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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觀音淚(四) “我只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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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觀音淚(四) “我只要你。”

日落之時, 無題客棧裏飄出了鐵鍋燉肉的香味,把饑腸轆轆的人勾得恨不得立刻鉆進皰屋討吃的。

謝禾揣著一個滿當當的錢袋子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客棧,他把錢袋子往櫃臺上一扔, 頂起鼻尖,問:“掌櫃的, 你這鍋裏燉的什麽好吃的, 怎麽這麽香?”

“哎喲,客官您折煞我也,小的不是管事的人, 小的就是個幹活的。”店小二伸手往皰屋一指,弓著腰道:“客官, 您鼻子真尖, 這肉才燉上, 還得燉一會才出味呢!”

謝禾解開錢袋子, 把裏邊的銅錢倒了個幹凈,他搓了搓手,笑道:“香,本公子餓了, 等這肉燉好了, 給本公子端上一大碗,再加兩壺小酒。”

“好嘞!”店小二瞅了瞅謝禾身後的人,客客氣氣地問道:“幾位公子是要住店?小店上好的客房正好還都空著呢!”

“全包了。”謝禾敲了敲櫃臺,指著那些銅錢,挑眉問:“不夠?”

店小二連忙低頭數銅錢,他陪臉笑道:“綽綽有餘啊,公子闊氣,小的這就給您找錢。”

“甭數了, 忒麻煩了。”謝禾靠在櫃臺上,懶兮兮地說:“算本公子賞你的,去準備吧。”

店小二抱著前頻頻道謝,他連跑帶摔地跑上了二樓,笑得跟吃了蜜餞似的。他高興過頭,一步一摔,跟那得道升仙的修士似的,連路都走不穩了!

見狀,謝禾不解地問道:“不就是幾枚銅錢,他樂什麽呢?”

跟在桓秋寧身後的阿遠本來想拍幾個馬屁,從這位人傻錢多的公子哥身上撈點錢花花的,可他聽謝禾這麽問,憋著一肚子話,坐在了謝禾的身邊。

阿遠端起茶壺想給自己倒杯茶,潤潤嗓子,結果茶壺裏一滴水也沒有,他只能幹著嘴唇慢慢說:“公子有所不知啊,如今瑯蘇大亂,州中百姓哪敢住店,想必這家無題客棧生意蕭條,我估計這店小二也很久沒見過這麽多銅錢了,這可是錢啊,誰見了錢能不樂呵哪!現在這天下不太平,對瑯蘇的百姓來說,銅錢就是仙丹!誰還在乎成生不老啊,能活一日是一日,有錢才能活下去啊!”

“你跟他費什麽口舌啊,人可是含著金湯勺出生,十指戴滿貓兒眼的世家公子,人家金枝玉葉,他哪能知道錢的好啊。”

桓秋寧消失了一會,誰也不知道他幹什麽去了。他去的時候兩手空空,回來的時候還帶了一個人。

他把丐幫幫主高梁飴給帶來了!

謝禾和阿遠沒見過高梁飴,以為他就是個臭要飯的,沒把他放在眼裏。只有照山白的視線在高梁飴的身上停了一會,隨後落在了桓秋寧的身上。

謝禾一見到丐幫的人就發怵,他往後退了兩步,抱著自己,蹙眉看著桓秋寧,“怎麽,又要綁人啊?吳公子可在這兒呢,他不會丟下我不管的!是……是吧,吳公子?”

“你倒是會挑人護著你。”桓秋寧看了一眼阿遠,“你怎麽不讓他護著你呢?”

謝禾抱著胳膊,努嘴道:“呵,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對吳公子別有用心!你看吳公子的時候,恨不得立刻往他身上貼,傻子都能看出來。”

照山白頷首輕笑,他轉頭看向桓秋寧,把“別有用心”當著桓秋寧的面無聲地念給他聽。

桓秋寧回他一笑,吊兒郎當道:“豈止是別有用心,我呀,對吳公子一見鐘情,一往情深,要纏他一生一世!我不僅想貼著他,靠著他,我還想跟他做點別的事兒呢。”

謝禾聽得一楞:“你真是斷袖啊?那吳公子他……”

“……”阿遠早已看透一切,習以為常。但是他沒想到桓秋寧竟然能把這種話直接說出來,著實是不要個臭臉。他翻了個白眼,翹著二郎腿看戲。

桓秋寧剛說完,高梁飴轉身就要往外走。

“別。”桓秋寧見高梁飴的左腳已經邁出了客棧的門檻,連忙把人給叫了回來。他好聲好氣地道:“幫主,您賞個臉,好歹吃一頓再走啊。反正嘛,這麽大的客棧,謝禾已經全包了,不吃白不吃,不住白不住。更何況,人多點熱鬧熱鬧不好麽?”

謝禾見高梁飴穿了一身破破爛爛的麻布衣裳,手臂和小腿上爬滿了爛瘡,他鄙夷地看著高梁飴,不屑道:“連乞丐也要留,你當我是博施濟眾的活菩薩哪!讓他快點滾,本公子見著他,連飯都吃不下去了。看看他那條腿,已經爛透了,真惡心。”

完啦,這話可真戳人心窩子!桓秋寧恨不得立刻往謝禾的腦門上敲一棍子,讓他想清楚了再說話。

照山白的目光在高梁飴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今夜諸位所有開銷記我在的帳上。”照山白往謝禾面前放了一片金葉子,他回頭看向高梁飴,溫柔道:“他是我久別重逢的一位朋友,我想與他敘敘舊。”

高梁飴站在客棧門口,擡眸看著照山白,一聲不吭。他迎著江風站了一會兒後,似是糾結了許久,終於肯願意給照山白一個面子,這才坐在了客棧的角落裏,時不時的歪頭看向照山白。

謝禾看著那片金葉子,嘆了口氣,“高公子,我不是那個意思。”

“什麽意思?手往哪兒伸呢?”桓秋寧舉起折扇“啪”地往木桌一敲,他護食似的等著謝禾,蹙著眉,威脅道:“我數三個數,把這玩意兒給我拿開,不然我讓你數不清你到底有幾根指頭。”

謝禾嚇出了一張青白臉,他連忙把手縮了回去,憤憤道:“又嚇唬人!”

客棧內終於安靜了一會。桓秋寧一邊悠閑地喝著茶,一邊打量著這間客棧。

眼下瑯蘇大亂,只有他們幾個膽兒大不怕死的敢往客棧裏住。

不過,桓秋寧覺得與他們相比,更可疑的當屬這家新開的客棧。

如今連住客棧的人都沒有,這家突然多出來的無題客棧,一沒有生意,二沒法賺錢,三它面朝清江還得吃沙子,這家客棧既然不是為了謀財,那就一定有點別的目的。

無題客棧內有一股濃烈的香味,不是普通的熏香,而是姑娘家用的胭脂水粉的香味。

皰屋裏燉的菜遲遲沒端上來,菜香味漸漸被江風吹散了。謝禾懷疑店小二餓急眼了,鉆到皰屋裏頭自己把鐵鍋燉肉給吃了個幹凈,他餓的眼暈,抱著肚子溜進了皰屋。

照山白去了二樓客房,阿遠身上還背著任務,趁夜出了客棧,大堂內只剩下桓秋寧和高梁飴。

過了一會,謝禾沒從皰屋裏頭出來,店小二倒是油光滿面地走出來了。

桓秋寧要了兩盤小炒菜,盤著腿跟店小二嘮嗑。

店小二給他斟了一杯酒,樂呵呵地笑道:“客官,您慢用。小店酒水管夠,您喝完了小的再給您添上哈。今兒住客不多,小的也閑,能在面前伺候您,您要是閑小的煩,小的就去後頭瞇一會兒。”

“喲,除了我們幾個人,您這兒寶地還有別的住客呢?”桓秋寧的手指輕輕地敲了敲桌子,他湊過去問:“從哪兒來的?長啥模樣,叫下來一塊喝酒啊。”

“哎喲!這個‘您’字小的可承受不起,您直接稱呼我小李就成。”店小二抓了抓腦門,訕訕一笑:“欸,今兒的這幾位爺,不都是跟您一塊來的嗎?”

“是了。”桓秋寧漫不經心地繼續問道:“沒有別人了?”

“有。”店小二伸出手比了個“二”,然後雙手合十,笑嘻嘻道:“還有倆和尚,一大一小!我瞧著天已經黑了,估計他們已經睡下了,還是別去打擾他們了。咱們客棧裏有和尚好啊,如今瑯蘇不太平,處處鬧鬼,有他們在,正好能辟邪呢!”

“阿彌陀佛。那可真是湊巧了,我正好想尋一位高僧算算命呢!”桓秋寧指了指二樓客房,繼續問:“你跟我說說,他們住在哪間屋子,今夜我就不去叨擾他們了,等明兒一早我去人房門前蹲著,求他們給我算完命我就走,成不?”

“成成成,您別著急,我想想哈。”店小二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轉,他猛地拍了拍桌子,“就在二樓的最北頭,最裏面那間客房。”

“得嘞,謝謝您嘞!”桓秋寧給店小二扔了一塊碎銀子,利索地站起來,回首笑道:“再會。”

桓秋寧端著一盤花生,拎了一壺酒,獨自一人往樓梯上走。

走了兩步,他發現身後有一個人,回頭一看那人正是高梁飴。他陰著臉不說話,好似來討債似的,恨不得立馬拖桓秋寧出去打一架。

桓秋寧靠在墻邊,笑嘻嘻地問道:“幫主,喝酒麽?”

高梁飴頭也不擡,冷冰冰地道:“我有話要說,說完就走。”

桓秋寧懶洋洋地作了個揖,挑眉道:“在下願洗耳恭聽。”

他坐在樓梯上,一邊往嘴裏扔著花生米,一邊大口大口地喝著酒,安靜地等著高梁飴跟他說話。

高梁飴莫名其妙地來了氣,他搶過桓秋寧手裏的酒壺,猛灌了幾口,咬牙切齒地道:“死了的人為什麽還能活過來?我親眼見到你死了,死透了!那天下了那麽大的雪,你被人掛在城墻上,全身都凍爛了,你為什麽還能活過來?”

這番突如其來的話非但沒有打桓秋寧一個措手不及,反而對他來說不痛不癢。

他閉著眼,一聲不吭地聽著。那次死裏逃生之後,桓秋寧努力地想要忘記過去,可是總有人非要讓他把過去的疼與痛清清楚楚地記在心裏,他倒是也不怎麽抗拒,因為他早就已經麻木了。

“噢。原來當年那個滿口胡話的小泥孩就是你呀!”桓秋寧不在意地說,“我就說咱們之前見過的吧。幫主,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喜歡吃高粱飴的嘛。瑯蘇的高粱飴太甜,我反倒是覺得上京城裏的高粱飴更有滋味。”

高梁飴把他的話屏蔽在外,寒聲道:“回答我。”

“欸,這世上哪有什麽死而覆生,不過是沒死透的時候被人救了,成了別人手裏的刀罷了。”桓秋寧單手托腮,吹了吹手上花生米的脆皮,“五年過得真快,你都從小屁孩長成丐幫幫主了。”

高梁飴又問了一句:“他知道嗎?”

這句話給桓秋寧問的一頭霧水。

他是誰?他為什麽知道?死沒死透,活又沒活成樣子這種狼狽不堪的事情,說了也能讓別人笑話,畢竟,他從來不需要別人的憐憫。

高梁飴站在桓秋寧面前,背對著客棧裏的燈光,沈聲道:“我本來沒想到你就是我當年流浪至上京城時遇到的人,我先認出了你身邊的公子。我知道他的名字——照山白。”

話音未落,桓秋寧的神色中驟然生出了幾分陰冷,他捏碎了指尖的花生,擡眸直視著高梁飴。

“照山白”這三個字就是火藥,誰在桓秋寧面前提,誰就得沒緣由地挨桓秋寧的冷眼。

高梁飴扯了扯嘴角,他靠在墻邊,低頭看著桓秋寧,“你也不算太慘,至少你死之後,還有人願意給你收屍。”

聽這句話,桓秋寧的心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因為他知道,那個人終究還是因為他的死受而苦了。

“我準備離開上京的時候,遇見了照山白。”高梁飴不疾不徐,他一點一點地撕扯著那段他不想回憶的過去。

“照山白跪在城門前,跪了整整一夜。我問他,城墻上的人為什麽死了,他說因為那個人有罪。我又問他,為什麽要跪在這裏,他說,他要帶一個人回家。那天之後我去找過照山白,他離開了照府,把自己關在了城北的一間破院子裏,誰也不見。他在那間屋子裏養蝴蝶,然而蝴蝶根本活不了幾天,每死一只蝴蝶,他就會哭一整夜。有一次我去尋他的時候,他哭到暈厥,倒在了院子裏。我替他感到不值得,他那麽好的一個人,為什麽要為了一個死人,把自己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再後來,我離開了上京,沒想到在這裏還能遇見他,也遇見了你。現在,我更替他感到不值得,因為我知道你的身份——你是榮王的人。無論你做什麽,都會傷害到他。”

“照山白對我也有恩,我把這些話說給你聽,就當是報了照山白的恩。”高梁飴深吸了一口氣,沈聲道:“你還有選擇的機會,別再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了。既然你成了我丐幫的兄弟,無論你想做什麽,丐幫都不會拋棄你。好好想想吧。”

這番話直戳桓秋寧的心窩子。桓秋寧緊揪著心口,疼得眼角生出了淚。他咬著牙忍著淚,低著頭跑到了二樓。

站在客房的門前,他低著頭,悶聲錘了錘胸口,把情緒全憋了回去。他心道:“照山白,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他閉著眼,推開了門。

客房寂靜無聲,也沒點燈。月光照在屏風上,映出了兩個人的影子。

繡著玉蘭花的白緞屏風後,短刀的光突然一閃。桓秋寧一眼認出了照山白的身影,他瞬間抽出腰間軟劍,指尖捏著一枚淬了毒的暗器。

“別動,刀劍無眼。”屏風後的人挾持著照山白,把貼在照山白脖頸上的短刀一寸一寸地挪到了他的胸口,“再往前走一步,我殺了他。”

冷風灌了進來,風裏帶著一股讓人反胃的血腥味。

“你可真會挑時候。”桓秋寧挑眉笑了一下,他摩挲著指尖的毒藥,掰得指骨輕響。他咬著牙根,厲聲道:“找死!”

桓秋寧朝半掩地木窗掃了一眼,他見到了一只扒在木窗上的手。

頃刻間,他判斷出了客棧內外的局勢,他根本沒有再三考量,反而是提起劍,如寒鴉撲襲般向躲在屏風後的人刺去。

他的動作極快,一襲白衣猶如天邊乍破的雷電,軟劍在直抵短刀時順勢側彎,彈開了刺客投擲的暗器。

刺客的實力不容小覷,短刀倏然在他的掌中轉了個圈,從照山白的胸口向上,徑直刺向照山白的喉嚨。

桓秋寧來不及猶豫,用掌心擋住了來勢兇猛的短刀,鮮血飛濺之際,他如惡狼一般用手指穿透了刺客的喉嚨,刺客還未來得及放聲嘶吼,便已經痛苦至極,啞聲低吼。

如果桓秋寧僅僅是想要了刺客的命,他根本不會以身相抵,他只需要在找到刺客的破綻之後一擊刺穿他的心臟。但是這樣太冒險了,照山白就在刺客的身邊,他不想讓照山白受一丁點的傷。

所以他寧可用手掌去擋刀。

夜雨驟降,江風裹挾著雨珠沖撞著木窗,藏在窗外的刺客如黑雨一般湧入了進來。

客房外,無數條人影從木門後一閃而過,殺意淩然。桓秋寧把照山白攬在懷裏,後退到木門處,他猛地砸了砸木門,打不開,門從外邊鎖上了。

桓秋寧借著月光查看他的脖頸,輕聲問:“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照山白握住他“滋滋”冒血的手掌,撕下衣角抱在傷口上,心疼道:“阿珩,你聽我說。他們身上帶了毒,勢必要將我們置於死地。你別管我,我已經中毒了。如果有機會,你一定要逃出去。阿珩,你聽我的。”

桓秋寧扯下手掌上浸滿血的布條,抓起照山白的手腕,仔細地看了一圈,急切地問:“傷在哪了?”

“阿珩,小心身後!我們不知道他們的身份,也不清楚他們的實力,敵眾我寡,我們很難與他們抗衡。”照山白搖頭,他啞著嗓子,重覆道:“阿珩,你聽我的!你的命,比什麽都重要。”

“告訴我,傷在哪兒了?”黑暗中,桓秋寧把照山白抵在木門上,他捧起照山白的臉,深深地吻了一下,“什麽都沒有你重要。”

他順著照山白的臉頰親到了耳垂,在照山白的後頸處聞到了血腥味。他伸手摸了摸。

“照山白,你藏的好深。”溫熱的呼吸覆蓋住照山白的耳朵,桓秋寧緊貼著他的耳朵,輕聲問:“是這裏對不對?疼麽?”

桓秋寧的手探過去的時候,指腹蹭到了傷口,疼得照山白咬緊了下唇,他咬牙道:“不疼。”

短暫的疼痛過後,是如細雨般溫熱的輕吻。桓秋寧掀起蓋在他後頸上的鴉發,抿去了後頸上的血,輕輕地吻在了他的傷口上。

桓秋寧把他傷口上的毒吸出來,含在了嘴裏,沒有吐。他緊貼著照山白的後頸,輕柔地舔舐著他的傷口,顫聲道:“你中了毒,我就陪你一塊死。”

照山白攬住桓秋寧,讓他不得不看著自己,“阿珩,聽話。”

“以後不許再說剛才說的那些的話了。”桓秋寧報覆性地在照山白的耳垂上咬了一下,咬完,他又輕輕地捏了捏,“你的命,才是我的命。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他們全殺了,給你陪葬!不夠,什麽也比不上你,我只要你。”

“好。”毒素漸漸蔓延,照山白已經有點看不清桓秋寧了。他握住了桓秋寧的手腕,溫柔地說:“我答應你,一定會活下去。萬事小心,我相信你。”

聽到這句話,桓秋寧終於松了一口氣。他怕的不是提刀殺來的刺客,他怕的是照山白。

一人,十人,百人,無論來多少個刺客,桓秋寧都能讓他們有來無回。

但照山白僅此一人,他一次也不能失去照山白,他還沒有償還照山白數不清的恩情,他要讓照山白好好的,不能受傷,也不能心痛。

桓秋寧從懷裏掏出了一塊幹凈的手帕,他用手捂住照山白的眼睛,把手帕蒙在的他的眼睛上。鎖骨抵著下巴,他把照山白抱在了懷裏。

雨中光影亂。他抱著照山白,吸了一口寒氣,心道:“別看。殺人的事我來做,你站在我的身後,不要沾血。所有的血腥與罪孽與你無關,所有的痛苦由我來承受就夠了。”

留下一句“等我”之後,桓秋寧提起軟劍,轉身面向身後伺機而動的群鴉。

適才挾持照山白的刺客的屍體已經涼透了,就躺在屏風旁。

十幾個穿著黑色束身衣的刺客包圍了整間客房,屋裏的七八個人舉著長刀,帶著兇猛地殺意冷冷地註視著桓秋寧和照山白,恨不得立刻把他們撕碎。

他們在等人下令。

突然,一聲哨聲從樓下傳來。屋內的刺客如同受了刺激的烏鴉,提起刀紅著眼地向二人劈來。出刀的那一刻,屋內驟然刮起了一陣刀風,比北疆的寒風還要冷冽!

桓秋寧跟無數死士交過手,他知道死士拼了命地殺人其實是為了活,他們為了活下去不得不殺人。他們早已分不清什麽是生,什麽是死,變成了一群沒有人性的瘋狗。

面對瘋狗一般拼命撕咬的死士,想要殺死他們,就必須得比他們更狠。只有狼才能壓住瘋狗的野性,才能讓他們無論使出什麽樣的招式也喘不過氣。

軟劍很難正面抵抗長刀,桓秋寧避其鋒芒,轉為側面突襲。軟劍在他的手中宛若一條游龍,龍嘯之時軟劍刺穿了沾了雨水喉嚨,咬碎了一眾刺客的心臟。

刺客的攻勢急遽變化,刀光映著月光,每每下劈之時,摻雜了雨水和汗水的血水四濺,逼得人掙不開眼睛。

殺了一批刺客,很快又湧進來了另一批。客棧裏藏了近百個死士,每一個死士都想要了他們的命。

桓秋寧無比絕望地感受到了什麽叫做“孤立無援”,沒有援兵,也沒有退路,只能由他自己殺出去。

他不得不去懷疑,今夜出現在大堂裏的人中就藏著幕後主使,他又陷入了一個死局。

沒有生門,只有死門。

那就用手中的劍,殺出一條生路!孤立無援又如何,以一敵百又如何,他可是從閻王殿裏爬出來的惡鬼!

“不,我不是孤立無援。”桓秋寧甩了甩發梢上的汗珠,他咬緊牙關,再次執劍殺出,“我的身後有照山白!”

刺客一波又一波地湧了進來,他們步步緊逼,每一擊都是沖著桓秋寧的心口去的。桓秋寧小心地躲避著突襲的攻擊,分出一半的精力留在照山白的身上,他站在照山白的身前,誰改砍照山白,他就先殺誰。

毒藥發作之時,照山白支撐不住身體,幾乎要摔倒在地。

桓秋寧眼疾手快地接住照山白,就在那一刻,一把長刀劈向他的手臂,桓秋寧躲避不及時,應扛著那一刀,反手扼住刺客的喉嚨,頃刻間掐斷了他最後的一口氣。

小臂上的刀傷可見白骨。

桓秋寧把照山白抱在懷裏,額頭上的汗珠滴在照山白的眼角,跟淚似的滑落下來。

兇猛的野狗不會給人任何喘氣的機會,身後的刺客趁機向二人砍來,桓秋寧擡腳踢翻了木桌,桌上的茶具碎了一地,瓷片橫飛。

桓秋寧抱著照山白在門前翻滾,與此同時,客房的門被人從外邊砸開了。

木門敞開的那一瞬間,明亮的燭光刺的桓秋寧不得不閉上了眼睛,再睜眼時,他看見了熟悉的人。

丐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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