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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前傳(三) 枯木不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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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前傳(三) 枯木不逢春

空中飄了幾片雪, 落在鼻頭涼涼的。老天爺做賤人,這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漫長,讓人覺得熬不到頭。

一輛破舊的茅草車上擠著五六個人, 大都餓的面色蠟黃,沒什麽氣色。角落裏, 一個穿著破爛衣服的少年縮成一團, 抱著腦袋低聲嗚咽。

“晦氣玩意兒,你是死了爹,還是死了娘, 哭的什麽勁。你要是不想活了,就別擠在這占地方, 滾下車, 找地方死去。”一個瘸了條腿的青年罵道。

少年的肩膀抖了抖, 片刻後, 捂著嘴不出聲了。

越往北走,天黑的越早。沿路的村莊炊煙升起的時候,茅草車上的人開始在幹癟的麻布袋子裏找吃的,那個瘸腿青年沒摸出吃的, 氣急敗壞地沖少年狠狠地踹了一腳, 又罵道:“喪氣玩意兒,老子就是看你不順眼。哥幾個要是餓死了,都是你咒的。”

他抓著少年的衣領,把人拎起來,仍下車,“小兔崽子,去,給哥幾個懂點吃點來。弄不到, 你就不用回來了,自己找個地方死去吧。你擡頭看看,南邊的雲那麽黑那麽濃,你還回得去麽?”

少年從地上爬起來,一聲不吭,轉頭就跑。

跑了許久,他猛然回首,咬牙切齒地罵道:“你們知道小爺是誰麽!小爺可是... ...”

是了。車上的人不會知道他是相國府的小公子,如果他們知道他是桓氏的人的話,一定會把他捆起來,帶到就近的官府,換賞錢。

桓秋寧渾渾噩噩地走著,他的腳步很沈,身子卻格外的輕。一想到那夜見到的滿地屍首,血流成河的場面,他就惡心的想吐,恨不得把肝腸全部吐出來。

走進村落,聞到肉包子味的時候,他沒忍住,趴在路邊幹嘔起來。包子鋪的老板見他又嘔又咳,連忙給他端了杯水。

然而,桓秋寧轉過頭,最先看到的不是老板的臉,而是墻上貼著的自己的通緝畫像。

風中裹挾著黃沙,老板的眉毛上粘了一層沙土,他關切地望著桓秋寧,那種眼神,反而讓桓秋寧覺得很諷刺。

他很好奇,包子鋪老板知道桓秋寧就是畫像上的人之後,會不會立刻興奮地把他捆起來,像關禽獸一樣把他鎖在籠子裏,然後,送他去死。

桓秋寧冷漠地打翻了老板手中的瓷碗,一溜煙跑沒了影。

可當他回到茅草車前,看著車上人鄙夷和威脅的眼神時,又不得不折返回來,去包子鋪給那幾個喪盡天良的畜生偷包子。

桓秋寧用麻布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躲在墻後,扒著墻皮死死地盯著那間包子鋪。他捫心自問:“桓秋寧,你為什麽不肯低聲下氣地去乞討,求他賞你兩個包子?為什麽你寧可去偷,也不肯要別人的施舍?事到如今,你還要為了你的一文不值的自尊心,卑賤地茍活著嗎?”

此地臨近大漠,前些日子剛下了大雪,天寒地凍的,鮮有人外出。包子鋪老板愁眉苦臉地坐在蒸籠旁,看著剛升起的熱氣被冷風吹散,嘆了兩口氣便進了屋。

桓秋寧趁機跑過去,打開蒸籠,伸手抓了兩個軟乎乎的肉包,掉頭就跑。跑到墻後,看著嫩白的包子上黑灰色的手印,桓秋寧心中一痛,顫抖著捂住了心口。

從前,他只覺得畫本子上寫的有人因為沒得吃,沒得喝而殺人搶劫簡直荒謬,如今,他方才明白這世間的苦痛有太多種,如今,他能踐踏著自己的自尊心偷生,已經算是一種幸運了。

臨走之時,桓秋寧聽見包子鋪內傳來了幾聲咳嗽聲,他於心不忍,把身上僅存的之前的東西留給了老板,自此之後,他跟從前的桓桁,便一點關系也沒有了。

回到茅草車上時,桓秋寧把包子扔給那幾個青年,冷漠地笑了一下。笑中有自嘲,更多的是鄙夷,對自己,也對車上的亡命徒。

瘸腿青年見到肉包兩眼放光,把肉包兩口塞進嘴裏,沒嚼直接幹咽下去了。他伸手往桓秋寧身上摸了兩把,問:“就弄了這麽點吃的?怎麽弄來的?”

桓秋寧道:“偷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偷的?哥幾個見你長得有鼻子有眼兒的,還以為你他娘的是什麽人生的好種呢。”車上的人放聲大笑,指著桓秋寧罵道,“你就是個被遺棄的孬種,你娘不會是窯子裏的小賤貨罷?”

說完,他們一人朝桓秋寧啐了一口唾沫。

桓秋寧低著頭,一聲不吭。他背對著車上的人,猶如一塊聳立的冰冷的墓碑。

夜裏,下了大雪,茅草車停在橋底下避雪。瘸腿青年瞇著眼,晃晃悠悠地起來小解。他覺得脖子有點涼,以為是雪鉆進脖子裏了,伸手一摸,竟然看到了鮮紅的雪。

他驟然大駭,哆哆嗦嗦地轉頭看,一旁,桓秋寧正抿著匕首上的血,歪頭笑著看著他。

瘸腿青年還沒來得及發出最後一聲嗚咽,便捂著脖子斷了氣。桓秋寧踩著他的頭,蹲在他的身邊,低聲道了句:“孬種、畜生、賤貨... ...你算個什麽東西,也配跟爺說這種話。好好看看,誰才是下賤玩意兒,爺動一根手指就能弄死你。”桓秋寧學著瘸腿青年的語氣,罵了回去。

說著,刀尖刺破瘸腿青年的喉嚨,“都去死吧。別著急,車上的人,很快就要下去陪你了。”

桓秋寧轉著匕首,轉身向茅草車走去。彼時,月亮高懸,而他的背影,卻漆黑如一座枯井,深邃不見底。

從那之後,桓秋寧盲目地逃命,他見到成群的難民活活凍死在雪地上,見到無數冤魂飄蕩在北疆的凍土上,他的心中僅存兩個字:“活著”。

只要活下去,他就能熬過漫長的寒冬,見到開了春的新枝發芽了。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眼前是必死的絕境,身後是回不去的苦海。可桓秋寧偏要活,偏要從這必死的死局中殺出一條活路。

他要活,寧可爬過冰凍三尺的冰河,去蕭慎為奴。

他要活,寧可心甘情願地成為死士,在暗無天日的地方,刀尖舔血,替人賣命。

他要活,他必須活下去。

... ...

轉眼五年,他從銅鳥堂陰暗無光的密室中走出來的時候,正逢春日,城外的老樹抽出新芽,春光明媚,清風拂面。

那一刻,他驚覺自己竟然真的還活著。

從此之後,如行屍走肉一般的空殼慢慢地生出了血肉,慢慢有了溫度。

枯木已死,但和煦的春光會一直在百花盛開的時節等著他。

桓秋寧回到上京城的時候,城北的梨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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