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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曾許永遠 “如果上蒼真的給每一個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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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曾許永遠 “如果上蒼真的給每一個人一……

史昌七年, 立春。

榮王殷禪在郢州稱帝,立國號為郢榮,將郢州定為國都郢都。

五年的時間, 那位早已死在承恩九年的短命鬼榮王殷禪不僅死而覆生,而且策反了幹越刺史董明銳, 聯手激擊退了駐紮在晉州, 瀘州的禁軍,在大徵的東南部撕裂出了一道軍事溝壑。

與此同時,叛賊鄭卿遠棄守常邊郡, 與在天州堅守了五年的紅纓軍匯合,封鎖了天州通往上京的各大商路, 獨占西北部糧倉, 重重地關上了天州與上京之間的大門。

大徵的西北和東南邊境被兩股勢力撕開了兩個口子, 蕭慎與旌梁虎視眈眈, 永鄭帝不得不出兵討伐叛賊。

然而他面對的用兵無人的局勢比稷安帝在位時更加嚴峻,京中各大世家子弟服用“仙丹”,飄飄欲仙,四肢無力。

可怕的是, 服用“仙丹”謀求長生不老的風氣竟然傳到了禁軍中, 禁軍的將士脫盔卸甲,穿著輕薄的紗縠單衣,成日裏求仙問道,日子一長,連提刀的力氣都沒有了。

軍無將領,兵無戰心。俞戰俞敗,非但沒有收回失地,反而助長了逆賊的勢氣, 讓叛賊更加肆無忌憚。

朝堂之上,杜衛暴躁如雷,他想找人爭辯,為戰事出謀劃策,可他環視四周,當年那些能與他爭上一爭,辯上一辯的老官員,要麽解綬回鄉,要麽吊著一口氣,臥病在床,要麽墳頭草都已經割了三茬了。

照宴龕因病解佩後,柳夜明總百揆,統領政務。沒人能想到那只鄉野村溝裏出來的野狐貍,竟然能坐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

可柳夜明這個人只謀私利,在家國大事面前,他拿不出一點主意。

真正能站在沙盤面前,挪動旌旗,為老將軍杜衛出謀劃策的只有照山白。

他任禦史中丞的五年,為禦史臺開辟了一條真正能監察百官的道路。從前那位清風霽月,待人溫和的丞公子,已經完完全全變成了一位為了大徵律法而活的鐵面判官。

詔獄之中,無論獲罪之人如何哭怨,何其悲慘,照山白從不會為之動容,只會鐵臉無私地拋下一句:“有罪必罰,死罪必誅。”

他變成了一本活的大徵律法,這本律法不僅能用法護民,而且能站在沙盤前,指點江山,為身在邊境殊死一戰的將士,謀求一條最穩妥的退路。

面對焦頭爛額的文武百官,他攙扶著一身爛病的老軍師,出列道:“啟稟陛下,臣以為榮王勾結董明銳叛變,從六年前他假死之日,便已經顯露了端倪。他潛伏謀劃六年,等到今日才出手,定然不單單是因為董明銳的投靠,他一定是把握了某一重要的東西,而那個東西,就是他自立稱帝的底氣。 ”

“不知中丞大人所言是何物?”柳夜明胖了兩圈,如今挺著將軍肚,走路都費事。

照山白回禮,道:“可能是物,也可能是人。”

殷玉斜倚在龍椅上,睡了將近兩個時辰,這會兒才剛醒。他漫不經心地扒著荔枝,問:“人?什麽人,能給殷禪自立稱帝的勇氣?朕還沒死呢,他以為這天底下就他一個人姓殷了麽!”

百官跪地,惶恐道:“陛下息怒。”

杜衛的兩鬢已經熬白了,他頂著殷玉的氣,出列道:“陛下,老臣以為,當務之急是要穩住瑯蘇。瑯蘇位置特殊,不僅僅是戰略重地,而且是穩住大徵與旌梁關系的關鍵!一旦榮王攻下瑯蘇,在瑯蘇與旌梁權貴暗中交易,從中作祟,到那時,大徵的南部邊境危已!大徵危已!”

“瑯蘇不是你們杜氏發家的地方麽?”殷玉幹笑一聲,語調微嘲,“杜衛,那是你們杜氏的地牌,你管不了?!”

他當然想管,那裏還有他的兩個兒子,一眾親族呢。可是管地得用人,得有兵啊!

眼下杜家軍在晉州護著北部糧倉,一邊要跟董明銳在幹越養的兩萬大軍抗衡,一邊還要防著弘吉克部的黑鷹軍,連能往瑯蘇調的兵都沒有,一個也擠不出來。

“回陛下的話,犬子帶兵在清江南岸守著,可是……可是榮王的大軍足足有十萬!十萬哪!”杜衛長籲短嘆,“守的了一時,卻守不住一世啊!瑯蘇雖然富庶,但是錢總有花完的時候,老臣祖上的家底已經掏空了,可杜家軍還要吃飯啊!老臣懇請陛下救救瑯蘇,也給杜家軍一條活路啊!”

苦不堪言!

“要兵你就去征,朕準了。”殷玉緩步走下玉階,懶兮兮地伸了個懶腰,不疾不徐,“你跟朕急有什麽用,你想要什麽,朕就命人擬一道聖旨,給你什麽,如此還不夠麽?”

杜衛一怔:“……”

真是拋媚眼給瞎子看,跟蠢貨急眼!

這時,大殿之後,一位站在角落裏的女將出列,厲聲道:“臣願意帶兵支援瑯蘇,以解燃眉之急!”

諸位大臣隨著殷玉的目光向後看去,一位女將身穿絳紗袍,頭戴雙尾鹖冠[1],一身孤冷,如寒梅傲雪。

有人瞧著女將的臉,瞧了半天才認出來她是誰,而後努著嘴,揶揄道:“原來是城門校尉逯燕啊,區區一個守城門的女將,也配掛帥出征?”

聲罷,武官前列,常桀單膝跪地道:“陛下,臣請命與逯校尉一同出征,勢必守住瑯蘇!”

杜衛急忙道:“萬萬不可,驍騎軍乃騎兵精銳,如今各方勢力虎視眈眈,京中暗潮洶湧,常將軍理應留在京畿,護衛上京的安危!常將軍,你要是風風光光地掛帥出征了,陛下的安危可怎麽辦啊?千萬別本末倒置哪!”

杜衛雖然是太尉,可他手裏頭握著的兵,完全不聽他的調遣。殷玉把禁軍三大營的兵權死死地握在自己手裏頭,而殷玉又是個不靠譜的主,他不能拿大徵的命脈開玩笑。

眼下局勢逯燕看的明白,她對常桀道:“不必。末將只需要三千騎兵,明日便可出發。”

“三千?”杜衛出了一身汗,在心裏暗暗道:“這真是去送死吧?光要身後名,不要命啦!”

杜衛急得出了一身汗,他不敢驚動聖上,只敢在一旁小聲的嘀咕:“瘋了瘋了!軍中那些臭魚爛蝦,毫無體魄,比那妖鬼還似弱柳扶風,這要是上了戰場,還不是任由賊軍的馬蹄踐踏,完了,全完了!”

常桀轉身看著逯燕,語氣裏沒有居高臨下的指責,全是擔憂:“你可知榮王的十萬大軍此刻正駐紮在清江北岸,你可知瀘州冀氏禦敵不力,已經潰不成軍。你可知你要支援瑯蘇,就必須橫跨清江!你可知你此去,有多麽危險!”

逯燕回應道:“末將知。”

常桀沒管杜衛在一旁挺著將軍肚喋喋不休,他只顧著勸逯燕,憂心地問道:“那你為何,還要一意孤行?”

逯燕擡眸看著常桀,脫口而出:“因為總要有人要去。”

“這一仗在所難免,總要有人掛帥出兵,護住瑯蘇的百姓!瑯蘇雖遠,卻並非遠在天邊,只要腳底下有路,我逯燕就能帶兵殺過去,就算是沒有路,我逯燕也能殺出一條血路!”

逯燕甩袍,跪在大殿上,作揖道:“陛下,臣請命掛帥出兵,就算是馬革裹屍,變成清江裏的死鬼,臣也勢必要把賊兵攔在瑯蘇城外!賊兵若是想要攻下瑯蘇,就只能踩著我逯燕的屍體過去!”

平陽山匪一事後,逯氏滿門流放,發配夏豫。逯無虛在稷安帝面前跪了三日,又是求又是以死相逼,才給了逯燕入驍騎軍為兵的機會。

人人都以為她逯燕會因此一蹶不振,自怨自艾,可誰能想到這位女將,用她手中的獸骨鞭在軍中立威,只憑她自己,一步一步地坐到了校尉的位置,雖然只是個城門校尉。

宮變之夜,逯無虛謀反失敗後,生死未定。逯氏一族因早已流放,免去了誅九族之罪。因為夏豫之地,多黃土與烈焰,且有兇惡殘|暴的蠻邑人,流放到夏豫的人,非死即殘。

逯燕的前半生,幸也不幸,但終歸是活下來了。

殷玉生性多疑,他不可能把兵權交在逆臣之子的手裏,就算是三千兵,也不行。

殷玉拿不定主意的時候,逯燕上前甩袍,單膝跪地道:“陛下若是不信臣,可以派人與臣一同前去。如果可以的話,臣需要一位軍師。”

“軍師?”手指在太陽穴上點了點,殷玉問:“何人想自薦?”

文官和武官無一人敢應,沒人願意跟著逯燕去送死。

片刻後,一人出列,沈聲道:“陛下,臣願意隨逯校尉同往,竭盡所能,為逯校尉出謀劃策,殊死一戰。”

此話一出,連柳夜明都覺得驚訝,他沒想到照山白居然願意闖這個必死的局。他一臉吃驚地看著照山白,問:“中丞大人,你可要想好了?這一去,生死難料,你當真要放下禦史臺,跟一位毫無帶兵經驗的女將去瑯蘇打一場沒有勝算的仗,你當真要舍生忘死麽?!”

並非柳夜明惜才,而是如今的大徵,離不開照山白。

“仗還沒打,柳大人怎麽就敢肯定,這一仗贏不了!”照山白站在百官之中,誠懇道:“諸位,今後的每一仗對瑯蘇來說都至關重要。我雖為一介文官,不懂軍事謀略,但是我知道,上京是大徵的命脈,而諸位便是大徵的底氣!天下萬民置身水火,苦不堪言,諸位便是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往後的每一仗,我們只能勝,不能敗!”

杜衛從照山白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候的影子,那時候他還是康政帝的禦前侍衛,那時候他也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坐上太尉的日子。如今,他又怎麽能知道大徵不會贏呢!

戰!

是輸是贏,要打了才知道!

事已至此,瑯蘇已經沒有退路了。杜衛跪地:“陛下,臣願意從臨邊郡調一萬杜家軍,隨逯校尉和照大人一同支援瑯蘇,瑯蘇萬不能丟!”

即使如此,殷玉還是沒有給逯燕兵符,只給了她一張調兵文書。

出了宣政殿,照山白攙扶著年邁的老軍師,緩慢地走下臺階。他站在丹陛[2]往下看,第一次覺得宣政殿那麽高,離地面那麽遠。

長長的臺階一眼望不到頭。

老軍師的臉上爬滿了褶皺,他握著照山白的手臂,緩緩地擠出了一個蒼老的笑容。他按著胸口,逐字逐句道:“山白,吾與你的老師席凈是故交,吾在認識你之前,便已經聽說過你了。”

照山白謙和道:“能為軍師所知,是山白之幸。”

老軍師看向照山白的目光中滿是欣賞,他道:“山白,時至今日,吾已經沒有什麽能教給你的了。山河震蕩,大廈將傾,這一日終究還是來了。想必你的老師席凈告訴過你,你的才華和救世之心終究抵不住末路的洪流,他想讓你明哲保身,做一個閑散公子。”

老軍師擡手,拍了拍照山白的肩膀,“但是吾想告訴你的是,國運不可逆,但是戰事不一樣。久盛必衰是誰也無法與之抗衡的命運,但是在沙場上,凡是兩軍交戰,必分輸贏!”

此話乃老軍師的肺腑之言,照山白聽的心頭倏然揪緊,他溫柔道:“軍師的教誨,山白必定謹記於心,莫不敢忘。”

春風並不和煦,吹在人身上的時候如冷泉過石一般冰冷,老軍師撫平了官服上的褶子,回頭看向莊嚴肅穆的宣政殿。

老軍師回過頭,悵然一笑:“春風若有憐花意,可否許我再少年[3]。嘆兮,嘆兮,人已老,兩鬢白,空有淩雲壯志,再無揚旗之力。”

孤雁在空中劃出一道墨痕,散在了驕陽的熠熠光芒中。歲月易逝,病骨比枯葉更容易雕零。

但是太陽一直在。

無論陰晴圓缺,太陽永不缺席。

照山白擡頭望天,“軍師,出太陽了。”

驕陽照耀在每一位行路人的身上,其中或許就有心懷壯志的少年。也許他們終其一生也沒有辦法改變既定的結局,但是史書會為向命運下戰書的人留下一筆。

照山白扶著老軍師,一步一步地邁下臺階,他溫柔道:“請允許我尊稱您一聲‘老師’。老師,往後的路,該由山白自己走了。過去也好,未來也罷,路在腳下。”

路在腳下,時間會給出答案。

如果上蒼真的給每一個人一次回到年少時的機會,照山白會選擇按照原先的軌跡重新活一次。

因為只有這樣,他才會在某一時間點再次遇見想見的人。

為了能夠再次見到他,照山白願意忍受長達十八年的生長痛,願意為了他再次尋找自己的影子,願意把過往的固執與矛盾再次寫成寄給他的一封又一封信。

只是這一次,照山白一定會拼盡全力留住那個人。

期限是永遠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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