攻入敵國王城的時候,同伴的刀刃刺入了他的身體。

同伴戀慕少年的妻子許久,為她做了無數的事情卻得不到她的側目,而少年明明什麽事情都沒有做,卻最終和她成為了夫妻;同伴並沒有多少修習劍技的天賦,能夠走到將軍的副職全靠經年的勤奮,而少年什麽都沒有做,卻輕而易舉地成為了一名將軍。

少年殺死了自己的同伴,帶領軍隊回到自己的王城。

這時候,他才知道同伴的舉動不僅僅出於嫉妒,更是出於君主的授令。此時少年已經擁有可怕的榮耀了,他簡單的話語都能夠輕而易舉地改變整個國家的格局,縱然他並沒有任何篡位的打算,君主也已經無法容下他的存在。

少年殺死了自己的君主,自立為王。

然而,同樣的事情再度發生了。已經成為王後的、他的妻子,在少年的茶杯中投下劇毒。因為王後青年時的愛人是已經亡國的王子。王子避過了所有追殺他的人,潛入王城找到了王後,並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和劇毒的粉末交給了她。王後和少年相戀多年,卻最終依舊要為所謂真愛之人覆仇。

少年殺死了自己的妻子,將那名王子斬殺在劍下。

他以為事情已經不能再糟糕了,卻最終迎來了自己孩子的刀刃。他的孩子並非是他的後代,而是亡國王子與自己王後的孩子。孩子從小跟隨少年長大,所有劍技都傳承自少年。亡國王子一生沒有見過孩子幾眼,卻最終以血緣打敗了十多年的相處。

少年殺死了自己的孩子,最終孤身一人。

視線從最後一根石柱上移開,阿弗納茲德轉過頭,將目光投向前方。

神殿兩側的魔法燈安靜地燃燒著,血紅色的火焰跳躍出猙獰的弧度,光暈流轉著令人發怵的色澤。順著明明暗暗的階梯向上,是一個同樣巨大的平臺。平臺上放置了一把鑲嵌了無數黑色寶石的神座,和這座巨大的神殿相比,這把華貴的神座同樣渺小得像是螻蟻。

而在神座之上,安靜地坐著、或者準確來說,是放置著一名騎士。他沒有任何生命氣息或是死亡氣息,仿佛僅僅是沒有“生命”的雕塑。

雕塑渾身披著厚重的黑色鎧甲,連關節處也被仔細保護好,不露出絲毫的縫隙,在邊緣處則帶著猩紅的鍍邊,色澤深沈如幹涸的血液。一把漆黑而帶著血紅魔紋的巨劍深深地插入他身前的地面上,接壤處龜裂出大片裂紋。而騎士向前伸出的雙手,則自然無比輕輕搭在了劍柄上。

長久的寂靜,頭盔下的黑暗中,突然竄起一道血紅的火光。

雕塑一樣的騎士抖動一下,發出了哢擦哢擦的聲音,然後略略擡起頭,隱藏在頭盔下的目光似乎是穿透了金屬制的盔甲,落在了阿弗納茲德的方向。

“你來了。”

騎士的聲音悠遠而沙啞,回蕩在空曠的宮殿之中。聲音的韻律讓人不由得聯想到亙古傳唱的某一種戰歌,帶著讓人熱血沸騰的魔力。伴隨著這句話,似乎整個安靜的黑暗世界忽然蘇醒了過來,微微顫抖著,相互之間訴說著自己的雀躍。

微微皺眉,感受到四周異樣的波動,阿弗納茲德緩緩伸手,在自己靈體的四周建立了一層厚厚的防禦。

做完了這些,他仰頭淡漠地註視著神座上那名騎士,仿佛只是一個旁觀者一樣,沒有開口接下他的話。

但和處在骨架的時候不同,此時他的冷漠並不能讓他帶上尖銳而疏離的氣勢,反而更像是一只站在高高衣櫃上睥睨主人的小貓。

兩人對視許久,最終,騎士輕笑一聲,沒有再試圖做無謂的等待,開口道:“我在這裏等你很久了,阿弗納茲德。不……我想班尼迪克這個名字更加適合你。”

阿弗納茲德依舊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註視著他。

“不要這麽拘謹,班尼迪克。我只是想和你談談,鑒於我們有相似的人生。”雖然在說話,但騎士卻依舊保持著一開始的姿勢,只有盔甲下隱約透出的紅芒證明了一些什麽,“從小到大,我並不奢望什麽。我明明努力著試圖將什麽都做到,卻最終,這個世界會給予我猛烈地一擊。我和我的同伴同甘共苦,我將所有的友誼與關愛都給予了他,最終他歸還我一把刀刃,因為嫉妒與不甘;我和我的妻子相濡以沫,我將所有的愛戀與熱情都給予了她,最終她歸還我一杯毒酒,因為舊愛與埋怨;我和我的孩子亦師亦友,我將所有的寵愛與能力都給予了他,最終他歸還我一次暗殺,因為血緣與貪婪。”

“就像你那樣,班尼迪克。”騎士的語氣中帶上了嘆息,仿佛吟詠史詩一般緩慢地呢喃道,“你將一切都奉獻給了珀斯菲爾斯,但是……他卻將你遺棄在深淵。”

而後是長久的靜默。

騎士不再開口,阿弗納茲德也沒有任何開口的打算,僅僅是安靜地註視著對方。

也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神殿中只有無法移動的雕塑,以及金發碧眸,隱約間透出點點微光的靈體安靜地對視著。

寂靜中,騎士忍不住開口,問道:“你沒有什麽想要說的嗎?”

“有。”阿弗納茲德沒有再保持沈默,淡淡地開口,“你已經將你想要說的都說完了嗎?”

“是的。”

“那我可以離開了嗎?”

阿弗納茲德能夠發現,對方盔甲下的紅芒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從神座上傳來了騎士有些癲狂的笑聲,“你很有意思,班尼迪克。但是,問問你自己的內心,你真的沒有感覺到不甘嗎?”

“如果我的記憶和判斷都沒有出錯,那麽,我想,我之所以能夠成為一名不死者,完全是因為你。”阿弗納茲德冷靜地指出,“我不覺得將一個陌生人的過錯怪罪在神主身上,是一件很正確的事情。”

“你知道的,班尼迪克。”騎士的聲音帶上了些許鼓動,像是輕靈的撫慰一般輕聲呢喃道,“和偉大的光明神珀斯菲爾斯相比,我不過是一個一捏就碎的螻蟻。在最危險的時刻,他明明可以出手將你從深淵邊緣拉回,卻最終沒有那麽做。”

“班尼迪克,他是輔助犯罪的劊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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