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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舊事(三) “你是天底下,最讓人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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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舊事(三) “你是天底下,最讓人覺得……

不遠處的小山坡上, 蒙岢收鞭勒馬,向冰河望去。

在祭天大典上,蒙岢殺死了蒙爾哈部與利戈部中試圖奪取王位的親王, 鏟除了蒙彡一派的貴族,與彧妤聯手, 名正言順地成為了蕭慎的新王。

夏景站在馬側, 亦看向遠處,道:“尊王,他們就要渡河了。再不動手, 怕是沒機會了。”

蒙岢沈思片刻,沈聲道:“放人。”

夏景本欲再勸, 見蒙岢心意已決, 只好擺手, 讓潛伏在四周的死士退下。

刺眼的陽光逼得人睜不開眼, 蒙岢瞇著眼,看向萬裏無雲的天空,又問了句:“那夜,你答應了他什麽。他想要什麽?”

“回尊王的話, ”夏景示禮, 猶豫幾秒,低頭道,“他想要我手底下的鷹奴。”

蒙岢點點頭,平靜道:“給他。”

掌心扣在心口,夏景跪在地上,道:“可是,黑鷹軍離不開鷹奴!一旦讓他得到那些鷹奴,就相當於斷了黑鷹軍的半條命脈。尊王, 請您三思!”

“阿景,你變了,連說話的語氣都變了。”蒙岢眺望遠方,沈聲道:“本王手底下的黑鷹軍,是本王親自帶出來的,黑鷹軍能打勝仗,不全依靠鷹奴。況且,你手底下的鷹奴大多是漢人,趁此機會,放他們走罷。”

“尊王……”夏景知道此事已成定局,只好吹響骨哨。霎時間,幾百號鷹奴如狼群一般從草原的四方撲來,幾百只雄鷹隨之而來,盤旋於高空。

聞聲,桓秋寧回頭看。有一只戰鷹從高空俯沖而下,在桓秋寧的頭頂上盤旋兩圈,隨後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桓秋寧認得它,它便是桓秋寧在去鑾城的路上認領的那只驕傲的“討厭鬼”。

他摸摸“討厭鬼”的腦袋,問道:“你是特地來給我送行的?別吧,我怕你咬我。”

鷹傲嬌地昂起頭,不耐煩地叫了兩聲。耍完小脾氣,它朝桓秋寧的懷裏扔了一個骨哨,正是夏景統領鷹奴用的狼王骨哨。

桓秋寧擡頭向小山坡上望去,十二年前,站在那個位置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的人是蒙諺,如今卻成了蒙岢。那時,他只有一個念想,便是活下去。

在草原中逃命之時,他說過一句話:“路在腳下,沒有對錯之分。”

是啊,路在腳下,要走什麽樣的路,全看個人的選擇。

世間之事,最先評判的不是別人,是自己。

想到此處,桓秋寧回過頭,向後看,照山白坐在木舟上,神情不舍地望著他,不舍中夾雜了幾分失落。見桓秋寧回頭看他,照山白轉過身,背對著桓秋寧,如一株傷心的蘭花草,耷拉下了葉子。

“山白,對不起。”桓秋寧緊緊地攥著骨哨,閉上眼睛,心道,“早晚有一天,我會走上一條路,一條能找到你,與你相守的路。再等等我,等等我……”

他決絕地回頭,帶著一眾鷹奴,走到了岸邊。

上船後,桓秋寧發現,這幾艘船並不是郢榮水軍的戰船,而是董氏的私家船。桓秋寧心想,有些事,該找董明銳好好地清算清算了。

安置好李傀後,桓秋寧走進船艙,對屏風後的人道了句:“叫你的主子出來罷,我已經上了賊船,也該打開天窗說亮話了罷。”

站在屏風後的人無動於衷,非但沒有答話,反倒是撫著掌,低聲笑了起來。

“你想見哪位主子?”那人擠著嗓子,拖著長槍,“整艘船上都是你的老熟人,你看不出來麽?”

話應剛落,十幾位穿著黑色束身衣的刺客翻進船艙,同一時間摘下面罩。桓秋寧的視線從他們的臉上一掃而過,這些面孔大多他看著眼熟,卻叫不出名字。不過有一點桓秋寧可以確定,他們都是銅鳥堂的人。

他竟然自投羅網,上了銅鳥堂的賊船。

藏在屏風後的人踱著步子,緩步走了出來。那張猙獰的面孔顯露於桓秋寧的面前,桓秋寧不屑道:“你可真是只不要臉的死老鼠,攪和的處處不得安寧之後,沒人能逃的比你快。怎麽,蕭慎待不下去了,又開始給銅鳥堂當狗了?”

“嘖嘖,話可不能說的這麽難聽。我可是快好磚,哪裏需要就往哪裏搬。”逯無虛陰森地笑著,指著桓秋寧,再道,“更何況,若論晦氣,你才是那個禍國惡種。”

“彼此彼此罷。”桓秋寧冷哼一聲,不屑道。他環顧四周,問,“說罷,你又布了什麽局,又在替誰賣命,又想使什麽幺蛾子?既然是一條船上的螞蚱了,你說出來,我避著點,省的壞了你的好事,不是麽?”

“十一。”逯無虛打量著桓秋寧,“堂主說,你的代號是十一。你區區一個二階銅鳥,不配知道我想做什麽。”

桓秋寧抱著胳膊,靠在窗邊,歪頭看著河面,淡淡道:“銅鳥堂的規矩,誰要是有本事殺了一階銅鳥,誰就能取而代之。呵,逯無虛,你覺得我要是想殺你的話,你能活過半炷香的時間麽?”

逯無虛淡定道:“你沒這個本事。此番你舍棄照山白,上了我的賊船,不只是為了那個死人罷。你想知道點什麽呢,幹越王氏是怎麽滅族的?李璣是怎麽進的銅鳥堂?如今王都的局勢?還是說,你想查一個人。我勸你不要往火坑裏跳,畢竟,你活著,對我還有點用。”

冰河的水很渾濁,桓秋寧想起在清江上,他與謝柏宴說過的一句話,“水至清則無魚”。若是依了這句俗語,那冰河之中,一定藏著條大魚。

他回過神,冷冷地瞥了逯無虛一眼,揶揄道:“可真是應了那句‘明人不說暗話’。你是怕我猜不到,在這點我呢。既然你不殺我,我也懶得摸刀,咱們還是別在這費口舌了,多留點力氣,到了幹越多活兩天罷。”

“是了,我這條可值錢了。”逯無虛跟桓秋寧大眼瞪小眼,就這麽瞪了一路,誰也沒想動手。

到了幹越之後,桓秋寧第一時間打探了王都的消息。

殷禪的身體每況愈下,如今已經病入膏肓,無可救藥。他這條命夠硬,竟然撐下來了。

謝柏宴在瑯蘇打了勝仗,生擒了杜長空,如今瑯蘇已經成了郢榮的領土。想必,他也擔心董明銳會對他趕盡殺絕,於是留在瑯蘇整頓水軍,這樣一來,朝中政局完全由董明銳掌控,他趁殷禪病危,一手遮天。

大概了解王都的情況之後,桓秋寧沒有立刻返回郢州,而是去了一個地方——幹越王氏的舊宅。

***

廢棄的老宅坐落於裕達嶺與東平山之間的山谷中,正逢夏末,谷中的鳴蟬疲倦地鳴叫著,偶有幾只小獸從山道中經過,一點也不畏懼生人,反倒是好奇地歪著頭看人。

越往山谷的身處走,周深的山風越清涼。

桓秋寧孤身一人走在雜草叢生的山道中,他清楚地記得自己從未來過這裏,心中卻生出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仿佛他曾經在這條山道上,遭受過痛苦的折磨。

行走半個時辰,終於見到了幹越老宅的廬山真面目。

荒廢的老宅前空無一人,只有堆積成小丘的落葉,以及一些鳥獸的糞便。

桓秋寧順手撿起靠在銅門上的掃帚,銅破了糊在銅門上的蜘蛛網,邁過門檻,走進了老宅。

一股嗆鼻的毒藥味沖入桓秋寧的鼻腔,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猜對了。這種氣味他再熟悉不過,在銅鳥堂的那五年,他日日聞著這種氣味,起初覺得惡心,到後來便習以為常了。

時隔十二年,他終於找到了銅鳥堂的老巢。傳聞中“得銅鳥堂著得天下”,“天下第一次刺客組織”,竟然就藏在幹越王氏的老宅中,從來沒有外人踏足過這裏。

老宅之中,機關密布,可能是因為鮮有人至的緣故,這些機關已經有些年頭了,桓秋寧抓住的短鉞甚至已經生了銹。

他查探了許久,卻沒有找到銅鳥堂的入口,當他有些疲憊,準備靠在老樹上歇歇腳的時候,屋檐上傳來了兩聲烏鴉叫。

紅眼烏鴉,有人在監視他。

桓秋寧饒有興致地沖烏鴉吹起了口哨,然而烏鴉並沒有搭理他,反倒是歪著頭瞪他,一貫的目中無人,囂張跋扈。

他本想跺跺腳,逗逗烏鴉,卻沒想到,他一跺腳,竟然掉進了機關裏。

出身未捷,先掉進了坑裏。桓秋寧掉進地洞,摔在了地上。爬起來的時候,他見到了一面熟悉的銅墻。

比照府密室中的那扇門更大的一面墻,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沒有名字,只有代號。桓秋寧從上往下看,視線略過十一,落在了十三上。

那個位置上堆放了三個銅塊,說明代號十三已經換了三個人。前兩個已經死了,其中一個便是杜長念,真長的杜長念。看到“十三”,桓秋寧的心突然痛了一下。

“十三,哥回來了。”桓秋寧走到銅墻前,用手指輕輕地拂過那兩個字。他們自進入銅鳥堂成為銅鳥的那一天起,便沒有了名字。桓秋寧替十三找到了身世,可十三卻早已不在人世。

世間之事,十有九悲,鮮有人能得償所願。桓秋寧看透世事無情,卻終究沒辦法放下過去,人生來便有血有肉,誰又能真的做到一點情也不念呢?

桓秋寧把刻著“十三”的第一塊銅磚取了下來,放進了懷裏。

地道裏的燭火微弱,墻頂上低著水。桓秋寧每走一步路,耳邊便會想起十三說過的一句話。

死鬥場中,桓秋寧手中的短刃指向十三胸口的時候,他閉著眼睛,說了句:“哥,殺了我罷。答應我,好好地活下去,我是辛卯年正月十五生的,你別忘我了。”

聽到小不點的臨終遺言,桓秋寧突然覺得這孩子有點傻,傻人有傻福,桓秋寧想送他點福氣。桓秋寧孑然一身,早就已經對生死沒什麽感覺了,便想送他一條命。

於是,桓秋寧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眼皮都沒眨一下,就要往下割。

也就是那一天,十三把桓秋寧當成了自己的親哥。

“哥,你別看我現在長得又矮又小,等過幾年,我長大了,練就一身好本事,以後在銅鳥堂,我護著你!我要讓他們知道,你是我十三的大哥,有我在,誰也不能動你一根手指頭。”

桓秋寧停下腳步,笑道:“小不點,你先護好你自己吧,你能打得過誰啊。遇到事,往哥後邊躲知道吧?別給我拖後腿。”

“知道知道,我大哥天下第一!哥,你回頭,看我給你帶了個梨花酥,堂主賞給我的。我聽說上京城中有一間梨雪齋,那裏的梨花酥最好吃啦!哥,將來若是有機會,咱們一塊去嘗嘗吧。”

“你呀,整日就知道吃。”桓秋寧低頭一笑,“我到要看看,堂主能賞你什麽好東西。”

桓秋寧猛然回頭,有些恍惚。他的視線慢慢清晰,身後空無一人,只有自己孤零零的影子,以及奄奄一息的燭火。

“小不點,哥只不過是狠心了一次,就把你徹底地弄丟了。”桓秋寧心空片刻,不見故人,終是回過頭,繼續往前走。

“十三,你才是天下第一。你是天底下,最讓人覺得後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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