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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瑯蘇煙雨(一) “周有乞兒歡聲笑,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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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瑯蘇煙雨(一) “周有乞兒歡聲笑,方……

“不笑什麽。”桓秋寧搖著扇子, 扇面輕輕地點了點鼻尖,“我生性愛笑,笑一笑怎麽了?”

桓秋寧還是那種雲淡風輕, 不知死活的姿態,可面館老板快要嚇死了。

面館老板連忙跪在地上給丐幫幫主磕頭, 求饒道:“幫主饒命!您大人有大量, 定不會跟俺們這些草民計較的對不?小的這就帶他走,立刻就走。”

見面館老板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替他求饒,桓秋寧微微嘆氣, 心道:“老漢,你也忒好心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招惹過來打聽點事, 你可別真把給我帶走了。”

“草民?”少年歪頭一笑, 刀尖指著桓秋寧的胸口, 不疾不徐:“你們背地裏不是稱丐幫的人是賤民麽?何時變成如此順耳的草民了。”

說到底就是個少年, 他說話還是有一股孩子氣。桓秋寧笑瞇瞇地看著高梁飴,他這個人就喜歡逗這種渾身帶刺的小屁孩,一點也不怕紮手。

桓秋寧瞧著這位少年的眉眼有些眼熟,但他實在是沒想起來到底在哪兒見過這個人, 心想也許是看錯了。他掏出錢袋子, 扔給高梁飴,爽快地問:“幫主,這些夠麽?”

少年不為所動,用刀尖挑起一粒花生米,“這是何意?你以為你主動示好,本幫主就會放過你了。”

“非也非也!”桓秋寧收起二郎腿,盤起腿坐在長凳上,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子, 托著腮道:“幫主,我現在是窮光蛋了,以後跟著你混,行不?”

面館老板聞聲一楞:“……”

哪有人好端端地往丐幫裏鉆啊,這人怕不是窮,是傻吧。

眼見著此人無可救藥,老板收起了自己的那份好心,灰溜溜地鉆進面館,“嘭”一聲關上了門。

高梁飴仔細地打量著桓秋寧,他從腰間抽出一條細布條,把頭上雜亂的長發攏了起來。他坐在桓秋寧對面,擡指敲了敲木桌,清了清嗓子:“想入我丐幫,你還不夠資格。”

“謔。”桓秋寧真真是被這句話“震懾”到了。區區一個小毛孩,口氣倒是不小。他想混入丐幫,是因為他知道想要查清瑯蘇杜氏和謝氏的底細,從丐幫下手會省去很多時間,少走不少彎路。

但是他沒想到,令瑯蘇百姓聞之色變的丐幫的幫主,居然是一位青澀的少年。

“幫主,給個機會嘛。”桓秋寧主動賣乖,他把發髻上那根竹筷抽了出來,放在桌上,“加上這個,夠資格了麽?你可別小瞧這根竹筷,它可不是一般的筷子。”

“它能殺人於無形。”桓秋寧擡指在竹筷的底部敲了三下,竹筷另一端迅速地飛出了一根銀針,其上淬了劇毒。

“我要的不是這個。”少年依舊不為所動,說道:“我要的是你的決心。想要入我丐幫,可以缺胳膊少腿,可以身無分文,也可以沒有一點本事,但是不能沒有決心。”

頓了頓,桓秋寧擡頭,調侃道:“什麽決心?燒殺搶掠,還是胡作非為?”

“我丐幫,不做茍且偷生,燒殺搶掠之事。一旦入了我丐幫,就成了跟著我高梁飴一塊出生入死的兄弟。必須得是我敢把後背交給他的人,我才願意給他這個機會。”少年的臉色更加陰沈,簡直像一塊糊了泥巴的黑磚,聲音也是含了霜的,“而且,還必須得拿出要成為人上人的決心。”

這段話聽起來不像是丐幫幫主會說的話,倒像是江湖上的俠客拜把子的時候說的話。桓秋寧覺得此人頗有魄力,便順著他的話問道:“何為人上人?”

話音剛落,高梁飴身後跟著的兩位小弟便極其有信念感地喊了出來:“跟著俺們幫主,有的吃有的喝。俺們幫主說了,做人要有骨氣,就算是要飯,當乞丐,也要當乞丐中的好乞丐,乞丐中的天下第一!”

他們頗有信心地補充了一句:“俺們丐幫早晚會成為天下第一丐幫!在這天底下橫著走!”

“正是如此。”

高梁飴擼起袖子,往嘴裏扔了個花生米道:“不求達官顯貴,但求不枉此生之人,如此便是人上人。雖行乞討之事,受人冷眼,但要成為乞丐中的佼佼者,不可輕生,不可看輕自己的命,不可無緣無故地尋死,不可背叛兄弟。諸如此類,你能做到麽?”

“當然。”桓秋寧沒想到丐幫會有如此豪氣的規矩,他伸出三根手指,擡頭望天:“說吧,是要立毒誓,還是要下狀?”

“都不必。”高梁飴吹了一聲口哨,大街小巷的草堆裏突然竄出了幾百號人,把清水面館圍了起來。他拍了拍手,回頭看著丐幫的一眾乞丐,問:“兄弟們,這個人要加入咱們丐幫,你們是允還是不允?”

幾百雙大大小小的眼睛同時眨了一下,扇出了一陣小風,吹的桓秋寧後背發涼,他心道:“這麽多人?一人踩他一腳,都能給他踩成肉餅了。不好惹,實在是不好惹。”

一位拄著拐杖的老乞丐慢悠悠地走出來,他在丐幫的地位大概類似於族中長老,一眾小弟對他畢恭畢敬,連忙給他讓路。老乞丐道:“幫主,我看此人並不面善,他怕不是官府派來的奸細?”

“官府?”桓秋寧差點笑出聲,他舉起手,乖巧道:“在下不才,正是官府的通緝犯。在下實在是無處可去,無處可藏,求各位大兄弟小兄弟,給在下留一條活路吧。在下日後必定銜草結環,湧泉相報。你們行行好,收留我嘛。”

老乞丐不作聲了,小乞丐又探出了頭,問:“你識字嗎?”

桓秋寧抓了抓後腦勺,笑得瞇起了眼睛,謙和道:“算是吧!”

此話一出,一眾小乞丐突然圍在了他的身邊,眨著星星眼,眼巴巴地望著他。桓秋寧不解,順嘴問了句:“你們想讀書識字?”

一眾小乞丐猛猛點頭,眼睛圓溜溜的,像一群活蹦亂跳的小兔子。見狀,桓秋寧無論如何也不忍心拒絕他們,便應下了。

於是,桓秋寧就成了丐幫中的教書先生,唯一一個識字的乞丐。

桓秋寧在死胡同裏紮了一個木桌,買了兩本孩童的啟蒙讀物,逐字逐句地教給小乞丐們。桓秋寧問他們:“小調皮們,你們為什麽想要識字啊?”

穿著草鞋的小乞丐們紛紛坐在地上,仰頭看著他,腆著臉說道:“因為大街上的別的小朋友見到俺們,總是笑俺們不識字,他們說俺們是野狗,野狗只會‘汪汪’叫,說俺們聽不懂人話。他們看不起俺們,還說俺們沒出息。但是幫主說了,俺們雖然是乞丐,但是並不低人一等。所以俺們也想識字,證明給自己和幫主看,俺們也是有本事的人!”

“別理他們。”桓秋寧翻開書,溫柔地看著孩子們,“哥哥教你們識字,以後你們就是小學士!”

一位個頭稍高一些小乞丐指著書本上的“大徵”這兩個,激動地說:“我認識這兩個字,我爹死之前對我說,生要做大徵的人,死也要做大徵的鬼。我爹死後我偷偷地去學堂偷聽。雖然那裏的說書先生把我打跑了,但是他告訴我這兩個字怎麽寫了。”

“好孩子。”桓秋寧聽的心裏酸酸的,他摸了摸孩子的頭,溫柔地說:“你的父親是個好父親,他想讓你把這兩個字寫進心裏,你做到了。”

那個小乞丐滿臉期待地問:“大哥哥,你說有一天,我會有機會去學堂裏讀書麽?我想跟那些世家子弟一起念書,我想聽白胡子先生講課,我也會念詩:‘鋤禾日當午……’。”

討人厭的江風又往他的眼睛裏撒了胡椒粉,桓秋寧揉了揉眼睛,心裏很不是個滋味。瑯蘇與郢榮就快要開戰了,到時候別說是進學堂讀書,混口飯吃都難,他能拿什麽給孩子們保證呢?

江風吹的紙張在木桌上翻飛,桓秋寧撿了塊石頭,壓在了書本上。他問旁邊的小乞丐:“小頑皮,你叫什麽名字?”

小乞丐歪著頭想了想:“我沒有名字。但是幫主叫我黃六兒,他說他希望我順順溜溜地活成人。幫主總是給俺們比大拇指,說六六大順。我喜歡這個名字。”

丐幫的少年幫主高梁飴,在自己還是個孩子的年紀,便帶著一群流浪的老小在瑯蘇討飯吃了。也難怪,他的眼神會那般犀利,他的身上會有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狠絕與沈穩。

桓秋寧把孩子們摟在懷裏,溫聲問:“那你們呢,你們有名字麽?”

小乞丐們搖搖頭:“沒有。爹死了,娘沒了,我們都是沒人要的孩子。”

“小淘氣們,別這麽說。”桓秋寧擡手蹭了蹭小乞丐們的鼻尖,溫柔一笑,“來,挑個你們喜歡的字,大哥哥給你們取名字。人一旦有了名字就有了身份,有了身份,將來就一定會有人記得你們。所以,無論何時何地,無論面對什麽,都不要放棄自己的名字。”

小乞丐們問:“那大哥哥叫什麽呀?”

桓秋寧翻開書本,手指落在了“珩”字上,他擡手蹭了蹭溫熱的眼角,說道:“‘珩’,這個字是美玉的意思。好聽嗎?”

小乞丐們拍手叫好,頻頻道:“好聽。珩哥哥教我們識字,珩哥哥是個好哥哥!”

“我不是個好哥哥,我做過很多錯事。”桓秋寧盤腿坐在地上,坦誠道:“所以,我會慢慢地贖罪。可我又覺得老天對我還是太仁慈,即使到了瑯蘇,我還是遇見了你們。”

桓秋寧少時入國子監讀書之時,大徵正值鼎盛之期,那時世家子弟苦讀詩書,講的是“愛智”二字。不為經世致用,不為悟道養心,但求名滿京城,對詩辯論。那時候的名流人士“愛智”遠超於“愛世”。

可是如今桓秋寧坐在江南的深巷中,遠觀紅日,吹著江風,方才明白天地悠悠,萬物有靈,上蒼並非獨愛一人。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如這些乞兒一般,命運多舛,流離失所,自己不一定能如他們一般守得住童心,留得住笑顏。

他方才明白,困住過去的仇恨與遺憾,不敵清風習習,稚童歡笑,更比不上江南煙雨中的一抹新綠。

“謝謝你們。”有感而發,桓秋寧溫柔道:“遇見了你們,哥哥今日才明白了一個道理。”

小乞丐們瞪大了眼睛,仰著頭問:“是什麽呀!”

桓秋寧悵然一笑,溫聲道:“讀書者應當不能為追名逐利而讀,而是為人而讀。而這個‘人’,是自己,也是你們。”

煽情了半個鐘頭,桓秋寧被懷裏的銅鳥令擱得胸口疼,這才想起來自己身上還背著銅鳥堂任務。

他扶額嘆氣,問小乞丐們:“你們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謝柏宴的人?哥哥想知道點他的消息,越多越好。”

小乞丐們爭搶著要先開口,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雞仔。桓秋寧比了個停的手勢,讓他們一個一個地說。

然而他們說的最多的卻是謝柏宴的風流往事,比如他是如何在殷禪的眼皮子底下勾走了姝月公主的心,再比如他是如何讓瑯蘇未出閣的小娘子為了見他一面,寧可私渡到郢榮去的。

他的個人魅力,當真是能與十年前的桓珩相提並論啊!

桓秋寧掏了掏耳朵,漫不經心地問:“除此之外,還有別的麽?比如,他家有什麽親戚,在瑯蘇有什麽朋友,喜歡去什麽地方?”

查人得從有他生活痕跡的地方下手。

小乞丐道:“謝柏宴這個人特別喜歡交朋友,瑯蘇之中,他的朋友數不勝數,關系最親密的應當是將軍府的破風將軍。至於親友,他有一個弟弟,名為謝禾,喜歡吟詩作賦,恰巧今日瑯蘇的望蘇樓會舉辦春日詩會,謝禾公子肯定會去的!”

“春日詩會?”桓秋寧心中一喜,他給小乞丐們一人塞了一大把高粱飴,悄默聲道:“悄悄地吃,別讓幫主看見咯,不然哥哥我可就要吃不了兜著走啦!還有,不要吃太多,牙齒會長小黑洞噠!”

小鬼們各個機靈的很,他們嬉皮笑臉地把糖送進了嘴裏,一邊嚼一邊沖桓秋寧傻笑。

看著這群圍著他笑的小鬼,桓秋寧想起了母親留下的那句話:“吾心安處是吾鄉”。

初來瑯蘇之時,桓秋寧還是跟這群小乞丐一般大的年紀,那時候他還有母親的庇佑。

如今他無處可去,無人可依,與這群小鬼一樣,成了個四處流浪的乞丐。

桓秋寧看向遠處的望蘇樓,心道:“人生何處不為家。”

在深巷的死胡同裏,桓秋寧抱著孩子們,有感而發,寫下了這首詩:

人生何處不為家,心若安時步自華。

周有乞兒歡聲笑,方知天公眷塵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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