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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折蘭荊 “不知卿卿惱何事,日日托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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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折蘭荊 “不知卿卿惱何事,日日托風送……

坎舛宮中, 死氣沈沈。

長辛殿內依舊充斥著苦臭的藥味,更甚從前,人在裏邊待久了, 什麽滋味也嘗不出來,只有無盡的, 琢磨不透的苦澀。

謝柏宴站在殷禪從前病臥的龍榻前, 看著榻便七零八落的藥罐子,以及滿地的藥渣,突然覺得很遺憾。

他隱姓埋名, 換了無數張皮,就為了藏住自己的身份。他沒想到的是, 殷禪早就知道他是誰, 不僅沒有拆穿他, 還一直在用命保他。

而他呢, 眼睜睜地看著殷禪在自己面前咽了氣,卻終究沒有叫出那一聲“皇叔”。

他揪著心口,捫心自問,殷玄, 你到底在恨什麽?

這麽多年過去了, 與當年的事情相關的人一個個的死去,你身邊的親人所剩無幾,你為什麽仍然不肯摘下面具,跟隨自己的本心活著?

你看看你身後的累累白骨,有那麽多的人為了讓你活下去,葬送了自己的性命。而你呢,你到底是為誰而活?

“王上,門外有人求見, 是位高僧。”宮中女婢的聲音打斷了謝柏宴的思緒,他回頭,示意女婢退下,親自出去迎接。

來人風塵仆仆,行色匆匆,雖然前些日子已經見過一面了,可汐璞看見謝柏宴,仍然一臉驚喜和欣慰。

當年那個不吃不喝,連路都不會好的半死不活的孩子,是怎麽活下來的?又怎麽會長得這麽好?

謝柏宴垂眸,微微頷首,溫聲道:“見過高僧。”

“阿彌陀佛。”汐璞的白眉微微舒展,面帶笑意,示禮道:“緣聚則生,緣散則滅。貧僧會誦經念佛,為先王祈福。王上,節哀。”

“阿彌陀佛。”謝柏宴雙手合十,眉眼中只有悲憫,並無一點哀傷,語氣依舊溫和,“有勞了。”

汐璞似是看出了他眼底的幾分憂郁,隨著謝柏宴進入長辛殿後,平靜地問了句:“王上可是心中有惑?不知貧僧可否為王上解惑。”

謝柏宴令殿內的太監女婢們退下,命人關上門,轉身走到汐璞身前。

“我有一問。”謝柏宴道,“我入照府,成為照宴龕的兒子,隨後替照山白到邊疆充軍,在北疆假死,再到瑯蘇謝氏,成為謝嘉宜的兒子,最後到郢州,入榮王府,成為殷禪的義子。這一切,是我父皇謀劃的,還是照宴龕謀劃的?又或者,是你謀劃的?汐璞,我知道你是先皇後的人。我很好奇,你為什麽不殺我,而是替我隱瞞至今?”

“殿下,先皇於我有恩。”汐璞盤著掌中的核桃,擡眸,若有所思地看了謝柏宴一眼,“我與先皇後有染,本是罪該一死,可先皇不僅留我一命,還準許我留在京中,剃發為僧。我知道,先皇讓我留在京中,是為了牽制先皇後與她背後的席氏,可他終究是念在我陪伴他長大地情分上,讓我一直活了下來。至於,我與照宴龕的情分……”

“照芙晴是我的女兒。”汐璞道,“照宴龕認她做義女,養了她二十幾載,我也該替他做點什麽。我就救下你,送你去瑯蘇,一來是想償還塵世中欠下的債,二來是因為我要贖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汐璞從懷中拿出了一塊玉,遞給了謝柏宴,道:“殿下,我們所做的所有的一切,也只是為你鋪了一條路。而這條路,是你一步一步走下來的。想必你見過這塊玉,這是先皇留下來的,你一塊,陛下一塊。你自幼戴著的那塊是假的,這塊才是真的,為了防止有心之人偷梁換柱,這塊玉我替你守了二十年。敲碎這塊玉,裏邊有先皇為你親筆寫的名字。一玉一玊,你的真名,叫殷玊。”

謝柏宴接過那塊玉,過往的種種回憶湧上心頭,二十年了,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他曾經最渴望找回的東西,當他真正找到了的時候,心中竟然毫無波瀾。

二十年,太久了,久到他已經習慣用謝柏宴這個名字活著,久到他已經忘了過去的痛,甚至不想去回憶。

汐璞嘆了一口氣,沈聲道:“兩虎相爭,必有一死。我已入佛門,本無意再造殺孽。只是塵世的債未還,塵世的緣未了,我無法自欺欺人,亦無法潛心修佛。也許,只有了卻紅塵事,才能真正的解脫罷。”

謝柏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再問一句,我該如何做?”

汐璞雙手合十,閉目道:“殺一人而救百人,是為王道。為一人而殺百人,是為魔道。普度眾生是為佛道。選擇沒有對錯之分,而結果卻分好壞。殿下想要得到什麽樣的果,便走什麽樣的路罷。”

“我生來便是天橫貴胄,這是天意。我九死一生,從死人堆裏死裏逃生,這是我命硬。我扮作觀音,受萬民跪拜,這是承了百姓的恩。”謝柏宴擡眸,眼神晴明,“我既然承了他們的恩,便要為了他們,爭一回,搏一回。”

“天命於此,我要走王道。”

***

京城那邊傳來消息,永鄭帝聽聞破風將軍寧死不降,為之動容,下令以王公的待遇厚葬杜長空,賜予其豐厚的隨葬品,親自安撫了杜衛以及一眾杜氏族人。

然而,杜長空死後,謝柏宴並未允許杜氏的人將他的屍體運送回京,而是懸掛於城墻上,示眾三日。

三日後,桓秋寧帶人趁夜爬進屍橫遍野的山谷,在野狼口中搶下杜長空的屍體,跳了一個不長草的山頭,把他安葬在了那裏。

桓秋寧親自給他立了個碑,刻上了幾個大字:“不歸將軍之墓”。

桓秋寧端著一壺酒,站在杜長空的墓前,大口飲了半壺,“事死如事生。兄弟,你且先在這睡著,等到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的那一日,兄弟送你回家。”

他把剩下的半壺烈酒倒在石碑前,擡手抿去嘴角的酒水,苦澀地笑道:“這是京城的烈酒,勁兒很足,你喝罷,最好能大醉一場!喝醉了,就不痛了。”

桓秋寧在杜長空的墓前喝了一夜。

天亮之前,山間霧氣縈繞,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桓秋寧靠在石碑上,抱著酒壺,隱約看見不遠處來了人。他嗅著潮濕的雨霧中摻雜著的苦澀的藥味,以為是見到了殷禪,便笑道:“病秧子,你莫要來討酒吃。你身子弱,不宜嗜酒,你來了,我也不給你喝。”

來人撐著一把油紙傘,於桓秋寧身前駐足。

桓秋寧擡眸看見他衣袍上的繡著的金色龍紋,驚覺自己喝醉了,認錯了人。殷禪已死,而他還活著,陰陽兩隔之人,怎麽會相遇呢。

桓秋寧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接過謝柏宴手中的油紙傘,揉了揉鼻子,醉醺醺地問道:“好嗆鼻的藥味。活菩薩,你也病了麽?要不要我這個活神仙,給你把把脈?”

“我的疾,乃是心病,你醫不了。”謝柏宴從衣袖中拿出一個卷軸,遞給桓秋寧,“看看這個。”

桓秋寧接過卷軸,問道:“這是什麽?”

謝柏宴道:“軍報。”

九月十七日,幹越八百裏加急軍報到王都,杜衛親率三萬杜家軍自晉州攻打幹越邊城,勢如破竹,三日的時間,已經攻破荊城、禹城、郇城,直逼裕達嶺。

杜衛發兵攻打幹越的第二日,蕭慎弘吉克部的黑鷹軍一路向西,繞過東平關,冰河關,直擊縱錦關,於次日燒毀大徵的北部糧倉。

謝柏宴指著地圖,道:“如今杜家軍困於晉州,腹背受敵。而蕭慎的黑鷹軍來勢兇猛,他們一旦拿下臨邊郡,便可直逼上京。你覺得,如今這個局勢,郢榮該當如何?”

“有兩條路可以走。”桓秋寧道,“一,與杜衛談和,咱們不費一兵一卒,收回邊城,還要拿下晉州。他先打的咱們,如今還想棄車保帥,不付出點代價怎麽行呢。我想,杜衛是個明白人,晉州與上京,孰輕孰重,他應該能掂量清楚。當然,如果他想魚死網破,咱們就耗到他彈盡糧絕。”

“二,蒙岢想做直取上京的美夢,咱們就讓他睡的再死點,來個甕中捉鱉。黑鷹軍自縱錦關一路向南拿下臨邊郡,想過了春庭河直逼上京城,咱們就從東南往西北走,在平陽郡等著他。平陽郡以前是逯氏的地牌,逯無虛這枚棋子,正好可以派上用場。他蒙岢不在蕭慎好好地當他那個拓剌王,異想天開,想到大徵當皇帝,咱們就送到他到地底下去,當亡命皇帝。”

謝柏宴道:“孤本想用杜長空的命逼杜氏與殷禪生出嫌隙,卻沒想到杜衛竟然因為喪子之痛,而失去理智,魯莽行事。想必這些年,他在朝中,已經隱忍很久了。孤知道他急功近利,迫不及待地想用軍功證明自己並非英雄遲暮,先給了他點甜頭,他便入了孤給他設下的圈套。”

“南山,你說的這兩條路,孤都想過。”謝柏宴沈聲道,“只是,如今朝局不穩,孤必須留在王都。孤做不到用人不疑,但孤信你。”

桓秋寧反問道:“你當真信我?”

“如今,這天底下,唯有二人,可以讓孤毫無猜忌地去相信,其中一個,便是你。”謝柏宴道,“南山,你可否願意與孤一起,以一個新的身份,回到上京,堂堂正正地殺回去。”

“如你所願。”桓秋寧並未斟酌,點頭笑道,“不論成敗,我們試一試。”

***

轉眼間又過去了一輪春秋,北邊戰事不斷,烽火連天,民不聊生。

桓秋寧穿上鐵甲,尋了一把順手的長劍,帶著邊城守備軍和從蕭慎救回來的鷹奴們,在荊城當了一年的城守。

董明銳把銅鳥堂交給了桓秋寧,他放了那些無辜的孩子們,創辦了學堂,讓丐幫的孤兒和銅鳥堂的孩子們能有一處安心讀書之地。

每次打仗回來的時候,總會有一群孩子們圍在城門口等他。孩兒們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鳥兒,抱著桓秋寧,笑得像花兒一樣甜。

孩子們不知道桓秋寧到底是誰,有的叫他南山先生,有的叫他大將軍,還有的叫他珩哥哥。

無論他們叫桓秋寧什麽,只要肯腆著小臉沖桓秋寧笑一下,就能得到一塊蜜餞兒,或者一顆高粱飴。

有個小泥孩鼓著腮幫子,嚼著蜜餞兒,眨著眼睛問桓秋寧:“珩哥哥,你上次說這次回來,要帶我們出城去玩的。大哥哥要說話算數,不許騙人。”

桓秋寧卸下鎧甲,撓撓腦門,悻悻一笑,問:“我有說過嗎?”

小孩們立刻團在一起,圍著他,撒潑打滾,“你說過!你就是說過!我們都聽見了!大哥哥騙人,壞哥哥,說話不算數,好想出去玩啊嗚嗚嗚……”

桓秋寧這個人,最見不得別人哭。他抱著孩子們,立馬服了軟,溫聲哄著:“好好好,是哥哥忘記了,哥哥認錯好不好?你們想去哪裏玩,哥哥帶你們去。去抓泥鰍?放風箏?還是去爬山?”

這時,幾個丐幫的孩子異口同聲道:“去爬山,去爬最高的山!”

桓秋寧瞇眼笑道:“當然可以。我可以問問,你們為什麽想去爬山嗎?”

小孩們抿著嘴唇,眼神中有幾分失落。其中一個小孩坦誠道:“因為幫主走的時候告訴我們,如果我們想他了,就爬到最高的山上向南看,他說,他會在最高的高樓上看著我們,等著我們。”

六月初五,桓秋寧如約帶著孩子們出了城,他們一路向北,途徑驛站,遠遠地看見了一座雪山。

已經到了夏天,幹越並非天州,怎麽會有雪山?

桓秋寧也曾納悶,那座山為何一年四季都是雪白的,仿佛山上的雪不會融化似的。

上山之後,桓秋寧終於明白其中緣由。

山上有一種花,生長於懸崖峭壁上,盛開於夏日,花開之時滿樹雪白,漫山遍野,從遠處看,猶如雪山。

這種花盛開時花香清淡,似茶花,如帶著清香的雪花壓滿枝頭,淡雅又明媚。

“好美的花。”桓秋寧看的入了迷,不知不覺中已經伸出手,想要觸碰花蕊。

幾個小孩連忙叫住他,急切道:“大哥哥,不要碰,這種花有毒!”

“好,我不碰。”桓秋寧收回手,笑著問道:“這是什麽花?”

小孩道:“我們這邊管這種花叫‘蘭荊花’,它是杜鵑花的一種,還有個好聽的名字,叫‘照山白’。”

桓秋寧不禁一笑,訝然道:“你說這種花叫照山白?”

他又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心道:“好久不見,照山白。這些年,你還好嗎?我好想你。”

“母親說我出生於漫山遍野一片雪白的季節,原來夏日也會有雪。”桓秋寧極目遠眺,視線掠過漫山遍野的蘭荊花,看向上京城的方向,心道,“原來我們的緣分早已註定。”

明知此花有毒,桓秋寧還是折了一朵,藏在了懷裏。

孩子們見桓秋寧看著蘭荊花傻笑,於是湊過來,腆著臉問:“大哥哥,你笑什麽,這花有那麽好看嗎?”

桓秋寧笑得甜蜜,笑眼彎彎,如清風掠過花捎,溫柔又明媚。他抿著嘴笑了一會,點頭道:“好看,特別美。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美的花啊。我真幸運。”

這時,一個稍大點的小孩似是看出了貓膩,捂著嘴,笑著問道:“大哥哥是不是有心上人啦!所以才折一枝花,想偷偷地送給喜歡的人?”

“是。我有一個心上人,喜歡很久了。”桓秋寧溫柔地拍了拍小孩的後背,又道,“就你機靈。不過,為什麽要偷偷地送給喜歡的人?我要光明正大地送給他,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心悅於他,我喜歡他,我要和他永結同心,長相廝守。”

小孩們笑著起哄,道:“大哥哥,那我們快去找他吧!他收到你的花,一定會開心的。”

桓秋寧搖頭道:“現在還去不了。他在很遠的地方,我還沒有資格去找他。”

小孩們失落地問:“那怎麽辦呢……”

突然,有一個小孩從小口袋裏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還有一節燒焦了的柴火,遞給了桓秋寧,呲著牙道:“寫下來吧大哥哥,我們替你送給他。你告訴我們,他叫什麽名字,在哪裏。”

“他的名字像花一樣美。”桓秋寧被小孩逗樂了,坐在樹旁,笑道:“我聽聞他前些日子去了瀘州,本想過去找他。可幹越戰事實在是吃緊,我脫不開身,也怕自己去了,給他帶去危險。作詩罷,我相信,他會看到的。”

於是,桓秋寧看著漫山遍野開得正盛的蘭荊花,念著他的名字,寫下了一首詩:

《折蘭荊·十五年六月初五》

昨日登高望遠晴,

亂緒越過瀘州境。

頷首忽見青石嶙,

蘭荊白蕊似雪明。

知君閑來思暇靜,

夏晌小憩長悠夢。

不知卿卿惱何事,

日日托風送耳聲。

——下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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