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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舊事(一) 刎頸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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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舊事(一) 刎頸之交

偏殿中, 桓秋寧註視著蒙諺脖頸處爆裂的血管,不寒而栗。他想起殷宣威死的時候,脖頸和胸口也是一片爛紅, 尤為可怖的是殷宣威胸口上的黑色窟窿。

仔細一想,那黑色的窟窿很有可能便是被蠱蟲蠶食幹凈的心口, 而蒙諺皮膚上隆起的“小山丘”, 便是養在他血肉中的蠱蟲。他脖頸處的血管之所以一齊爆裂,便是有人在背後操控他體內的蠱蟲,在一瞬間撕咬他的血管。

桓秋寧看著自己掌心適才畫好的圖騰, 已然明了一件事——今夜,還有人想要了蒙諺的命, 並且手段更加很絕。

一旁註視著蒙諺倒地的夏景看向桓秋寧, 道了一句:“你確實有點本事。那夜, 蒙彡的死與你脫不了幹系罷。”

“不敢邀功, 更何況人不是我殺的。”桓秋寧攤開手掌,給夏景看掌心的圖騰,頗為坦誠地道,“那夜我確實給蒙彡下了蠱, 而蒙諺的死, 我可沒出一點力。我掌心的圖騰剛剛畫好,蠱蟲還未來得及放出去,蒙諺就已經沒活頭了。”

夏景全然不信,不屑道:“謊話連篇!”

“信不信由你。”桓秋寧拉住想要往外走的夏景,再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你的臺吉這會沒有危險,咱們別著急出去, 再等等,說不定,‘黃雀’還藏在後頭呢。”

此話一出,沈不住氣的“黃雀”便現了身。

只是來人與桓秋寧預想的並不一樣。

宮殿的大門敞開之時,走進來的只有彧妤。她見到蒙諺倒在地上,渾身是血,非但沒有絲毫吃驚與害怕,反而悠然淡定地走到蒙岢身邊,溫柔地笑道:“臺吉殿下好本事,斬狼王於窟穴,真真是教人欽佩,教人不由得想臣服於您的刀下。”

她刻意地加重了“臣服”兩個字。是“臣服”而不是委身於蒙苛。

她想為蒙苛所用,因為她知道自己是一個不敢淪落而且很有智慧喝手段的女人,她有一身好本事,應該為尊王出謀劃策,而不是在床榻上用自己的美色去獻媚。

然而,彧妤很清楚,蒙苛不一定會給她機會。

蒙岢跪在蒙諺的身邊,垂著頭,如失了魂一般,未置一詞。

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手刃蒙諺該有多麽爽,多麽痛快,可當蒙諺真的死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確是無比麻木的。

麻木的四肢微微泛著痛,一股寒意穿過他的心臟,把他的血液凍住了。從那一刻起,他如雕塑一般,什麽也感受不到了。

大仇得報的滋味竟是萬般不痛快。

蒙岢捂著胸口,把積壓在心口多年的積郁咳了出來。他不過是咳嗽了兩聲,偏殿中的夏景立馬藏不住了。

夏景跟頭牛似的往外沖,桓秋寧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按住,連忙小聲地威脅道:“你要是沖出去,把你家臺吉給害死了,可別回來怪我沒攔你。”

桓秋寧苦口婆心地勸了好一會,夏景才安穩地蹲了回去。

彧妤往偏殿掃了一眼,隨後目光落在了蒙岢的後背上。她蹲在蒙岢身邊,柔聲勸道:“臺吉何必故步自封,囿於過去呢。今夜過後,您便是萬人之上的拓剌王。從今往後,您會得天神的庇佑,受萬民跪拜,這是多麽尊貴的身份啊。”

“出去。”蒙岢收住氣,啞聲道,“別逼我殺了你。”

彧妤道:“臺吉,您糊塗了罷。蒙諺已經死了,而妾是他的寵妃,一旦蒙諺身死的消息傳了出去,妾就會被架到火架上,活活烤死,給他陪葬。今夜無論您是成是敗,妾都得死。您不殺了妾,自然也會有別人將妾置於死地。”

蒙岢提刀起身,淡淡道:“你想活下去,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說出你的幕後主使,我饒你一命。”

聽到這句話,桓秋寧與夏景一齊搖頭嘆氣。桓秋寧心道:“這蒙岢怕不是也想當活菩薩?蒙彡和蒙諺都死了,蕭慎之內能肆無忌憚地用蠱蟲殺人的人,除了那位巫師,再無他人。蒙岢不可能想不到,可他還要以此為借口,給彧妤留一條活路。彧妤可不是個簡單的女人,他這麽做,真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彧妤也沒承他的情,故弄玄虛道:“妾不知道臺吉在說什麽。妾想活下去,不用您大發慈悲地留妾一命,妾不會自輕自賤,而是會好好地留住自己的這條命。臺吉殿下,妾願意成為您的人,為您謀事。”

蒙岢問道:“你想做什麽?”

彧妤倏地一甩裙擺,單膝跪地,頷首道:“我願意成為您的死士,為您驅使,在所不辭。蒙諺已死,明日蕭慎便會有新的拓剌王,我會助您名正言順地成為蕭慎的新王,替您鏟除異己,坐穩王座。”

“那你呢。”蒙岢問道,“你想要什麽?”

“沒想到臺吉會問這樣的問題。”彧妤輕笑道,“我想要的東西,我會想方設法去獲得。不過,我相信,只要我跟著臺吉,為您做事,就會離我想要做的事情更進一步。”

蒙岢道:“你不妨直說。我知道你不屬於這裏,如果我能替你達成所願,你便可以早些離開。”

彧妤不解道:“臺吉殿下不怪我麽?從前我跟著蒙諺,做了很多傷害您的事情。”

“蒙諺已經死了。”蒙岢看向手中的刀,“正如你所言,我不能囿於過去,還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去處理,還有人等著我去救。”

聽罷,彧妤歪頭看向偏殿,笑道:“您想救的人,此刻就在偏殿呢。”

“阿景!”蒙岢回頭之時,夏景低著頭,如喪家之犬一般頹喪地從偏殿走了出來。他跪在蒙岢面前,低聲道:“臺吉,對不起,我什麽也沒做。”

蒙岢望著夏景身上數十道黑紅的鞭痕,萬般心疼,連忙扶起夏景,澀聲道:“阿景,起來。你的膝蓋上有傷,別這麽跪著,讓我心疼。”

“嘖,此景此情,真真是感天動地,催人淚下。”桓秋寧佯裝感動,一邊擦著淚,一邊緩步走出。他查探過偏殿,沒有逯無虛手底下的人,想來,逯無虛沒有在此處發難,必然在別處作妖。

“南山先生,你口中的蕭慎變局就是今夜了。”蒙岢拎起狼王刀,瀟灑甩刀,橫空一劈,沈聲道,“勝者為王,我勝了。”

桓秋寧笑道:“現如今蒙諺已死,你我不必再藏著掖著,世子殿下再叫‘南山’,多少有些生分了罷。當日你我夜談之事,不知世子殿下是否變了主意。”

蒙岢淡定道:“事關蕭慎,茲事體大。今夜蕭慎突發變故,桓珩,你這時候與我談那些事,趁人之危,豈是君子所為?”

“害。”桓秋寧擺擺手,搖頭道,“大徵來的使臣才是名副其實的正人君子,我可不算。我頂多算是天涯浪子,四海為家,四處浪蕩。”

話音剛落,彧妤神色驟變,凝眸看向蒙岢,忐忑道:“不好,來此之前我得到消息,今夜巫師獨自去了客殿。巫師本是漢人,從邊境罪民窟中逃難至蕭慎,早些年在宮中為奴,想必,他認得那位使臣。怕就怕,他圖謀不軌,給使臣種蠱。”

“什麽?!”桓秋寧心中大駭,如箭矢一般飛了出去,轉眼便沒了影。

夏景掃了一眼殿外,脫口而出,問道:“臺吉,你說他與那位使臣是什麽關系?”

“大抵是‘刎頸之交’罷。”蒙岢命人收拾殿中殘局,抱拳站在香爐旁,指尖纏繞著香煙,“你有沒有聽說過竹蘭公子與禍世妖寵的故事。曾經,他們在千裏之外的上京城中,如我們一般,不為世人接納,受人冷眼,歷經千辛萬苦才得以相守片刻。如果,今夜他們能活著逃出草原,我便放他們一馬。”

夏景勸道:“臺吉,您怎可留此後患?他們知道的太多了,我去殺了他們。”

“得饒人處且饒人,我們放他們一條生路,便是給自己留了一條後路。”蒙岢道,“阿景,天快亮了。今日的祭天大典,我要給諸位親王敬酒,讓他們有來無回!”

真長的惡戰,還在後頭。

***

“許久不見,照大人。”

一陣風起,燭火搖晃兩下,竟然熄滅了。焦黑的燈芯散著味,照山白掩住口鼻,淡定地把圓桌上的茶杯倒扣在了桌面上。

窗戶後突然出現了一個黑影,那人敲了敲窗戶,貼著窗戶紙,問道:“照大人不怕麽,老奴這副摸樣,可真是好生嚇人呢。”

“既然逯大人已經獲得了自由身,又何必以此自稱。”照山白頗為淡定道,“來者是客,門就在那,逯大人不妨進來說話。”

夜黑風高,烏雲遮住了月亮。

逯無虛摘下黑色的面罩,如一只瘦弱的烏鴉,揚起衣袍,弓著腰走進了客殿,邊走邊道:“從前在上京城,人人笑我逯無虛出身低賤,肚子裏有點墨水卻入宮為了奴,見了我能避則避,避不了也是冷眼相看,唯獨你照山白願意尊稱我一聲‘逯大人’。如今到了蕭慎,我成了拓剌王手底下的巫師,旁人都視我為不詳之人,獨有你仍然願意喚我一聲‘逯大人’,也只有你認出了我的身份。照山白,你真是教人恨不起來。”

照山白重新點著了油燈。屋裏亮起來的時候,他道:“罪孽深重之人尚且有改過自新的機會,逯大人又何必妄自菲薄,輕賤了自己。”

“因為我看不開。”逯無虛對著梳妝臺上的銅鏡,想象著自己的臉,沈聲道:“我不僅罪孽深重,而且不知悔改,因為我的欲望太重了。欲望壓的我喘不動氣,讓我不得不變成一只惡鬼,去與人撕咬,只有嘗到了血的滋味,我的心裏才能好受一點。哎!我這雙手,已經洗不幹凈了。”

照山白亦輕嘆一聲,不再開口相勸。

“照山白,你不該放我進來的。”逯無虛用手指摩挲著臉上的傷痕,寒聲道,“如今剛才你沒有放我進來,我就會饒你一命。我要讓你知道,你的善良,會要了你的命!”

又來……

又是這間屋子啊。

聽罷,照山白迅速地掏出藏在衣袖中的匕首,他握著匕首,心中犯愁。他回想著曾經讀過的“武林秘籍”,腦海中閃過無數五花八門的招式,可當逯無虛手中的權杖打過來的時候,他只會笨拙地用匕首去擋。

照山白面上淡定,心裏犯愁,心道,年少時,應該學些防身之術的!

這時,門外突然來了人。

那人一腳踹開大門,喘著大氣,怒喝一聲:“禿驢,休要傷我兄弟!拿命來!”李傀大步流星地沖到照山白身前,一把把他拉到身後,問道,“照大人,你沒事罷。”

“我沒事,你來的相當及時,我差點就有事了。”見來人是救星而非殺星,照山白松了一口氣。他問:“李大哥,你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阿珩呢。”

“不知道!”李傀憋了一肚子氣,怒道,“那個不講義氣混小子,一棒子把我打暈,自個跟著夏景找蒙諺討命去了。甭管他,讓他吃苦頭去罷,都是他自找的。照大人,我先帶你殺出去。今日便讓這禿驢見識見識俺東平關守將的拳頭!”

照山白擔心道:“李大哥,你身上還有傷!”

李傀捂著小腹,吸一口冷氣,強撐著道:“區區刀傷,不礙事的!俺有三頭六臂,定不會讓照大人受一點傷。不然啊,那小子回來肯定跟俺急眼。”

逯無虛站在黑暗中,許久未吭聲。

突然,李傀大叫一聲,他低頭一看,小腹處的皮肉開始潰爛。他小腹的傷口處爬出了十幾只半指長的蠱蟲,剛探出頭,又鉆進了血肉,咬的他痛不欲生。

“李大哥,李大哥!”照山白扶住李傀,怒視著逯無虛,“逯無虛,你收手罷!”他指著李傀,再道,“他曾是東平關的將守,你在宮裏安穩度日的那些年,是他在用手中的刀,守著大徵的邊境。你怎麽能給他下蠱?!”

“我在宮中那些年,何曾安穩過?”

逯無虛輕飄飄地道一句:“他本就活不長了。你想救他,你有那個本事麽?”

“跑!”照山白心裏只有這一個念頭,他要帶李傀出去。他不懂巫蠱之術,解不了李傀身上的蠱蟲,但是一定有人能解。

照山白扛起李傀往外跑,這時,他感覺到自己的後背上有東西在爬。李傀身上的蠱蟲爬到了他的手背上,眼看著要鉆到他的耳朵裏。緊接著,兩只蠱蟲對著他的耳垂,惡狠狠地咬了一口。

那一刻,照山白覺得自己要完了。

可是,事情竟然完全出乎所料。照山白伸手一摸,凡是咬過他的蠱蟲,全部死在了他的皮膚上,化作一灘粘膩的肉泥。

竟會如此?!

想到此處,照山白拿出匕首,在掌心劃了一道,讓鮮血流到了李傀的嘴邊。此時,李傀的意識已經潰散,他聽不清照山白對他說的話,口中不停地重覆著一個名字:“李璣。”

照山白俯身貼近,終於聽清了李傀說的那句話:“李璣,大哥要來見你了,你莫要怪哥,哥真的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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