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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觀音淚(一) “我在雨中遇到了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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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觀音淚(一) “我在雨中遇到了一朵花……

那夜鄭雨靈大鬧將軍府後, 陸金菱把她鎖在了屋子裏,也沒留丫鬟在她身邊伺候,僅僅讓人按時給她送吃食。

鄭雨靈非但沒吵沒鬧, 而且把食盒裏的東西全吃完了。

她心平氣和地坐在窗前,面無變情地看著院子裏的花慢慢雕謝, 偶爾會做做女工, 讀一會兒《烈女傳》。

杜長空一日要過來看她三兩次,後來郢榮水軍突襲江東渡口,軍事繁忙, 杜長空三兩日才得空過來看她一次。他每一次來看她,都會給她帶一些從集市上買的小玩意兒。有一次, 杜長空送了她一個精美的風箏。

風箏上有一股濃烈的酒香。

杜長空以前從不飲酒, 如今身上卻沾染上了酒氣。

人果然是會變的。

鄭雨靈從來沒有碰過杜長空送來的東西, 那些東西整齊地堆放在梳妝臺旁的檀木櫃上, 慢慢地落滿了灰。

是夜,大雨。屋頂上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瓦片頃刻間被擊碎,碎片順著雨水砸在了門前。

鄭雨靈從睡夢中醒來, 她隨手拿了一件厚衣服披在身上, 走到了窗前。她還未站定,一人便從窗戶後面翻了進來,緊接著飄進來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來人輕捷地走到她的身邊,用袖口捂住了她的嘴,威脅道:“別出聲。”

如今的鄭雨靈哪還是那個需要別人庇護的小姑娘,她遇變不驚,佯裝害怕,悄悄地伸手摸出梳妝臺上的金釵, 反手刺向身後之人。

身後之人本就受了傷,他躲避不及時,手臂被金釵刺傷,登時流出了血。

他剛剛冷“嘶”一聲,鄭雨靈便認出了他。

鄭雨靈把金釵扔在地上,望著窗外忽隱忽現的人影,寒聲道:“討厭鬼,為什麽每次我最狼狽的時候,遇見的人都是你。現在看來,狼狽的人不只有我,你也沒好到哪兒去。”

“好久沒聽到過這個稱呼了。仔細想來,也是過去好多年了。”桓秋寧扯下臉上的黑布,摸出止疼粉撒在了傷口上,“如今,你也學會後發制人了。”

這些日子桓秋寧偷偷翻進將軍府查杜氏、謝氏、陸氏與上京各大世家之間的交易往來,他查到了點有意思的東西,想來鄭雨靈這裏求個證。

不巧的是這夜有人潛入將軍府刺殺杜長空未遂,將軍府的人捉拿刺客,正好碰見了剛從賬房翻出來的桓秋寧,把他當成了刺客,追著他在將軍府鬧騰了半夜。

蟻多噬象。桓秋寧獨狼難抵群犬,他的小腿中了箭,無奈之下,只能尋個暫時的安身之所。

桓秋寧撕下一塊黑布纏在了小腿上,他咬著牙,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沈默片刻後,鄭雨靈背對著桓秋寧,冷冷道:“念及你我是舊相識,今夜我放你走。以後,別再來了。”

桓秋寧失聲輕笑,不疾不徐道:“你不問問我為什麽深夜闖入將軍府,不問問我為什麽被他們追殺,也不問問我為什麽來找你?”

“與我無關。”鄭雨靈回過頭,語氣多了幾分不耐煩,她問道:“你到底走不走?”

來都來了,哪能白來啊,至少也得套兩句話再走。桓秋寧腦瓜子一轉,他從衣袖裏拿出一個折疊好的手帕,“李璣是你的人吧?”

鄭雨靈別過頭,低聲道:“我不認識他。”

桓秋寧展開手帕,裏邊躺著一張字跡模糊的字條,上面寫著四個字:“母子平安”。他把手帕放在一旁的木桌上,道:“這是李璣死之前寫下的。最開始我不明白這莫名其妙的四個字到底是給誰留的,直到我查到了將軍府內有人給李璣的母親送了一大筆錢財,我思來想去,將軍府裏頭能有這般善心的人,只有你。”

“母子平安。”鄭雨靈小聲問道:“李璣是怎麽死的?”

桓秋寧全盤托出,他坦誠道:“陸金菱買了死士,要在他回來的路上殺了他,但是早在死士動手之前,他就已經自盡了。”

“怎麽可能?”鄭雨靈不可置信,她急切道:“我已經找到了他的母親,他還沒有見到他的母親,怎麽可能自盡?”

桓秋寧道:“因為陸金菱威脅他,如果他活著回到瑯蘇,她就會以與雜役私通的罪名,把你逐出將軍府,然後亂棍打死。我猜李璣是個明白人,他知道如果他為你而死,你一定會善待他的母親,所以他服毒自盡了。當然也不僅僅是因為你,也許,他也想得到解脫罷。”

“他怎麽這麽傻……我送他出去,只不過是想讓他去瀘州查探天州的消息,我只不過是想知道母親和哥哥現在怎麽樣了。我從來沒想過他會死……”鄭雨靈看著紙條上的字,她不敢相信,李璣竟然會因為她而死。

她以為自己可以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做,像行屍走肉一般麻木地活著。只要她一直等下去,她就一定能夠找到機會逃出瑯蘇,再次見到哥哥與母親。

可鄭雨靈沒想到無辜的人竟然會因她而死,她蹲在木桌旁,憤憤道:“陸金菱這個毒婦!她怎麽可以對李璣趕盡殺絕,有錯的人不是李璣,是我!是我害了他。”

相識一場,桓秋寧沒發把她完全當做查探情報的棋子,他站在她的身後,安慰道:“現在不是論是非對錯的時候。如果你覺得李璣是為你而死,那就別忘了這個人。逝者已矣,無力回天,正是因為如此,活的人才更要好好地把握機會,為自己也為別人,重新振作起來。”

看向窗外的瓢潑大雨,雨打芭蕉葉,桓秋寧平靜道:“雨下的再大,也終究會停。等太陽出來了,一切會慢慢變好。”

大雨傾盆而下,打濕了窗戶紙。鄭雨靈慢慢地站起來,她抿去了眼角的淚,她問:“那你呢?你等到屬於你的太陽了嗎?”

“沒有。”桓秋寧搖了搖頭,“我人生中的那一場雨永遠不會停息,落雨不止,陰霾不散。”

他看著腰間的荷包,輕輕一笑:“不過,我在雨中遇到了一朵花,比太陽還耀眼的花。”

“你說的那朵花,是丞公子吧。”鄭雨靈言道:“那夜在東廂房,我見丞公子一直護著你,就已經知曉你們的關系了。”

想到此處,鄭雨靈久違地笑了一下,她笑道:“若是讓我哥哥知道丞公子與你在一起了,他一定會氣的像只炸了毛的獅子,寢食難安,然後提著槍來找你尋仇!”

“只可惜,回不去了。”鄭雨靈黯然神傷,沈聲道:“天州那麽冷,我哥哥看似身強體健,可他受了風寒就會咳嗽不止,不養上個十天半月是好不了的。天州的冬季寒冷漫長,他一定很難挨吧。”

“咳咳,鄭姑娘。”桓秋寧清了下嗓子,他不想說一些讓人難受的話,便換了張笑臉,繼續道:“我告訴你了李璣的事兒,作為回報,你是不是也得跟我說點我想知道的事兒?”

“你叫我什麽?”鄭雨靈慘淡地笑了一下,她道:“如今我已經嫁了人,成了別人口中的瘋婦,倒也是很久沒有聽人以‘姑娘’相稱了。說吧,你想知道點什麽?”

其實這年,鄭雨靈不過十九歲而已。

桓秋寧也不拐彎抹角,他直言道:“謝柏宴這個人,你了解多少?或者說,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什麽身份。”

“五年前,我見過他一次。”鄭雨靈仔細回想,言道:“見他的第一面,我便知道他不是一般人,因為他長得神似觀音,眼神中卻沒有一絲悲憫。與其說他像觀音,倒不如說他像廟裏的泥菩薩,他雖然是觀音相,卻沒有一點人情味。”

“觀音?”桓秋寧疑惑一問:“為何我從未聽人說過他像觀音?”

“因為很少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鄭雨靈慢慢道:“我聽聞他少時曾失足落水,從那之後害了一場大病,神志不清,容貌全毀。他的母親是謝氏長女謝嘉宜,出身名門,心高氣傲,不肯接受自己的兒子變成了這副樣子,所以讓她的婢女照看謝柏宴。因此,謝柏宴是在謝嘉宜的婢女身邊長大的。偶有一次榮王來瑯蘇參加詩會之時,遇見了謝柏宴,覺得此子才學驚人,前途不可限量,便認此子做義子,帶回了郢州。再後來,就是榮王起兵叛變,自立稱帝的事情了。”

桓秋寧思索道:“他的過去看似坎坷多舛,可仔細想來,每一次變故,他所遇到的每一個機遇,都像是別人刻意地安排好的。比如年少落水,比如遇見貴人,再比如他長得像觀音。”

他不疾不徐,繼續道:“榮王信佛,偏偏就有一個長得像觀音又被人拋棄的少年,出現在了他的面前。像是有人提前算出了此子將來必成大器,並且挑中了榮王,讓榮王當他命裏的貴人,然後一步一步地讓他出現在世人的面前,最後……”

鄭雨靈問:“謝柏宴的背後可是杜氏和謝氏,誰能在世家的背後操控局勢呢?你覺得這背後的玄機是什麽?”

桓秋寧想到了一個人,但是他沒說。因為他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一個早已經死去的人突然出現在另一個地方,並且成為了制衡瑯蘇和郢榮的關鍵,而這個人,還是曾經牽動各大世家的關鍵人物。

如果他的猜測是真的,那麽背後布局之人的勢力,已經覆蓋了整個大徵,甚至不止大徵!在背後為謝柏宴布局的人可真是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頃刻間攪動風雲的危險人物。

而這樣的人,桓秋寧根本想不到他到底會是怎麽樣的人。放眼整個大徵,誰能在皇室和世家的眼皮子底下廣撒網,並且牢牢地掌握著唯一一個能改變國勢的棋子呢?

順著這個思路,桓秋寧想到了一個點:銅鳥堂。

想到此處,桓秋寧不由得冷汗淋漓,汗流浹背。他感受到了一種令人心顫的恐懼,對於未知與絕對掌控力的恐懼。

有人用幾十年的時間在大徵布下了天羅地網,並且在大徵埋下了黑與白兩顆棋子,如今黑子顯現於世,成了權利頂端的九五至尊,而那一枚白子才剛剛嶄露頭角。

黑白相爭,究竟誰才是最後的贏家?

很有可能,贏家不在黑子與白子之中。或許誰輸誰贏已經不是唯一的破局點,又或許真正的破局點是要找出藏在背後的布局之人。

即使知道這只是一個猜測,桓秋寧還是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寒意。

執棋者淪為棋子,是身在局中之人無法預知的命運,即便如此,他仍然要與所謂的命運鬥上一鬥。

天亮之前,雨停了。

桓秋寧走之前,鄭雨靈叫住了他。她輕聲問道:“討厭鬼,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桓秋寧點頭道:“你說。”

鄭雨靈站在窗邊,看著站在庭院中的桓秋寧,言道:“我有一把劍,藏在臨江酒肆,你能幫我拿回來嗎?”

桓秋寧沒有回頭,他問:“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鄭雨靈道:“我出身將門,不應該忘了祖訓,不應該丟掉手中的劍。如今我要拿回我的劍,與它相依為命。杜長空不愛我,可我得愛我自己。”

一陣清風吹過,耳邊長發飄起。烏黑的長發遮不住的是一雙重新亮起來的眼睛。

聽罷,桓秋寧微微一笑,“今夜子時,來東廂房拿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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