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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畫舫船(二) “諸位,喜歡在下這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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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畫舫船(二) “諸位,喜歡在下這個樣……

沒等桓秋寧往船艙裏沖, 另一位船夫便把屍體拖了出來。剛死不久,屍體還是溫熱的。

與船夫一同出來的,還有跟在青衫公子身邊的那位侍從, 只不過他不是自願的,而是被人夾著胳膊押出來的。

侍從渾身是血, 他一見到青衫公子, 便開始喊冤:“公子救我!人不是我殺的。我夜裏醒來見公子不在房內,便想出去尋公子,沒想到有人沖了進來, 沖我噴了一口血,然後就死了。”

桓秋寧掀了掀死者的眼皮, 瞧著那死魚眼, “嘖”了一聲, 轉頭對那張牙舞爪的侍從道:“你是說, 這人臨死了還要往你懷裏撲。怎滴,你是他的小情人啊?”

“你……你們莫要顛倒是非,栽贓陷害。殺人兇手一定就藏在你們之間,說不定就是你!”侍從兇神惡煞地瞪著桓秋寧, “你戴著面具裝神弄鬼, 殺了人,逃到船艙外面,你惡人先告狀,你嫁禍給我!”

“狗急了也不能亂咬人啊。小朋友,今天晚上哥哥可是一直跟你們家公子在一起呢。”桓秋寧打了個響指,輕輕一笑:“難不成,你連你們家公子也要懷疑啊?”

青衫公子看了桓秋寧一眼,好像在問:怎麽就成了一晚上了?明明才不到半炷香的時間。

“身上沒有致命的傷口, 這人是中毒死的。”桓秋寧驗完屍,看向船上的船客,“既是如此,各位都有嫌疑。畢竟下毒這種事,見縫插針,誰都能做,而且能輕而易舉地做。”

一位船客冷笑一聲,不屑道:“你一介船夫,你懂什麽?你說他是中毒死的,他就真是中毒死的了?我們憑什麽信你!”

“在下不才,年少時當過幾天仵作,還跟太醫院的太醫打過交道。”桓秋寧抱著胳膊,靠在船柱上,不疾不徐,“誰要是不信,可以留下一張字條,去屋裏悄默聲地死,死完了讓我給你驗驗,看看你死的對不對。”

“有人要去麽?請吧。”桓秋寧懶兮兮地打了個哈欠,“既然沒人敢去,也沒人能驗屍,那就把嘴巴閉緊了,用眼睛看。”

船客見桓秋寧橫的像江中霸王,翻了個白眼,怒喝道:“簡直是豈有此理!我要下船。”

桓秋寧攤了攤手,伸出一根指頭指了指清江,努嘴道:“去吧,自個兒往下跳就行。”

那位咋咋呼呼的船客不出聲了,夜黑風高的,他見桓秋寧不是個好惹的,怕這個人一會兒到了氣頭上,把自己從船頭扔下去餵水鬼。

然而,桓秋寧不僅沒生氣,而且一點也不著急。這種事他見得多了,只能替這位可憐的死者哀悼三秒,祝他下輩子別遭受這種無妄之災,成了別人的死棋。

桓秋寧問船夫:“今日登船的客人,挨個登記了麽?”

船夫從褲兜裏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記事簿,抿了點唾沫翻了起來:“哎呦歪,這字看的人眼暈。大哥,要不您來看吧,小的實在是不知道這幾個字念什麽。”

桓秋寧接過本子,對著燈籠掃了一眼,道:“死者名為李璣,是瑯蘇城中破風將軍府上的雜役,上面寫著他是去瀘州給府上的夫人買一種名為‘香雲散’的香料。”

此話一出,船客們小聲地聊了起來。

“他住過的那間屋子裏,有香料麽?”桓秋寧順便翻了翻其他船客登記的信息,一邊翻一邊問船夫。

這個登記的本子上記得並不全,上面的內容也不一定是真的,桓秋寧之所以囑咐船夫一定要讓登船的船客在上面留下來處與名字,是為了靠岸的時候應付官府的人的搜查。

他們只負責把人送到岸邊,至於能不能上岸,得看瑯蘇那邊的官府放不放人。

眼下,人在船上莫名其妙的死了,這可是人命案,船上的人誰也逃不了幹系。桓秋寧自然也是沒辦法把自己擇出去。

他並不想在這件事上耽擱太多的時間,所以他必須要在上岸之前把死者的死因查清楚,揪出兇手,這樣他才能順利地抵達瑯蘇,去查銅鳥堂給他的任務。

天大地大,小命最大。

船夫去艙內看了一遭,回來說:“大哥,死人住過的那間屋子裏什麽都沒有,就一雙破鞋子。”

“破鞋子?”桓秋寧提著燈,貓著腰走進了那間死氣沈沈的屋子。屋子裏有一種很濃的香味,這種香味他特別熟悉,五年前在照氏的密室中,他被這種香味熏得不輕,到了現在也能記得清清楚楚。

原來這種香味就是“香雲散”的香氣。從前在上京他聽說過這種香料,知道這種香料是煉制文人雅客服用的“仙丹”的香料之一,但是從來沒有把它的香味跟名字對上過。

桓秋寧帶上布手套,拎起了那雙酸臭的破鞋子,他看向死者的腳底板。毫無老繭,鞋子卻穿的這麽破,難道這不是他的鞋子?

桓秋寧的這雙鞋子套在了死者的腳上,果然大了一圈。這雙布鞋的尺寸要比尋常男鞋的尺寸大很多,拎起來還沈甸甸的。他似是想到了什麽,用小刀劃破了鞋墊子,裏邊漏出了碎成一塊塊的黑色的香料,雖是香料,卻無香。

他捏起一塊香料,回頭,問身後的船客:“有沒有人懂香料?”

青衫公子從人群中走出,站到了桓秋寧的身後,沈聲答道:“此香料便是香雲散無疑。香雲散遇水則黑,香氣會溶於水中,曬幹之後香氣會覆然。”

桓秋寧疑惑地問道:“既然是香雲散,為何要藏在鞋底?”

一位瑯蘇的商客探出腦袋,跟蚊子嗡嗡似的說了幾句話,他打心裏對桓秋寧打怵,又不知該如何稱呼他,便小心翼翼地稱了他一聲“船老爺”。

船客悶聲道:“船老爺有所不知,眼下香雲散是萬萬不能往瑯蘇運的。雖然從前香雲散在瑯蘇供不應求,很多商客都是靠倒賣香雲散發家致富的。但是如今聖上發話了,要嚴查‘仙丹’,盛產‘仙丹’的瑯蘇就成了眾矢之的。州府杜鳴大人為了給瑯蘇爭一條活路,下令焚燒瑯蘇境內所有的香雲散,且嚴令禁止從大徵與旌梁向瑯蘇運送香雲散。如此一來,香雲散便再也不能運往瑯蘇了。”

有位船客憋了很長時間,等這位船客的話音剛落,他緊著這位船客的話言道:“那死的這個人為什麽還要往瑯蘇偷運香雲散,他不是自尋死路麽?他不僅敢偷運,還敢寫在記事簿上?”

桓秋寧也對此事起了疑心,暗暗心道:“明目張膽地寫在記事簿上讓官府去查,這人是真的心大,不怕死,還是另有圖謀?”

去往瑯蘇的商客拈須長嘆,“死路卻是財路。瑯蘇的杜氏和謝氏子弟常年服用‘仙丹’,已經成了癮,一日也離不了‘仙丹’。他們甚至願意用金塊換‘仙丹’,那可是金塊啊,誰見了不眼饞,有的人就算是豁出去這條命,也要得到那些價值不菲的金塊。所以,很多人便像這位死者一般,把香雲散藏在鞋底,偷偷地帶去瑯蘇,煉制‘仙丹’。然而他們躲得過初一,卻躲不過十五。州府查的嚴,凡是發現私藏香雲散的,無論是權貴還是平民百姓,格殺勿論。”

桓秋寧聽完,問:“這種香雲散人吃了會致死麽?”

“致幻但不致死。”青衫公子道,“至於大量服用的後果是否致死,有待考究。”

“如此便夠了。不必再考究。”桓秋寧的視線落在了剛從死者腳底下脫下的那一只鞋子上,他看到鞋墊子下露出了一個白色的角,應該是一張字條。

桓秋寧摸出字條,湊到青衫公子身邊,借著他手上提的燈的光,念道:“母子安好。”

他還沒琢磨出怎麽又來了個母子,便聽見青衫公子道了一句:“看他的胸口。”

桓秋寧順著青衫公子手指的方向看去,死者的胸口上爬滿的樹根一般的黑紫色紋路,這種紋路他再熟悉不過,這位死者中的七步雪的毒。

七步雪是銅鳥堂為了處死叛徒而煉制的毒藥,所有背叛銅鳥堂的人都會得到一顆七夜雪,當然這種毒藥也能殺人。五年前桓秋寧接下殺殷玉的銅鳥令,得到了一枚七夜雪,用它殺自己,卻沒死成。

如今他在清江之上,再次見到了七步雪在人身上毒發的跡象。

那種烈火灼燒五臟六腑的疼痛仿佛仍然折磨著他,桓秋寧吸了一口冷氣,逐字逐句地道:“他中的毒名為‘七步雪’,中毒之人走七步,毒素便會蔓延至全身經脈,然後毒發身亡。”

船客問道:“那這種毒,可有解藥?”

“有。”桓秋寧至今不知道當日照山白是如何替他解了毒,也不知道這種毒到底為什麽沒有在七步之內要了他的命,所以他只能說:“雖有解藥,但是救活的機會如發絲懸鐵,全看個人造化。”

如此說來,桓秋寧覺得自己當時真的是走了狗屎運。想到那個人,他的心口不由得疼了一下,瑯蘇與上京相隔萬裏,他不知道那個人如今過得怎麽樣,是不是早就把自己忘得一幹二凈了。

七步雪不是慢性毒藥,毒發迅速,既然死者中的是七夜雪,那麽兇手一定就在畫舫船的船客中。桓秋寧看向了青衫公子身邊的侍從,他走過去,盯著他問:“你說他見到你的時候,噴了一口血?”

侍從靠在門邊,揉著自己的肩胛骨,不耐煩道:“當然,你沒看到我一身血麽?”

桓秋寧試探一笑:“可這中了這種毒的人,毒發的時候不會吐血啊?”

侍從別過臉,嘰裏咕嚕地說:“我打了他一拳。”

眼看著日頭快要從湖底下鉆出來了,桓秋寧困得不行,他輕哼一聲,耷拉著眼皮繼續問:“一拳就給人打的吐了血?”

侍從咬著腮,恨不得沖上去搓桓秋寧一拳,他咬牙切齒道:“還踹了他一腳。正當防衛而已,你在懷疑什麽?要論可疑,你帶著面具,不僅長得嚇人,說的話更是讓人捉摸不透,我看你更可疑。”

他轉頭,一臉期待地問他身邊的青衫公子:“公子,你覺得呢?”

青衫公子的影子落在了桓秋寧的身上,江風吹的面紗飄動,他轉頭看向桓秋寧,溫聲道:“我認為他言之有理,並非可疑之人。佩戴面具實屬個人喜好,應當與兇殺案無關。”

侍從一楞,無話可說:“……”

聽了這話,桓秋寧突然覺得青衫公子這身青綠色的衣裳看起來格外順眼,尤其上上面繡著的翠竹,相當雅致。桓秋寧心中漸喜,眼角彎彎:“公子所言深得我心,沒想到公子不僅氣度非凡,看人也格外透徹。”

明明是萍水相逢的過客,怎麽就莫名其妙地熟了起來?仿佛彼此之間,有一種割不掉剪不斷的羈絆一樣。

見船客們一臉恐慌地看著自己,桓秋寧捏著臉上的面具,嬉皮笑臉道:“諸位,當真想看看我面具之下的這張臉?”

侍從依舊不饒人,不屑道:“做賊心虛就不要虛張聲勢,免得自露端倪,成了那跳梁小醜。”

“非也非也。”桓秋寧敲了敲臉上的面具,那張青面獠牙的面具抖了抖,“啪”地變了一張臉,依舊是一張面目猙獰的鬼臉,“在下可不是心虛,在下只是害羞。諸位可要看好了!”

桓秋寧轉過頭,“呵呵”地笑了兩聲,突然轉過臉。

面具之下是一張傷痕遍布的皮,像是被千刀萬剮過,比鬼臉面具還要駭人。尤其怪異的是,那張皮上掛著一個極其猙獰的笑臉,嘴角像是被人生硬地撕扯到了耳根,嘴角上有兩道猙獰的疤痕。

那張臉明明是在笑,卻比哭還要難看。這已經不是一張人臉了,而是一張已經幹腐的假皮。桓秋寧用那張臉,陰森一笑:“諸位,喜歡在下這個樣子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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