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相思意(三) 少年的心氣不可再生,他……

關燈
第119章 相思意(三) 少年的心氣不可再生,他……

一眾文官上的折子和北疆的軍報在桌案上堆積如山, 殷玉草草地翻閱了幾份,便一怒之下將桌案上的所有東西全都推到了地上。

殷玉看了照山白上的折子,怒道:“朕就知道他照丞要跟朕唱反調!若是再不解晉州之難, 讓郢榮奪了晉州,再與蕭慎合謀, 直逼平陽郡, 下一步,就要逼到上京城了。到時候,朕難道要靠你們這些扶不上墻的爛泥, 為朕殺出一條生路麽!朕不戰,還要誰能戰?”

文官武官連忙齊齊跪地, 道:“臣等無能, 望陛下贖罪。”

殷玉從前不是個急性子, 可自打他當了皇帝, 便越發沒了耐性。之前杜衛在京的時候,與他日日爭吵,沒少挨板子。現如今杜衛困在晉州,京城裏都是些膽小惜命的人, 大都順著殷玉的意, 阿諛奉承,也就照山白直言不諱,敢直言進諫,所以,殷玉只能拿他撒氣。

他挑了個軟柿子捏,可這柿子偏偏就不跟他急眼。照山白的好脾氣,在上京城裏可真是出了名的。

偶有一次,柳夜明喝醉了酒, 罵人罵到了照府的大門口,誰料照山白聽見之後,非但沒跟他生氣,還差府上的下人把柳夜明給送回去了。從那之後,柳夜明見到照山白,是一句陰陽怪氣的話也罵不出來了。

宣政殿內,一旁看戲的柳夜明扶了扶官帽,拱手道:“陛下,您消消氣。照大人也是為了江山社稷考慮。國不可一日無主,您要禦駕親征,若是蕭慎蠻人聲東擊西,那上京可怎麽辦啊。況且,您的龍體才是最重要的。此時正值隆冬,北疆嚴寒困苦,臣不怕您受不住,只怕那些個沒用的奴才們,照顧不好您啊。”

難得,柳夜明竟然和照山白站在了一處。

並非他主動與照山白示好,而是禦駕親征一事,實在是茲事體大。殷玉雖然殘暴無能,卻也是身系大徵的命脈。如今,皇氏並非只有殷玉一人,郢榮多出了一位“先帝之子”,身上流的也是皇氏的血,又有先帝親傳的玉佩和親筆所書的遺詔為證,即使文武百官不信,不認,民間也會謠言四起,人心不穩。

況且,殷玉從來沒有反駁過那人的身份,也沒有因為照宴龕替先帝私藏皇子而治照氏的罪。一來二去,反倒是讓謝柏宴神乎其神的身份,愈發撲朔迷離。

殷玉想要禦駕親征,贏了,鼓舞士氣,皆大歡喜。可若是敗了,死了,那郢榮那位“先帝之子”,便可以名不正言不順地從郢榮的王變成大徵的皇。

北疆戰局急劇變化,朝局不穩,誰也不想當國破家亡時的亡命徒。

朝中文武百官一而再,再而三的抱著腦袋勸著,可殷玉始終沒有放下想要禦駕親征的念頭。

照山白出列,進言道:“陛下,依臣之見,當下最要緊的事情是出兵增援晉州,並且召集臨京八郡的刺史,穩住京邊各州郡,以防敵人在上京周邊撕破口子,軍逼上京。而親征之計,並非良策。為了大徵的江山社稷,為了大徵的百姓,臣請陛下三思。”

眾臣附和道:“臣等請陛下三思。”

殷玉踩著地上的奏折,狂傲地笑著。他一甩龍袍,輕蔑地笑道:“如果朕非要去呢。仗還沒打呢,你們憑什麽覺得朕一定會輸。朕絕不可能輸!”

常桀搖頭嘆氣,出列道:“陛下,晉州之難並非死局,您為何非要禦駕親征。況且,近來郢榮頻頻傳出消息,說郢榮王會親自帶兵攻下晉州,這很有可能是他們放出的假消息,為的就是引我們上鉤,將註意力轉到晉州,從而聲東擊西。很可能,他們真正的目標便是如照大人所說的圍困上京。萬不可棄帥保車啊,陛下。”

殷玉反問道:“他可以帶兵出征,開疆擴土,憑什麽朕不可以?前有北周武帝親率大軍東征北齊,一統北方,後有後周世宗力排眾議,多次禦駕親征,於高平之戰大獲全勝。朕想戰,朕要戰,你們憑什麽攔!朕才是天子,這大徵是朕的天下,郢榮也是朕的!朕不過是想收覆失地,為什麽你們一個個的非要阻撓朕,你們想把朕困在這宮裏,想讓朕跟你們耗死在這裏,是不是!”

眾人皆跪,唯獨照山白站在殿中,拱手勸道:“陛下是大徵的天子,臣等希望陛下身體康健,壽與天齊,福壽綿長。只是必陛下,大徵並非沒有可用之將才,禦駕親征一事事關大徵存亡,百姓安危,臣懇請陛下以天下為重,以天下人為重。”

殷玉後退著走上臺階,玄色龍袍堆積在臺階上,龍紋鬣鬃奮張,呼之欲出。他坐在龍椅上,擡手頂著下巴,平靜道:“照丞,朕知道你為什麽一而再,再而三地勸朕。你口口聲聲說要為天下百姓再三思慮,可是朕知道,你的所作所為,皆是為了一己私欲。”

照山白的神色凝重,坦白道:“臣的所作所為,所言所語皆是為了大徵,為了黎民百姓,絕無私心。照丞可以當著百官的面,在此立誓。若違背此誓,照丞永失所愛,不得善終。”

見殷玉不置一詞,照山白淡然道:“陛下若是不信,臣願意以死明志。”

此時此刻,於宣政殿中,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照山白捫心自問:你當真沒有一點私心嗎?

沒有。

他可以自問一千次,一萬次,答案無一例外,皆是沒有。

去廣和樓聽戲那日,照山白告訴吳念,沒有什麽比性命更重要,那是因為照山白希望吳念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而對於照山白來說,有一件東西比他的命更重要,那便是他身上背負的責任。在朝為官,為國為民,他身上背負著的是天下萬民的命。

照山白可以為了桓秋寧心甘情願地赴死,卻不能為了他,拿天下萬民的命做賭註。

他愛桓秋寧,愛的痛徹心扉,愛到入骨。

但他絕不會為了一個人,而舍棄天下人。

於照山白而言,天下萬民的命,每一條命,都同等重要,都同樣有分量。人生於世,無論貧賤,無論罪過與功德,無論殘缺或完美,都有活下去的權利,都有存在的意義。

文武百官盡數退去,到最後,宣政殿中正剩下照山白一個人。沈默許久後,殷玉凝視著冰冷的地面,平靜道:“可是朕有私心。朕想去見一個人。”

“陛下,臣能理解您。”照山白道,“是人皆有私心,每個人都有血有肉,也有情。可是陛下,您不能有私心,因為您是天子。”

殷玉又問道:“朕去晉州,就一定會敗麽?”

照山白拱手道:“無論勝負。您若是要禦駕親征,從您帶兵離開上京城的那一刻起,上京城必定會被兩虎撕咬,即便您大獲全勝,解了晉州之危,拿下幹越,上京很有可能已經被蕭慎和郢榮的軍隊圍困住了,到時候,大徵會落入何種境地,想必,陛下比臣看的明白。”

“早知如此,當年,朕就應該聽了護國夫人的話,遷都庸中郡。”殷玉的臉上露出了少有的疲憊之感,苦澀地嘆息道,“晚了,晚了。朕已經沒有機會了。”

曾經的淩王殿下是何等的囂張跋扈,在殷宣威的眼皮子底下,他也敢妄想一手遮天。如今他成為了帝王,卻沒有了少年時的心氣。

照山白心中感慨頗多,他知道殷玉的無奈,卻不能表露出來,勸道:“陛下,為時不晚。”

轉眼間,殷玉抱著玉璽走到照山白身邊,問道:“照丞,如果朕走了,你能替朕守住上京麽?只要你能守到朕班師回朝,你想要什麽賞賜,朕都給你。”

照山白後退三步,俯身作揖道:“臣無能,無所求,望陛下三思。”

“朕只有這一次機會了。”殷玉把玩著玉璽,似笑非笑,“朕想再見見他,哪怕只有一眼。朕真的只有這一次機會了。朕想成全自己一回。”

照山白恨不得磨破嘴皮,卻終究攔不住殷玉,最後,他替天下的百姓跪在宣政殿中,再一次勸道:“陛下,臣懇求您,不要離開上京。”

“莫要再勸了,朕心意已決。”殷玉道,“朕不會降罪於照氏,朕也不會去否認他的身份,因為朕希望他活著。如果他真的是朕少時認識的那個人,也許,他比朕更適合做這個皇帝。”

下雪時的天總是格外明亮,即使沒有太陽,也會讓人覺得遠方的天,能一眼看到頭。

他又把自己困住了。

四方的高墻似一座囚籠,把他困在了裏頭,而“毒蛇”在他的肉|體中埋下的毒素,一點也不比兒時中的蛇毒少。

從前玩伴笑他是個瘸腿皇子,如今天下人笑他是個瘸腿皇帝。他因為那顆不甘又好勝的心成為了帝王,卻也因此深深地敗給了自己。

殷玉告訴自己,最後一次,他要逃出去。

***

史昌十二年,殷玉第二次禦駕親征。

蒼穹之下,京畿北郊,天地肅然。

殷玉穿上金甲,接上沈重的假肢,騎著一匹八駿馬,走在寬大的軍路上,接受萬民跪拜。

出征之前,他站在九華宮中,望著屏風後若隱若現的畫像,將一枚玉佩放進了懷裏。

這是殷玉此生唯一一次虔誠地向天神祈禱,他自知此行兇險萬分,所求所願難以實現,卻還是卑微地祈求天神賞賜給他一個機會。

他不能敗,這一戰,他必須贏。

殷玉帶走了七萬禁軍,僅僅留下三萬駐守京畿。上京至晉州快馬兼程也要半月才能趕到,殷玉帶兵出征後數日沒有傳回消息,一時之間,上京城中,人心惶惶,百姓難以自安。

第十五日的時候,比大軍抵達晉州的消息更先傳入上京城的,是郢榮王謝柏宴要在王都與姝月公主大婚的消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