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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病狼(一) 天昏地暗,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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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病狼(一) 天昏地暗,天荒地老。……

自太祖建朝以來, 這是大徵的使臣第一次進入到蕭慎的國都鑾城。

鑾城地處極北之地,又處於沙漠之中,氣候寒冷幹燥, 城中百姓缺衣少食,當然, 他們本就是游牧民出身, 早就習慣了缺衣少食,食不果腹的日子,見到衣冠楚楚, 氣度不凡的大徵使臣,他們放下手中的石器, 圍在大道兩側, 目光追隨著使臣的車隊, 向遠處的拓剌王宮望去。

這次大徵使臣給拓剌王進貢的貢品為瀘州產的“雲絲”, 其質地要比尋常羅衫要更加輕薄。夏日裏把“雲絲”穿在身上,不僅如赤身一般涼爽,而且沒有裹身之感。

這些年戰亂四起,大徵的國庫日漸空虛, 地方州郡的不少桑田轉為了農田, “雲絲”的產量驟減。因此,此物雖然算不上是曠世珍寶,卻也是十金難求的名貴稀品。

而郢榮的使持節進貢的貢品為一顆“驚世駭俗”的丹藥,名為“長生闕”。使持節放言道,此丹藥世上僅此一顆,吃了可以強身健體,祛除百毒,延年益壽。

蒙諺聞之大喜, 命人收下了“仙丹”,給郢榮的使臣賜了上座。

大殿之中,一群穿著霓裳輕衣的舞姬緩緩退場,笙簫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清脆的皮鼓聲如雨聲般驟起,十二位帶著人獸面具的巫師簇擁著一位紫衣舞者從偏殿走出。

紫衣舞者輕輕地撩起了膝蓋骨上的羅衫,露出了小腿上的圖騰。他赤足走在滿地的金箔上,隨手從宴席中勾起一個酒杯,把奶酒撒在了巫師手中的“聖壇”中。

“噠。”

“噠嗒嗒……”

桓秋寧摘下耳邊的耳夾,掀起了紫羅蘭色的面紗,他踩著綾帶,騰空時袖中花瓣簌簌落下。美人撒花,身姿妙然,宛若誤入凡塵的謫仙。

適才窩在狼皮毯上昏昏欲睡的蒙彡登時看直了眼,他舔著嘴邊的酒滴,瞇著眼,直勾勾地盯著桓秋寧看。

然而這有位仙人之資的舞姬,並非良善之輩。桓秋寧攬著“聖壇”,擡眸看向坐在金座上的蒙諺,眼露兇光,一身兇戾。

蒙諺一如多年前,居高臨下地睨著桓秋寧。時隔多年,那頭殺伐果斷,不怒自威的狼王已經生出了白發,露出了滄桑的病態。

視線相交的那一刻,桓秋寧單挑一邊眉,擡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當年,尖銳的狼牙曾經刺進過他的胸口,桓秋寧砍斷了那顆狼牙,如今,他帶著斷牙,再次站在了蒙諺的面前。

只是這一次,他不再孤註一擲,他要給自己謀一條退路。

桓秋寧一舞驚鴻,落地時彈了彈衣裳。他把在座的賓客的面孔全部記下後,把短刃藏在了衣袖中。

歌舞未停之時,一位立著高髻,簪著濃艷的紅布花的寵姬撲到蒙諺的懷裏,柔聲道:“尊王,臺吉到了。”

蒙諺扯了扯胸前的金鏈,抓起一杯酒,一飲而盡。他點了點頭,“讓他進來。”

話音剛落,大殿中的巫師們紛紛退場,不知道誰踩了桓秋寧的衣擺,害得他腳底一滑,差點摔倒在地上。

這時,宴席中有一個人迫不及待地抓住了他的手,隨後拉著他,坐在了宴席的角落裏。

桓秋寧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到底是怎麽做到軟墊上的,便先聞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竹香。

猛然回頭,見照山白戴了一頂深褐色的高帽,穿著蕭慎人的衣服,戴著金飾,一臉擔憂地望著自己,緊緊地握著自己的手。

“照山白!”桓秋寧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心臟恨不得從喉嚨裏跳出來。他心道:“天哪!鬼天爺,你竟然把照山白送來了!照山白,真的是照山白!”

明明有數不清的話想對照山白說,可當照山白真的坐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照山白給桓秋寧比了一個“噓”的手勢,揉著他的掌心,對他溫柔一笑。

見到這個久違的笑容,桓秋寧差點淚崩,他抿著嘴,委屈地擠了擠眼睛。

“見過父王。”蒙岢掀起衣擺,單膝跪地,沖蒙諺行禮。

夏景緊隨其後,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

“你來遲了。”蒙諺撐著膝蓋,居高臨下地睨著蒙岢,“今日大徵和郢榮的使臣來訪鑾城,帶了不少曠世珍寶,你也過來開開眼。蒙岢,你去把本王的寶刀拿來,贈與使臣。”

“是,父王。”蒙岢應道。

宴席中,桓秋寧見照山白猛灌了兩碗奶酒,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照山白握著他的手,輕聲道,“你在此處等我,不要走。”說完這句話,見到桓秋寧點了頭,他才舍得把手松開。

照山白作出一副醉態,搖搖晃晃地走到郢榮使臣的身邊,沖蒙諺示禮道:“外臣照丞,謹代陛下謝過尊王。”

蒙岢取來了寶刀,見到兩位立場不同的使節,不敢擅作主張,亦不想草率地表露自己的態度,便轉頭沖蒙諺行了個禮,等著蒙諺發話。

蒙諺轉臉看向照山白,不置一詞。

照山白再次示禮,恭恭敬敬地道:“照丞雖不懂刀劍,卻也能看出此刀絕非凡品。尊王的誠意,外臣會替您傳達給陛下。我大徵的皇帝陛下,撫有四海,亦慕尊王坐擁萬裏草原,欣賞尊王翺翔九霄之姿。大徵願意與蕭慎化幹戈為玉帛,以此‘雲絲’與‘寶刀’為盟,惟願自此之後,白馬西風,再無戰火。”

“另外,”照山白轉身對郢榮的使持節作揖,道,“大徵與郢榮本為一體,郢榮的子民亦是我大徵的子民。‘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大徵願意與郢榮兵刃相見,但也不會容忍有心之人不自量力地發難。故此,願意將此寶刀贈與郢榮,盼望與郢榮永結同好,早日歸於一統。”

言罷,照山白轉身看向蒙諺,又示禮,道:“外臣酒後多言,尊王容忍之恩,照丞深表謝忱,感激不盡。謝尊王恩典。”

聽罷,桓秋寧在心裏給照山白豎了個大拇指,心道:“妙啊,照山白此番話即替蒙岢解了圍,又點明了他此番前來蕭慎的意圖,是為了與蕭慎談和,順便還教訓了郢榮一番,說郢榮的事就是大徵的事,讓它莫要窩裏橫。當年那個寫文書都會緊張的照山白,真的長大了。”

桓秋寧看向郢榮的使持節,此人他沒什麽印象,想來,這個人才是殷禪的心腹,而自己只不過是個出力不討好的替死鬼罷了。

只是,桓秋寧不認識他,他未必沒見過桓秋寧。想到此處,桓秋寧拉起面紗,又遮在了臉上。

蒙諺揚眉一笑,命人把照山白帶來的雲絲拿了過來,笑道:“此物甚好,本王很是喜歡。大徵皇帝的心意本王收到了,議和的事,本王會好好考慮的。只是,使臣有所不知,蕭慎的冬天要比北疆的冬天寒冷十倍,我蕭慎的百姓要想在冬天活下去,就得需要絨衣和食物。本王想要的不多,不知道大徵的皇帝能給多少。另外,本王不是一個偏心的人,既然另外一位使臣收到了寶刀,本王便會賞賜給你些別的東西。說說看,你想要什麽?”

“謝尊王。”照山白揉了揉太陽穴,晃晃悠悠地走了幾步,醉醺醺地道,“照丞聽聞鑾城中有一座宮殿,裏邊住滿了美人。照丞醉了,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竟然在這座宮殿裏,也見到了一位仙子,好美的仙子啊!有句老話說的好,英雄難過美人關,更何況照丞只是個俗人。所以,照丞鬥膽,想向尊王討要這位仙子。”

“仙子在哪兒呢?本王怎麽沒看見。”蒙諺豪放地大笑著,“你若是能在這殿中尋得仙子,本王便把她賞給你。”

照山白閉著眼,在宴席中晃悠來,晃悠去,醉醺醺地饒了好幾圈。最後,他站在一個人的身前,抓住了他的手,睜眼道:“我抓住了!”

桓秋寧笑眼看他,反握住了他的手。

“區區一個舞姬,本王賞你便是了。”蒙諺打量著桓秋寧,看到了他身上的圖騰,“只是,此人只是個奴隸,不知道使臣是否還要他。”

無人在意的角落裏,夏景回頭死死地盯著桓秋寧,眼中驟然閃出了幾分冷色。不僅如此,殿中註視著桓秋寧的人,不只有他一個。

桓秋寧察覺到了那幾束不懷好意的目光,沒有絲毫的畏懼,而是雲淡風輕地飲著酒。

照山白回首作揖,朗聲道:“照丞見此人頗有眼緣,更何況照丞看中的是他的美色,又非他的身份。”

“好!本王允了!才子覓得佳人,不失為一樁美談啊!”蒙諺大笑兩聲,“諸位,繼續喝罷!今夜,不醉不歸!”

宴會一直持續到次日寅時才結束。

桓秋寧抱著醉的不省人事的照山白走了半裏路,進了別宮中的客殿。他把照山白橫抱到床上,伸手去解他胸前的衣扣,順手摸了一下他的臉。

摸完,他美滋滋地笑了一下,隨後捧著照山白的臉,低頭親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他親了好一會才肯松手。

照山白似醒未醒,抱著軟衾,瞇眼看著桓秋寧,傻樂了好一會。

桓秋寧端來一碗醒酒湯,把照山白扶起來,耐心地哄著他:“小山白,醒了沒?要不要喝醒酒湯,珩哥哥來餵你呀。”

“不要。我不想喝。”照山白盤腿坐在桓秋寧對面,托著臉,哼哼唧唧道:“我熱。”

“好好,我幫你脫。”桓秋寧只好放下醒酒湯,伸手為他寬衣,“你呀,明明是個沒什麽酒量的‘小孩桌’,為什麽還要逞能救我?你看你,醉暈了罷。你可知蒙諺這個老不死的東西喜怒無常,如今大徵與蕭慎水火不容,明面上他讓你三分,背地裏,他早就派人把你盯得死死的了。你就不怕他哪日想起來,你在他的眼皮子底耍心眼,要了你的小命?你不惜命,我可心疼死了。”

“阿珩。”照山白握住他的手,低聲道:“阿珩,我好想你。”

“山白,我也好想你。”桓秋寧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地吻了一下,“日日夜夜想你,每時每刻都在想你。”

照山白端起醒酒湯,蹙著眉,一口悶了,“阿珩,你的事,我剛到蕭慎的時候就聽說了。我一猜便知夏景剛抓的鷹奴是你。你這個傻子,什麽時候才肯多為自己考慮一點?”

“你早知道我在鑾城?”桓秋寧撓了撓後腦勺,訕訕一笑道:“還是禦史大人消息靈通,在下佩服,佩服。”

照山白看著他身上的傷痕,心疼地道:“阿珩,在瑯蘇的時候,我放你走,是希望你能自由,而不是看你一次又一次地身陷險境。你可否願意告訴我,你到底在謀劃什麽?”

桓秋寧收了笑意,頗為坦誠道:“我想為郢榮謀劃一條出路,也想為大徵謀劃一條退路。你在大殿上說的那番話沒錯,大徵與郢榮終究要回歸統一,早晚有一天,郢榮的百姓能夠回到故鄉,與家人團聚,然而,想要歷久彌新,大徵也必須要變一變了。僅憑一人之力,能做的事情微乎其微,我沒辦法預測和改變朝局,如今我能做的,就是在入秋之前,為郢榮多爭取一些時間,不讓郢榮腹背受敵,這也是我對殷禪的承諾。”

“如今,上京的情況也不樂觀。”照山白垂眸道,“柳夜明極其黨羽主張遷都庸中郡,陛下雖未下定決心要遷都,卻恢覆了梁秀蘭護國夫人的身份,給了她一塊能夠隨時出入皇宮的金令牌。三月以來,天州和常邊郡的戰事愈演愈烈,陛下對鄭虞兩氏的征伐也愈發急迫。不僅如此,大徵西部的夏豫最近幾個月也頻頻出亂子,西邊的蠻邑部族多次越過久寒山犯我邊境,夏豫與天州離的又近,著實讓人犯愁。”

“山白,別皺眉。”桓秋寧給照山白揉了揉眉頭,“辦法總比困難多,再難的事情,也會有解決的辦法的。怕什麽,天塌了有高個的人頂著,再不濟,我給你頂著!”

“我不要你以身犯險。阿珩,我只要你好好的。”照山白言道,“我收到你寫的詞的時候,才知道你在幹越,等我到了晉州,你已經去了蕭慎。但凡你肯等等我,我一定不會讓你受這些苦。”

桓秋寧跟個沒事人似的笑了一下,雲淡風輕地言道:“你就當這些苦是我替郢榮的百姓受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我必須深入到蕭慎權力的中心,才能知道蒙氏貴族到底是怎麽把各個部落統一起來的,才能知道怎麽與他們對抗。弘吉克部戰無不破的馴鷹部的鷹奴們被中了蠱蟲,這是我混到鷹奴中,切切實實地當了一回奴隸才知道的。在這世上,無論做什麽,想知道什麽,都得付出代價,不是麽?”

“是了。”照山白低下眼,抱著羊毛軟衾,悶聲躺了下去,“時候不早了,睡覺吧。”

“生氣了?”桓秋寧連忙靠過去,從後面抱住他,“別嘛,你別不理人嘛。我還有好多話想對你說呢。山白,我錯了,你別生氣,好不好?”

“桓公子心系天下蒼生,心裏想著,念著那麽多人,哪能想起我呢。”照山白背對著桓秋寧,“睡覺!再不睡,天要亮了。”

此話一出,桓秋寧竟然真的沒再吭聲,一動也不動。

照山白半信半疑,翻過身,轉頭看向桓秋寧,身邊人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躺著睡覺。

誰成想,照山白才盯了桓秋寧兩秒,桓秋寧便自己破了功,沒忍住,笑出了聲。他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撩騷道:“照山白,你真逗!”

“你怎麽這麽好哄。以後啊,我怕是日日都想逗你玩。”桓秋寧往前湊了湊,跟照山白額頭抵著額頭,他凝視著照山白的雙唇,沒臉沒皮地說了句,“照山白,我想咬你。”

“來啊,想咬哪兒啊?”照山白握住桓秋寧的後頸,較勁似的吻了上去,鼻息在熱氣中蒸騰,在涼風中消散。他扯掉桓秋寧的腰帶,一路向下探去。

“別……”桓秋寧抓住他的手,擰過頭,蒙著水霧的眼睛望著遠處的燭光,“蠟燭還亮著呢,我去吹蠟燭。”

他從照山白的臂彎下逃了出去,一只腳的腳尖還沒夠著地,另一只腳便被人抓住了腳踝。

照山白握住他的腳踝,扯下發帶綁了上去,用力把桓秋寧拉到懷裏,澀聲道:“我讓你去了麽。過來,看著我。”

“你先松手。”照山白把桓秋寧的腳踝抓的微微泛紅,他想逃逃不掉,只好返其道而行之,用那雙狐貍眼,笑盈盈地看著照山白,“郎君,你抓疼我了。”

照山白聞聲一怔,立馬松開了手,稀裏糊塗地問了句,“你當年在滿春樓,都學了些什麽。”

桓秋寧勾著照山白的衣領,樂此不疲地撩騷道:“我呢,學了些哄人開心的法子。郎君,你想不想知道我究竟學了些什麽。”

他本以為照山白會如從前一般羞得小臉通紅,然後躲在軟衾裏悶頭睡覺,誰料,照山白竟然臉不紅,心不跳地盯著桓秋寧,道了句:“好啊,甚得我心。”

這下,可真是一發不可收拾了。

桓秋寧不知道照山白是如何練出來的這些欺負人的本事,叫他哭也不是,疼也不是,只能把臉埋在枕頭裏,哼聲受著。他終於得空喘口氣,還不忘抱怨一句,“照山白,你可真是,一點也不疼人。你,你好狠……”

話音未落,照山白又吻了上去,比先前的每一個吻,都要更霸道,更纏綿。

天昏地暗,天荒地老。

紅燭燃盡之時,天邊顯露出第一抹晨色。

照山白抿著桓秋寧鬢角的濕汗,柔聲問道:“阿珩,答應我,別再讓我找不到你了,好不好?”

“恩,我不會再讓你擔心了。”桓秋寧又餓又累,像塊羊毛毯子一樣,癱在榻上。他怕照山白一會又要來,連忙一骨碌爬起來,穿上裏衣,看著眼床邊的人,揉了揉肚子,抿嘴道,“照山白,我餓了。”

“食盒中有粽子。昨日端午節,我在荊城順手買的,你吃罷。”照山白側臥在榻上,溫柔地看著桓秋寧,“甜粽子,蜜棗餡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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