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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先帝遺孤(二) 他本是上京城中開的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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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先帝遺孤(二) 他本是上京城中開的最……

坎舛宮外, 一位老太監哭喪著個臉,抱著大掃帚唉聲嘆氣地掃著地上的黃紙。

起了一陣涼風,地上厚厚的一層黃紙在貼著地面刮來的涼風中翻飛, 幾張黃紙蹭著桓秋寧的黑靴飛過,留下了些許煙火味。

桓秋寧往宮門前一站, 對老太監道:“我認得你。我從瑯蘇回來那日, 入宮時碰到的在這裏掛彩燈的人,是你罷。”

老太監貓著腰,恭恭敬敬道:“老奴見過南山大人。回大人的話, 那日大人見到的人,正是老奴。老奴入宮數十載, 日日守在這宮門外, 不曾有一日離開過。”

桓秋寧扶起老太監, 彎下腰, 在他耳邊試探地問了句:“你是董明銳的人?”

聽罷,老太監嚇得一哆嗦,登時跪在地上,惶恐道:“老奴生是王上的人, 死是王上的鬼, 身家性命盡是王上的……老奴不知道大人在說什麽。”

“哦,這樣啊。我看錯了。”桓秋寧打量著老太監,掃了眼地上的黃紙,又問道:“宮裏死人了?誰死了?”

“回大人的話,仁寧夫人死了。”老太監似是沒緩過來,依舊戰戰兢兢,顫聲道,“近來王上龍體欠安, 宮中本不該辦喪事的。可王上與任寧夫人感情深厚,奈何董大人勸了又勸,王上仍舊依照周禮,厚葬了任寧夫人,替其守喪三年,舉國哀悼。這黃紙啊,從仁寧夫人的安樂宮一直飄到了這裏,掃都掃不幹凈。”

桓秋寧曾聽說過任寧夫人,卻未與她碰過面。任寧夫人是殷禪的奶娘,是殷宣威登基,殷禪封王後唯一一個跟著他來到郢州的宮人,與殷禪相伴了數十載,也是殷禪在郢榮唯一一個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想到這裏,桓秋寧不由得懷疑,任寧夫人的死,是不是有人在故意刺殷禪的軟肋,想徹底地擊垮他。

“不錯,你知道的挺詳細。”桓秋寧拍了拍老太監的肩膀,讚嘆道,“只是,你一個打掃宮門的太監,怎麽會知道的這麽清楚呢。難道說,你是專門候在這裏,等來了人,把這些話傳出去的?”

“大人若是想要了老奴的命,不如一刀殺了老奴!”老太監苦大仇深地哭訴道,“這些事早就在宮裏頭傳遍了,老奴若是對王上有二心,老奴不得好死!”

“嘖,我也沒讓你咒你自己啊。”桓秋寧神獸扶起來太監,“起來罷,地上涼。”

已經入秋了,郢榮的樹葉尚未泛黃,可是吹來的小風卻摻雜著不少涼意。桓秋寧擼了擼衣袖,大步邁過門檻,向長辛殿走去。

長辛殿中充斥著苦澀的藥味,相當嗆鼻。幾位女婢穿著素色的衣裳,垂頭喪氣地候在殿內,瞧她們的表情,仿佛是在等著殷禪咽了氣,她們好給他哭喪似的。

桓秋寧打量著這些陌生的面孔,心道:“坎舛宮內的人果然換了遍,如今全是董明銳的人。殷禪的一舉一動都被盯得死死的,當然,還有他的命。哎,病秧子啊,我該如何救你呢。”

殿內的女婢們沒有阻攔,桓秋寧徑直走到龍榻前,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道了句:“南山見過王上,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話音剛落,殿中的女婢們連忙慌慌張張地跪在地上,甚至有人不小心打翻了燭臺,叮呤咣啷的響了幾聲。

殿中氣氛相當詭異,桓秋寧小心地打量著四周,直到殷禪開口說話,他才收回視線。

殷禪撐著龍榻,艱難地坐了起來。他背靠羊脂玉的靠椅,轉頭看向桓秋寧,聲音支離破碎,“南山,起來罷。孤許久未見到你了,有些想你,你靠近些,讓孤好好看看你。”

桓秋寧擡頭,看向殷禪的臉。

沒有一絲血色,像戴了一張人皮面具,那雙原本秀氣有神的眼睛仿佛被人挖了眼珠子,只剩下了深邃黢黑的骷髏,相當詭異可怖。

更詭異的是,任誰看殷禪都是一副死相,可他身上竟然沒有一處傷痕。就算是中了毒,瀕死之時身上也會有毒發的跡象,可殷禪身上任何受傷的痕跡都沒有。

殷禪坐在榻上,垂著眼,面無表情地註視著地面,像一具完美無瑕的死屍。

“王上,我來遲了。”說罷,桓秋寧意欲向前,看看殷禪到底是得了什麽怪病。

誰知,他剛邁出步子,身後的一眾女婢齊齊擡頭,大驚失色,阻攔道:“南山先生!董大人有令,不能讓任何人靠近王上,否則便會要了奴婢們的命!求南山先生饒奴婢們一命。”

殷禪捂著胸口,大吼道:“如果孤執意要讓他過來呢!郢榮是孤的郢榮,孤還沒有死!”

婢女們嚇破了膽,連忙叩首,啜泣道:“奴婢罪該萬死,求王上饒命。”

“王上……”桓秋寧剛要勸殷禪莫要動怒,身體要緊,話還沒說完,長辛殿外便來了人。

“王上,我給你帶了蜜餞兒,你要不要吃?”

來人是位女子,穿了件清雅飄逸的淡白色羅衫,腰間系著赤紅色帶子,長裙曳地。她走起路時腰間的一對玉佩叮當響,聲音清脆悅耳,如她的嗓音一般清越。

聞其聲,便知這是一位活潑靈動的少女,也許天真爛漫,也許蠻不講理,不像是宮裏溫婉淑賢的娘娘。

她把食盒放在一旁的檀木食案上,從桓秋寧身旁走過,走到龍榻前,彎下腰,伸手摸了摸殷禪的額頭。

那位姑娘先是寬心一笑,隨後又嘆了口氣,問道:“沒昨天那麽燙了,可是,氣色看起來依舊不好。你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好一點?”

殷禪想去抓她的手,偏不巧,那位姑娘剛好轉身,殷禪抓了個空,指尖捏著還沒來得及悄悄溜走的清風,抿起嘴,失落地道:“不好。孤快要死了。”

“呸呸呸,別說喪氣話。”少女抱起食盒,走了三兩步,一轉身,坐在了龍榻上。她笑著捏起一個蜜餞,送到殷禪嘴邊,笑眼盈盈,“來,吃個蜜餞吧。”

殷禪舔了舔下唇,苦澀地道:“不吃,孤沒有胃口。”

“不行。你這個樣子,不能不吃東西的。”少女湊上前,兩指夾著的蜜餞抵著殷禪的嘴唇,“我餵你吃,你不吃也得吃。”

殷禪無奈地笑了一下,張開嘴,把蜜餞含了進去。

這位姑娘囂張隨性,做起事來不拘於禮數,殷禪沒說什麽,殿內的女婢們也沒說什麽,桓秋寧心想,難道此人便是姝月公主?於是,低眸示禮,恭敬道:“見過公主。”

此話一出,長辛殿中的所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看向桓秋寧,只是看著,啞口無言。桓秋寧知道自己認錯了人,訕訕一笑,隨後看向殷禪,連忙找補道:“王上,可否容南山冒昧地問一句,這位姑娘是?”

殷禪剛要開口解釋,便被又那位姑娘餵了一個蜜餞,只好抿著嘴嚼了嚼。

“我叫熹和,住在城北的董府,才來不久。家父讓我進宮照顧王上,我還不太熟悉宮裏的規矩。如果有失禮的地方,請多多諒解。”

難怪敢在坎舛宮如此放肆,原來是董府的人。只是,她不顧禮節,舉止隨意,倒不像是祖訓嚴苛的董氏能養出來的女兒。

熹和見桓秋寧長相俊美,即使只穿了件素雅的青綠色長衫,依舊氣度不凡,便問道:“你是宮裏新來的太醫?我瞧著你不像是有真本事的人,倒像是個靠臉吃飯的花瓶。”

“他是……”殷禪動了動手指,想替桓秋寧解釋,卻沒想到桓秋寧竟然順著熹和的話,應著了,“臣正是新來的太醫,擅長研究諸類毒藥的解藥。王上,不知臣可否為您診脈。”

熹和與殷禪對視了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道:“過來吧,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麽本事。”

言罷,她擺擺手,對殿內的女婢們道:“家父夜裏要入宮,他想和王上一起吃頓飯,你們下去準備吧。這裏有我看著,不會出什麽事的。”

女婢們退下後,熹和抓著殷禪的手,看向桓秋寧,焦急地問道:“你是什麽人?是我父親讓你來的?”

桓秋寧打量著殷禪慘白的皮膚,笑著反問道:“你父親是誰?”

“你不知道?”熹和下意識地擋在殷禪身前,“我父親是大司馬董明銳,怎麽,要我親口說出來,你才信?”

“是了。沒錯,的確是你父親讓我來的。”桓秋寧依舊半信半疑,心道:“董明銳明明是個孤獨終老的命格,先是死了愛人,後來又死了夫人,哪來的女兒。呵,怕不是在路邊撿來的。”

他握住殷禪的手腕,闔上眼,探了探,慢條斯理地言道:“我並非太醫,剛才那番說辭是說給宮裏的女婢們聽的。不過,我雖不懂醫術,卻會給人下毒。我救不了他,但也許能告訴你,他中了什麽毒。至於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們的本事了。”

桓秋寧的手指落在殷禪的手腕上,探了半炷香的時間。睜開眼後,他看向殷禪,欲言又止。

“南山,說罷。”殷禪似是終於松了一口氣,慘淡地笑一下,問道:“孤只有一個問題,孤還能活多久?或者,你能不能告訴孤,孤會在什麽時候死?”

桓秋寧沈默地註視了殷禪一會,換回他們之間最常用的稱謂,由心發問道:“病秧子,你真的想知道嗎?”

“恩,我想提前有個準備。”殷禪擡眸看向熹和,溫柔道:“熹和,我渴了,想喝杯水。殿裏只有茶,你能去幫我換一壺水嗎?”

“為什麽不讓我聽。”熹和是個有靈氣的姑娘,她知道殷禪怕她知道自己死期將至會難過,才故意支走她。她已經做好了和殷禪一起面對的準備,可是殷禪卻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你這個不講義氣的家夥,等著喝水吧!”熹和留在這句話,低著頭跑出了長辛殿,甚至連茶壺都沒拿。

殷禪望著她的背影,捶著胸口,痛苦地咳嗽了好久。

桓秋寧坐到殷禪身邊,眉頭微蹙,“病秧子,你的體內有十幾種毒藥,每一種都會讓你痛不欲生。我真不敢想,這麽長時間,你是怎麽忍過來的。每一天,你都有可能會死。”

“時至今日,我已經不知道痛苦是什麽滋味了,我早就沒有知覺了。”殷禪的胸口起起伏伏,每一聲喘息都像是在呻吟,“我現在就想死,可我還不能死……”

桓秋寧失落地望著殷禪,搖頭道:“對不起,我無能為力。”

“不是你的錯。其實我一直知道你的身份,桓珩,早在你認識我之前,我就見過你了。”殷禪回憶著過去,嘴角微微揚起,“那時,我父皇還在人世,我還是上京城中最風光的五皇子。那時候,上京城裏的姑娘們,都說我是上京城中開的最肆意的一朵淩霄花。”

“偶有一日,我與皇兄出城賽馬,歸來時,已經是燈火通明的時辰了。我贏了皇兄,心情大悅,騎著馬,拎著酒壺悠哉悠哉地游街賞燈的時候,遇到了滿身是血,被趕出家門的你。那天晚上,我朝你扔了一壺酒,你沒理我。再後來,我查過你,知道你是桓相國家的小兒子,也知道你幹過的那些事。那時候,我覺得你是一個特別有個性,有血性的人。真好啊,繁華的上京城,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只可惜我們都回不去了。”

這番話打了桓秋寧一個措手不及,他看著殷禪,一時語塞,竟然只字未語,眼神中卻滿是遺憾。

富貴迷人眼的上京城,那麽繁華,那麽美好,卻那麽讓人覺得遺憾。

“桓珩,從你入榮王府,成為幕僚的那一天起,我便一直想對你說一句,對不起。”殷禪的眼神越發清澈,仿佛不曾見過人間冷暖,未曾體會過病魔纏身的痛苦。

“當年,桓氏滅門一事,我想要攔,卻無能為力。對不起。我知道你恨殷氏,恨我的皇兄,也恨我。我知道你是董明銳的人,知道董明銳這些年一直在為你鋪路,替你們桓氏報仇,可你到郢州這麽多年,從來沒有對我下過手。說到底,是我殷禪欠你的。”

桓秋寧壓抑住心中翻湧的波濤,問道:“你說這些,是想讓我原諒殷氏?”

殷禪偏過頭,看著香爐中緩緩飄出的白煙,啞聲道:“這些年,我一直在替殷氏贖罪。當我真正獨居一方,稱王稱帝的時候,我才明白,殷氏造下的深重的罪孽,是贖不完的。我真的沒有辦法了,無論誰坐在這個位子,都會變成這樣的,利欲熏心,遍體鱗傷。桓珩,我死不足惜,可天下人怎麽辦?郢榮的百姓們尊我跪我,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活一日,便護他們一日,可我死了以後呢,誰來護他們呢?”

“來到郢榮後,我尊佛禮佛,常常在想,廟宇中的神佛是否真正地庇佑了蒼生,為什麽那麽多人求佛拜佛卻於塵世中沈淪,遭受各種苦楚。如今我算是明白了,不是天下的百姓心不誠,而是神佛,有眼無珠。”

桓秋寧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知道殷禪從枕頭下面拿出了一份遺詔,送到了他的懷裏。

殷禪的眼中血絲密布,眼角掬著一汪苦澀的泉水,“桓珩,我這一生從沒有求過任何人,今日我求你。我告訴你,柏宴是我皇兄的兒子,也是養在照宴龕照府的二公子,殷氏會保他,照氏也會保他。只有他,才能名正言順地成為郢榮的新王,大徵的新皇。等我死了,你替我把這封遺詔交到柏宴的手裏,我要傳位於他。必須要等我死了以後,再把他的身份公之於天下。只有這樣,他才能活下去。”

桓秋寧看著手中的遺詔,問道:“為什麽信我?”

殷禪慘淡地笑了一下,歪著頭,望了望殿外的天空,“背負著血海深仇卻依然能夠好好活下去的人,我相信,他的心中一定還有良善,一定能絕處逢生,闖出一條幹幹凈凈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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