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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重逢(三) 炸毛的兔子會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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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重逢(三) 炸毛的兔子會咬人

偌大的照府中只要三兩家丁在清掃地上破碎的瓷碗, 年輕的家丁見到照芙晴,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轉頭看向照山白, 只以為這位夫人是前來避難的。

一位年邁的家丁抱著掃帚,盯著照芙晴看了許久, 直到看清楚了她臉上的那道疤, 才恍然大悟,連忙跪在地上,大喊道:“老奴見過麗妃娘娘!這麽多年過去了, 老奴沒想到竟然還能在此處見娘娘一面。天吶,娘娘, 這些年, 您受苦了。”

“麗妃”這個身份是照芙晴最先舍棄的。

“我認得你。”照芙晴扶起家丁, “我剛入府那年你就在這裏了, 一晃幾十年過去了。”她轉頭,對照山白道,“阿丞,給他些銀子, 讓他走罷。留在這裏, 終究難逃一死。”

家丁道:“娘娘!老奴不走,老奴在照府待了一輩子,伺候了老爺一輩子,死也要死在這裏。”

照芙晴勸道:“明知死路一條,為何還要執著?你還有生路可走。”

“不走了。”家丁老淚縱橫,哭喊道,“老奴就留在這,守著這間老宅子了。”

遠處的譙樓上傳來了急促的鼛鼓的聲音, 照芙晴看向北歸的大雁,沈聲道:“沒有機會了,蕭慎軍已經打過來了。”

坐在梳妝臺前,照芙晴久違地照了照銅鏡,“許久未照鏡子,竟然老了這麽多。白發生得真快啊。阿丞,你說,阿姐是不是已經老了。”

照山白道:“沒有,阿姐跟以前一樣。”

不止照芙晴,這些年,照山白的鬢角處也生出了幾根白發。銀絲生於烏發之間,相當刺眼,他拔了幾根,結果越長越多,索性就不管了。

鼛鼓悶沈急促的聲音就在耳邊,照芙晴想說句玩笑話,卻沒有心情說,只道了句:“不知少時的我,見到我如今這副樣子,會不會傷心。”

起了一陣風,窗外的血腥味沖了進來,裏邊還有一股刺鼻的鐵銹味,教人聞著惡心。

吳念輕叩三下門,站在門口道:“公子,蕭慎王出了昭玄寺後,下令要於今夜攻下城門,然後... ...然後屠城。除了昭玄寺中的僧人,一個不留。”

“荒唐!”照芙晴攥著桌子上的金釵,怒道,“蕭慎王竟如此自負,他以為把城中的百姓殺幹凈了,他就能入主上京城,成為大徵的新帝?真是荒謬至極!他要造此殺孽的時候,怎麽不想想他那埋在昭玄寺裏的母親?!上京城中有多少婦孺和孩童,他們的命,就不是命了麽!”

“既然蒙苛已經下了屠城的命令,我們不能再等了。”照山白望了一眼天,道:“阿姐,還有四個時辰,來得及。上京有七個城門,護城河和春庭河兩條水路,我與章遠早已計劃好城中百姓的逃生路線,城中的百姓大多數已經逃離,留下的都是一些行動不便的老人,由受傷的將士帶著他們,立刻就走,能走一個是一個。京城很重要,但是他們的命更重要。”

照山白把匕首遞給吳念,道:“吳念,你帶著阿姐先走,我來處理後面的事情。”

“不。”照芙晴沈聲道,“所有人都可以走,但是我不可以。因為我曾經是大徵的麗妃,我吃的是百姓的糧食,穿的是百姓親手縫制的衣服。只要還有一個人困在城裏,我就不能走。這是我應該做的事情。”

“阿丞,你一定要活下去。”照芙晴拍了拍照山白的手背,“不僅僅是因為阿姐心疼你,更是因為大徵需要你。如今奸臣當道,大徵的根基早已腐爛,無論將來坐在龍椅上的人是誰,大徵都需要你來守護。阿姐知道這是你的畢生所願,阿姐支持你,也為你驕傲。”

照山白道:“阿姐,你不走,我也不走。我們就留在這裏,不逃了。”

照芙晴的側顏上映著木窗上的雕花,那道醒目的疤痕在歲月中漸漸融入皮膚,儼然枯萎的芙蓉花。

歲月不敗美人。即使歷經滄桑,即使容顏不再如年輕時那般如花似月,依舊傾國傾城,氣質絕代,無人能夠比擬。

“人生總是聚少離多,總是要經歷離別。”照芙晴溫柔地看著照山白,“都說血濃於水的才是親情,可我入照府三十載,做了照氏三十年的女兒,早已把這裏當成了我唯一的家,你和阿瓊便是我的親弟弟。阿瓊的遭遇很不幸,他變成現在這樣,阿姐不怪他。如果你們有緣再次相見,阿姐希望你們能像從前一樣。阿瓊走的這一條路,註定眾叛親離,註定孤獨一生,阿姐知道他不會原諒照氏,但願能放過你。阿丞,答應阿姐,遇事,不要逞強,好嗎?”

照山白抿著嘴,低下頭,傷心道:“阿姐,我答應你。”

這座空蕩的京城匍匐在地上,灰暗的西邊靜謐無聲,而紅霞照耀著的東邊卻廝殺不斷。蕭慎的軍隊要一點一點蠶食上京,直至這座城徹底失去心跳,流幹最後一滴血。

即便諾言震耳欲聾,能聽見的,也只有他們彼此。

這場生死之戰照山白等了許久,可當戰火真正燒起來的時候,一切沒有照山白想象的那般轟轟烈烈。

死人味蓋過了血腥味,四處都是奢靡的腐爛氣息,這種令人嗤之以鼻的氣味在上京飄了很多年,至今沒有散去。

“吳念,把匕首給我。”照山白從吳念手中接過匕首,“告訴章遠,將敵軍註意力引到朱雀門,我帶著百姓從東華門和西華門撤退,百姓撤退後,我會在宮門前等他。”

照山白走到院子裏,閉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充斥著鐵銹和血腥味,然而,在腐朽和糜爛的氣味中,他聞到了一絲花香。

春三月,本該是百花齊放的時節,上京城本該是一派熱鬧繁華的景色。

片刻後,他正在眼,看天邊的紅日漸漸西沈,在黛粉色的晚霞的陪襯下,那輪紅日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

突然,一盞火紅色的琉璃燈打在照山白的面前,他聽見有人在叫他。

“公子醒醒!公子,您能聽見我說話嗎?東華門和西華門已經被蕭慎軍攻破了,咱們只能從朱雀門硬闖出去了!”

照山白的胸口一陣劇痛,他醒過神,睜開眼,問道:“吳念,我這是在哪裏?”

“咱們正在章校尉打的地道裏。公子,您都已經昏迷好久了。”吳念急切道,“哎。都怪我不好,我沒護好您!下午您護送百姓撤退的時候受了傷,我給您包紮了一下,給您上了止疼藥。我沒本事,只會做這些,公子,您放心,吳念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一定把您抗出去!”

照山白摸了一下胸口,掌心全是血。他望了望四周,捶著腦袋,虛弱地問:“下午,我帶著的那些人,都逃出去了嗎?”

吳念小聲道:“大夥都在這呢。下午咱跟一群黑衣人撞上了,那群兔崽子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殺人滅口,您忘啦,裏邊有個高個的說要活捉您,可給吳念嚇死啦。”

照山白道:“我們撞見的是蕭慎王蒙苛,我在昭玄寺裏見到他了。”

“欺人太甚了罷,竟然主動送上門來,真欺負我們大徵沒人啦?”吳念訝然道,“要不要去給章校尉送個信,把這個消息告訴他。”

“他已經知道了。”照山白搖搖頭,“只是,既然蒙苛敢進來,就說明城裏已經全是他們的人了。昨日我在想,若是蒙苛打下上京,下一步,他必然要以上京為籌碼與太後談判,也許,他會以上京的百姓做人質,這樣,至少我們還能多撐幾日,等一個結果。我沒想到,蒙苛竟然下令屠城,此人狼子野心,他想要的,遠不止上京。”

“公子,我們該怎麽辦啊!”吳念萬念俱灰地哀嚎兩聲,“郢榮和蕭慎是一夥的,他們恨不得把上京撕碎了,全吃掉。北邊虞氏和鄭氏置之不理,他們本來就是亂臣賊子,肯定不會來救我們的。完啦,上京完啦!我們都要死了。”

此話一出,蹲在黑暗中戰戰兢兢的逃難的人,哭著爬過來,哭訴道:“大人,救救我們罷,我們還不想死了。”

一位老漢道:“大人,我這一輩子,從來給朝廷少交過一袋糧食,我有三個兒子,全部從了軍,我想不明白,為什麽朝廷會拋棄我們... ...大人,事到如今,我們只有您了啊!”

明明置身黑暗之中,什麽也看不見,可是照山白依然清清楚楚地看清了眼前幾十雙無助的、絕望的、飽含淚水的眼睛。

那一刻,照山白突然明白了照芙晴說過的話,帝王無德,朝廷無能,軍隊軟弱,百姓受苦,而他們吃的是百姓的糧食,穿的是百姓織的衣服,就應該救百姓於水火之中。這是他們應該做的事情。

許久後,照山白抹黑走過去,握著老漢的手,溫柔道:“朝廷沒有拋棄你們,我也不會離開你們。我照山白再次立誓,只要天不亡我,我便命不該絕。只要我有命活下去,山白一定還諸位一個太平盛世。”

老漢抹了把眼淚,回握住照山白的手,言道:“大人,我們不慫,我們願意跟著你。”

“好!”照山白沈聲道,“不能再等了,這裏的地道不深,遲早會被他們發現的。”

此話剛出,吳念爬過來,焦急道:“公子,不好!地道被發現了,這群禿驢,竟然往地道裏仍火把,這是想熏死我們,真夠賤的。”

照山白拿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冷笑一聲,咬牙道:“他們真是來的好啊。既然來了,就把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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