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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相思意(一) 忘不掉的意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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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相思意(一) 忘不掉的意中人

臺上人唱著一曲長恨歌, 只見那戲子身姿妙曼,聲線嬌媚,令人骨酥。忽見那人折腰時水袖翻飛, 轉眼間便踩著彩綾淩空而起,以翩若驚鴻之姿, 逐綾而舞, 好似那墜入凡塵的謫仙。

只是戲子雖美,歌聲卻實在是淒淩。那歌聲分明教人潸然淚下,可戲臺下的一眾看官, 卻只顧得為“謫仙”的妙曼身姿拍手叫好,哪裏還在乎這戲中情、曲中意到底是喜還是悲啊。

戲子唱完了戲, 於燈光漸暗時悄悄退場, 下臺時不慎失足, 跌進了一位身著錦衣華服的官老爺懷裏, 嬌嗔一聲,伸手去勾官老爺的下巴。

這一撓,可把官老爺的心智給撓散了。官老爺暈乎乎地抱著戲子,捧著戲子的臉, 狠狠地親了兩口, 伸手就要去扯戲子的身上的衣裳。

偏不巧,這時,一位煞風景的不速之客叫住了他。

“柳大人,您急什麽呢,這出戲還沒唱完呢。”

陶思逢握著酒杯,笑看柳夜明,往前俯下身,捂嘴道:“柳大人啊, 心急可吃不了熱豆腐,這裏是酒樓,不是香院,您再忍忍,再忍忍罷。您要是看上這位美人了,回頭您去找董典要人,讓他把這位美人賣給您,送給您也成。今兒個我特地邀禦史大人來此飲酒聽戲,您賣我個面子唄。我可是親自登門拜訪,請了他好幾次,他才肯賞我個臉面,與我一同前來的。您體諒體諒我,我記著您的恩,成不。更何況,您看看,禦史大人也在一旁看著呢。”

“禦史大人也在啊,那還真是巧了。”柳夜明陰下臉,不情願地把戲子推開,整了整衣襟。他轉頭,向陶思逢的對面看去。

照山白穿了一件藍白色的錦袍,胸前、袖口、衣擺上皆繡著素白色的竹紋,相當雅致。他單手撐在桌案上,若有所思地轉著手中的酒杯,魂不守舍,仿佛只有人坐在這,心早已不知道飛到哪去了。

陶思逢輕輕扣扣桌子,輕聲笑道:“照大人,酒涼了。”

“抱歉。”照山白回過神,放下酒杯,“今日心情不佳,無心飲酒,若是兩位大人覺得山白在此有些不合時宜,山白便先告辭了。”

陶思逢替照山白倒了酒,倒了個滿杯,勸道:“別啊,丞兄,你已經有些年沒喝酒了罷,當真不饞這口?心情不佳,才更要吃酒啊,有句老話說得好,一醉解千愁嘛。”

“飲酒容易誤事,山白有公務在身,就不貪杯了。”照山白沒什麽興致,說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況且,知心之人不在身邊,與旁人同飲,終究不是那般滋味。”

陶思逢聽出了照山白的話中之意,托著腮,佯裝惆悵道:“是了。這些年,我有意與丞兄交好,可丞兄始終容不下我。哎。恨也,憾也。若是早些與丞兄相識便好了。”

這話聽著教人不覺得遺憾,得到覺得陶思逢是在陰陽怪氣。

照山白則直言道:“知心與否,不在於相識的早晚,而是在於是否能走進彼此的心裏。將心比心,方能如此。陶大人是個有心之人,想必,應該能明白山白的意思。”

“明白,明白。”陶思逢瞇眼一笑。他笑起來總是這般皮笑肉不笑,讓人瞧不見他的內裏,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欣喜,還是在諷刺。

窗外飄著鵝毛大雪,酒樓中的炭火燒得正旺,可照山白依舊覺得冷。

他站起來,面無表情地沖柳夜明和陶思逢頷首示禮後,轉身意欲離開。

陶思逢吃了幾杯酒,有些上頭。他叫住了照山白,那張七竅玲瓏的皮沒有露出任何表情,頗為坦誠道:“丞兄啊,我一直很想跟你成為朋友。對,我確實是個表裏不一,見風使舵的小人,但是從那夜,從城北的那間陋室走出來之後,我就再未對你說過一句謊話。你當真,連一丁點的信任都不肯施舍給我嗎?你放不下、忘不掉那個人,所以恨我?”

照山白駐足,沒有猶豫,道:“忘不掉。”

陶思逢走到他身後,又問了一遍:“所以,你恨我?”

照山白沒有回答。

陶思逢低頭輕笑,無奈地搖頭,嘆氣道:“沒想到,你照山白還是個愛恨分明的人。”他走到照山白身邊,轉頭看著他,壓低聲音道:“你知道當年上京城中有多少人想讓他死麽?你知道朝廷中有多少人是踩著他的骨頭爬上去的麽?這麽多人,你很得過來嗎?”

“恨不過來。”照山白蔑視地賞了陶思逢一眼,有些嫌棄地彈了彈衣袖上的灰,漫不經心道:“不過,恨你,綽綽有餘。”

聽到這句話,陶思逢竟然笑了。他笑道:“照山白,你真的變了。”

照山白拿起油紙傘,一言不發地往外走。

陶思逢大笑兩聲,沖照山白的背影揮揮手,喊道:“丞兄,慢走啊。下次,再來廣和樓喝酒唄!我等你呀!”

柳夜明看完戲,自顧自地喝完了半壺酒。他的酒量很好,三壺不倒,可這廣和樓裏的酒實在是烈,他才喝了半壺,就已經上了頭,老臉通紅。

他指著陶思逢的背影,笑道:“陶大人啊,人已經走了,你還在那喊什麽呢,過來吃酒罷。”

照山白走後,陶思逢變了個人似的,連裝都不願意裝了。他端著酒杯,竟然也沒有吃酒的欲望了,就幹看著,對柳夜明道:“柳大人,您也真是雅興啊,朔蘭將軍在外帶兵打仗,不回京,您的本事可真是在這酒樓裏‘顯山露水’了。”

“我算什麽啊。”柳夜明也不讓著他,諷刺道:“朝中的大官小官都說陶大人的行事作風像我,可不是嗎,時間久了,我差點忘了,陶大人也是我帶出來的,你說話做事,跟我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啊。這做人哪,要懂得知恩圖報,大恩報不了,小恩也不能忘了。今兒我再教你一句,通俗點說,叫有多大的肚子就吃多少食,沒那個本事,就別管那麽寬。”

陶思逢的眼睛是冷的,可嘴角確實笑著的,“是了。柳大人教訓的是,思逢受教了。”

“能明白就好啊,就怕你明白了,裝不明白。”柳夜明撚須,打量著陶思逢,“ 你進了禦史臺,哦不對,是黃金臺、青雲臺,坐到了禦史中丞的位置,你巴結照山白確實沒錯,可你得看清楚了,他照山白在禦史臺已經坐到頂了,陛下不提拔他,他就得跟鄭堅一樣,在那耗一輩子了。而你,想要再往上爬,就只能取而代之。我看啊,你巴結照山白,跟他站一邊,不如跟他撕破臉皮,這樣朝中看不慣照山白的人就會過來巴結你,等你站的夠穩了,就能爬上照山白的位置,成為禦史臺的‘天’。到時候,不用你求他跟你結交,他自己就會乖乖地過來找你,不是麽?”

陶思逢怎麽可能看不明白,柳夜明就是這樣一步一步爬上來的。但是,柳夜明不懂照山白到底是個怎樣的人,陶思逢也不懂。

只是,陶思逢知道,照山白與旁人不同。

在朝為官表面上受人尊敬,光鮮靚麗,實則過的並沒有比刀尖舔血的人舒服多少。離那座龍椅越近,命就越薄。

其實,陶思逢看得很清楚,朝中之人,大多兩面三刀,明面上一套,背地裏另一套,狠起來連自己的人都算計進去。但是照山白不一樣,他永遠不會為了一己私利,將旁人置於死地。

他善良也心軟,卻總能找到一條明哲保身的路,不害別人,也不讓自己置於險地。

陶思逢知道自己一輩子也不可能成為照山白,有時候,甚至想毀了他。可每次,他都無從下手。

“罷了,做不了朋友也好,至少,他還在恨我。”陶思逢摸了摸酒杯,“酒涼了,我也該走了。柳大人,您慢慢喝,思逢就不奉陪了。”

陶思逢離開廣和樓的時候,在門外見到了一把油紙傘,正是他與照山白一同前來的時候撐的那一把。

來的時候,他沒帶傘,照山白替他多拿了一把。

走的時候,照山白依舊把這把傘留給了他。

陶思逢撿起油紙傘,拂去傘上的落雪,心道:“照山白,我也很想恨你。可我無論怎麽努力,也恨不起來。我果然是個做什麽事情都沒有天賦的人。”

他擡起頭,無奈地望了望天。

雪越下越大,長安路上積了厚厚的一層。

街道中人影稀疏,照山白撐傘走在路上,心中有萬種愁緒。

他自幼體寒,每每到了冬日,容易感染風寒,所以不喜歡冬天,也不喜歡雪。可是現在,他卻總是盼著下雪。

因為到了下雪的時候,他獨自一人走在雪地裏,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個人。

“阿珩,又一年要過去了,你在哪裏?為什麽還不回來。”

照山白偏傘遮住臉,躲在傘下偷偷地難過。

他伸手去抓雪,看雪花在掌心慢慢融化,在心裏抱怨那個說要和他一起賞雪的人,說話不算話,總是讓他一個人等。

一旁跟隨的侍從走上前,關心道:“公子,風太大了,您穿上狐氅罷。”

照山白揉了揉眼睛,澀聲道:“荊廣,你穿罷,我不冷。”

侍從撓撓頭,愁眉苦臉地望著照山白,委屈道:“公子,您又叫錯了。我是吳念,不是荊廣啊。”

“抱歉。”照山白回頭看,吳念正笑著看著他,他補充道:“下次不會再叫錯了。”

“公子,您每次都是這樣說的。”總是被叫成“荊廣”,吳念難免好奇,所以問了句:“公子,您口中的荊廣,到底是誰啊?”

“他... ...”照山白心中一痛,沈聲道:“他是我的朋友。從前,他在我身邊,陪了我很多年。我欠了他很多債,只可惜,沒有機會還了。”

吳念有一雙水靈的大眼睛,笑起來很好看,所以總喜歡用笑眼看人。

荊廣和吳念一點也不一樣,荊廣總是皺著眉頭,跟個說話絮絮叨叨的老大爺似的,總是苦口婆心地勸照山白不要做這,也不要做那。

照山白從來沒有覺得他煩,只是覺得荊廣很可愛,也很善良。

可是為什麽,善良的人卻落得了那般淒慘的下場。

為什麽,在意的人會一個接一個地離他越來越遠,甚至永無再見之期。

吳念察覺到照山白心情不好,小心翼翼地狐氅披在照山白身上,明知故問道:“那... ...那個叫荊廣的人,最後是離開公子了嗎?”

照山白低著頭,聲音有些抖,“他出遠門了。不回來了。”

吳念跺跺腳,叉腰道:“可惡!公子拿他當朋友,他竟然跑了,自己逍遙快活去了,留下公子一個人擔心他,替他傷心!哼,公子,你放心,我吳念是個講義氣的人,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情的。我發誓,吳念要是背叛公子,就被天雷劈死,被亂棍打死... ...”

照山白連忙捂住他的嘴,搖頭道:“不要這樣說。無論你做了什麽事情,我都會原諒你,沒有什麽比你的性命更重要。吳念,你要記住,我不要你為我做什麽,我要你對自己好,知道嗎?”

“知道知道,我都知道。”吳念拍拍胸,大笑道:“公子人真好!吳念要賴上公子啦!對了,上次公子讓我打探的消息,我查到了。那個叫南山的人,在公子您去瀘州的時候,去了幹越的邊城荊城。據說,是做了城守。”

說完,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給照山白,繼續道:“公子你看,這是那個人寫的詩。”

照山白展開那張皺皺巴巴的紙,逐字逐句地讀著,他感覺到有一股暖流從他的心口處湧出,湧入四肢百骸,漸漸地溫暖了全身。

“不知卿卿惱何事,日日托風送耳聲。”照山白溫柔一笑,心道,“傻瓜,我一直在想你啊。日思夜想,每時每刻都在想你。”

吳念見照山白笑得開了花似的,更好奇了,又問了句:“這位,也是公子的朋友嗎?”

照山白搖搖頭,又讀了一遍詩,溫柔道:“他是我的意中人。”

“意中人?!他是公子的意中人?!”吳念激動地張著大嘴,捂嘴大叫,跟個野兔子似的跳來跳去,“公子喜歡他,公子竟然有喜歡的人!”

撒潑完,吳念似是想到了什麽,如五雷轟頂一般摔在地上,喃喃道:“完了。晉州對幹越宣戰了,陛下要禦駕親征,打的就是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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