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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恍若昨日 “那夜也曾疼過,卻是心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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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恍若昨日 “那夜也曾疼過,卻是心甘情……

桓秋寧仔細想來, 這些年自己當真是作孽,做了很多應該得被人打的屁滾尿流的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撐下來的, 算不上“福大”,但“命大”是真沾一點。

“吱呀”一聲, 房門開了。高大的人影落在月影上, 吞噬了那一星半點的燭光。

桓秋寧覺得這個場景實在是眼熟,他甚至不用仔細去想,便知道來人必定是那一頭臟辮, 眼尾斜飛的狗皇帝。

當他看見殷玉提著“雪橫飛”,眼神又是陰鷙又是不屑地看著自己的時候, 桓秋寧覺得罵他一句“狗皇帝”還是太溫柔, 他就應該直接說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眼球發黃, 嘴唇發紫, 殷玉確實是有病。

桓秋寧以為自己即將面對的頂多是一頓皮鞭毒打,卻沒想到殷玉根本沒有那個耐心,上來就捅了自己一刀。

殷玉抓著桓秋寧的衣領,拔劍出鞘, 沒等桓秋寧反應過來, “雪橫飛”便已經從他的腹部穿過,鮮血沒有飛濺,順著刀柄匯成溪水,流了出來。

桓秋寧吃痛,頭皮倏然發麻,緊接著喉嚨裏湧出了一口血,他沒忍住,吐了出來。

血水噴了殷玉一臉。

殷玉抿著臉上的血, 低聲笑著:“逃啊?繼續逃啊!趁夜出宮私會情人,朕是不是得誇你一句‘為愛舍生忘死’啊。朕留著你這條命,是為了把你關起來,一點一點地折磨你,懂麽?”

殷玉猛然拔|出長刀,悶笑著扔在了一邊,擲地有聲。

痛至極,桓秋寧掙脫不開綁在手腕上的粗繩,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腹部的鮮血往外流。疼死了,他感覺自己的腹部燒爛了!

喪心病狂、走火入魔、滅絕人性……桓秋寧覺得諸如此類的詞語根本沒法把這個瘋子形容的淋漓盡致。說到底殷玉還是兒時受到了太深的傷,他不得不用施加在別人身上的痛苦一點一點地填補過去的傷口,只有這樣,他才能切實地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呸,”桓秋寧啐了口血,咧開嘴,露出牙,“真有意思。敢不敢來打個賭,我賭你不會一刀殺了我。”

殷玉勾起一邊嘴角,蹲在桓秋寧身前,惡狠狠地捏著他的下巴,蹙眉笑道:“這麽想死啊,逼朕殺你,嗯?你想痛痛快快地死,朕憑什麽給你這個恩賞。”

桓秋寧挑眉道:“就憑我知道一個秘密。——你想知道的秘密。”

“你覺得有什麽秘密是朕想知道卻無從得知的?”殷玉不屑地看著他,“一個慫爛貨,你有什麽本事?”

傷口流血不止,桓秋寧忍著疼,咬緊了牙關:“我知道荼修宜的另一個孩子,殷玄,沒有死。這個秘密,夠意思麽?不夠的話我還有一個:這個人,你的孿生兄弟,曾經就生活在你的身邊,如何呢?”

“你是疼昏了頭了吧?”殷玉抓著桓秋寧的傷口,捏著溫熱的血,“朕得讓你好好清醒清醒。殷玄早就死了,朕親眼見過他的遺體!”

桓秋寧的額頭上滾落著汗珠子,全身如火灼一般,疼到視線模糊:“皇子薨逝後遺體會入殤廟,為何殷玄的遺體在宮中冰封了多年,直到殷宣威幾位後才入殤廟。你看不明白?殷宣威這麽做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讓所有人都相信殷玄已經死了,其中,就包括你。”

“滿口胡言!”殷玉撕扯著桓秋寧的玄衣,把他拎起來,“只要朕想查,朕可以立刻開殤廟,取出殷玄的遺體,你以為這種話,能騙得了朕?”

“逝者已逝,死人開不了口。”桓秋寧不疾不徐,突然低聲失笑,“我笑你寧可對死人下手,也不可肯去找活著的人!你是怕你的孿生哥哥回來了,搶你的皇位,還是因為你很清楚,兄弟至親,成不了君臣,你寧可希望他死。”

“閉嘴!”殷玉咬牙切齒,他把桓秋寧重重地摔在地上,摔的他脊骨脆響,“朕身受天命,受百官擁躉,朕就是大徵名正言順的帝王!無論誰來,也只能對朕俯首稱臣!”

桓秋寧爬起來,用憐憫的目光惡心他:“世家擁護的從來不是帝王,而是自己的利益。所以,無論誰坐上那龍椅,對他們來說都一樣。怕了吧,殷玉,你的報應就快要來了!”

報應。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人生在世,無論說什麽做什麽,都逃不過“報應”二字。只是有的報應說來就來,有的報應會在最後一刻,打的你措手不及,遍體鱗傷。

桓秋寧像少時與蕭慎的狼群死戰時的眼神,他低著頭,兇戾地瞪著殷玉。

殷玉看著籠中那一匹瘋了的狼,他恍然意識到,有的動物天性很絕,生來就沒法活在籠子裏,成為籠中之物。

而他,在這間暗無天日的籠子裏被人折磨了整整七年,才第一次昂起頭,去撕爛老天爺壓在他身上的命運。

殷玉後退兩步,靠在門邊,深吸了一口冷氣。

他拎起“雪橫飛”,用帕子擦著上面的血跡。片刻後,他倚在墻邊,沖屋外候著的人漫不經心地說了句:“殺了吧。”

***

陶思逢在門外候著,殷玉出去後,他見張公公端著一壺酒要往屋裏走,上前問:“陛下說什麽時候行刑了麽?”

張公公弓著腰:“回陶大人的話,陛下說的是今夜。”

“給我吧。”陶思逢接過張公公手中的銅盤,“勞煩張公公在外頭守著,別讓任何人進來。”

陶思逢端著酒具走進了屋子,寒風從門外吹來,把屋子裏的血腥氣攪的翻滾,他下意識地擡手掩住口鼻。

這個人平日裏總是笑臉迎人,但是,當他擡手遮住下半張臉的時候,他的眼睛裏根本就沒有笑意,全是冰冷的漠然。

“墨大人,你受苦了。”

陶思逢蹲在鐵籠子外,垂下眼簾盯著地上的血水看。

這句話不是說給桓秋寧聽的,而是說給門外候著的人聽的。做戲要做全套,開局他就擺出了一副老好人的架勢。可他看向桓秋寧的眼神裏,沒有一點人情味。

桓秋寧擡起頭,瞇著眼,看清來人是陶思逢後,就跟沒見著人一樣,把眼皮子合上了。他穿了一身玄色的衣服,就算留了再多的血也看不出來,但是地上的血水藏不住。

陶思逢見桓秋寧死到臨頭還不待見他,只好說的別點,讓桓秋寧無法忽視他:“殷仁死了。”

如撲棱蛾子扇動翅膀一般極小的聲音,卻讓桓秋寧擡頭一怔。

桓秋寧已經是將死之人,陶思逢沒有必要騙他,想到此處,他心裏不由自主的生出了寒意。他問:“什麽時候死的?”

“今夜。”陶思逢站起來,在陰暗腥臭的屋子裏踱步,“他絕食,活活餓死的。”

桓秋寧哼笑,這種話就算騙三歲小孩,也會讓人覺得荒謬。與其說一個八歲的孩子把自己活活餓死,還不如說他失足掉進枯井淹死了,顯然後者更有可信度。

陶思逢不疾不徐道:“你不信?我也不信,所以我去查看了殷仁的屍體,他的舌頭斷了。我又去問了送他進宮的太監,他們說,小殿下進宮的時候,就已經不會眨眼皮了。你說,殷仁是不是在麻袋裏的時候,就咬舌自盡了?”

“……咬舌自盡。”桓秋寧回憶著那夜發生的事情,鄭卿遠明明把照山白的殷仁帶走了。殷仁為什麽會回到宮中,又為什麽會咬斷自己生的希望?

陶思逢漫不經心道:“我不在乎殷仁是怎麽死的。”

他蹲在鐵籠子外,用一雙孩童般真摯的眼睛看著桓秋寧,淡淡一笑:“在這座上京城裏,我只恨你,也只能恨你。因為我很清楚你這層皮下藏著的身份,你是桓珩,桓江城的親兒子!在詔獄那夜,我便認出了你。我以為你聽到‘陶氏’會想起我,可是你沒有。也是,向陶氏這種江北郡的無名小氏,就算是替你們桓氏當了替死鬼,又有誰在乎呢?”

替死鬼!

雖然不知道今夜為什麽有這麽多莫名奇妙的瘋子找上門來,但是“替死鬼”這三個字桓秋寧絕對不認。

這個人怕不是瘋到記憶錯亂了,桓氏已經滅門了,何來“替死”一說。

如果不是身上的傷太疼了,桓秋寧肯定會問上一句。但他實在是沒有力氣了,他看了一眼酒壺,問:“毒酒?給我吧。”

“你不恨我?”陶思逢皺著眉頭,把酒壺踢到一邊,自顧自地笑了起來:“宮變那夜我為了在陛下面前邀功,冒死去找殷仁,我猜照山白也在找殷仁,而你一定會去找照山白,所以我就一路跟著你。我看你像個瘋狗一樣在火裏進進出出,我肆無忌憚地跟著你,你卻沒發現,你對照山白可真是情根深種啊。可是,陛下已經給他賜婚了。不日,他便會與我的妹妹成親,你算個什麽?你也不是一點用沒有,我把賭註壓在你身上,大獲全勝!等你死了,我就不用再給柳夜明當狗,我就能去禦史臺,攀上照山白,走我的青雲路!”

桓秋寧微笑著看向他:“恭喜你。現在能把毒酒拿給我了麽?”

死不死先不說,喝口毒酒緩解一下身上的疼也是好的。桓秋寧疼到意識混亂,他真怕自己因為忍不住疼而胡言亂語,說出了不該說的話。

“這麽迫不及待?”陶思逢紅著眼,咬牙切齒地說。陶思逢抓起地上地酒壺,惡狠狠地扣住桓秋寧的後頸,把毒酒灌進了他的嘴裏,“喝啊,喝完了下去給桓氏陪葬吧!”

灌完了酒,陶思逢把酒壺砸在地上,“啪”地重重地關上了木門。

桓秋寧被嗆的不輕,咳了好久才緩過來。屋內再次寂靜無聲,桓秋寧感受著毒酒灼燒五臟六腑,嘴角流出了溫熱的血。

醉生夢死,一夜貪歡。

他看向倒在地上的酒壺,想起了那一夜,照山白不假思索地將酒壺中剩餘的情酒一飲而盡,然後把酒壺甩在地上,俯身向他撲來。

纏上青絲的銀鈴清響,伴隨著鐵籠與地面的摩擦聲,濕熱的呼吸覆了上來。

親吻、廝磨、交纏……無論照山白對他做什麽,都是極盡溫柔。

恍若昨日。

那夜也曾疼過,卻是心甘情願地疼,心甘情願的與另一個人癡纏。

在頭腦放空的瞬間,他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情。哪怕沒有情,沒有愛,單單是片刻的溫存,對他來說就足夠了。

他是一個死過很多次的人,如今生死難料,他不能再讓活著的人對他留有眷戀。

桓秋寧為了見照山白最後一面,用光了手中的籌碼,可見到照山白之時,他卻連一句狠心的話都說不出口。

他只想陪照山白說話,與他說笑,讓他們之間多一些簡單歡樂的瞬間。哪怕只是一場頃刻便會清醒的夢。

夜半來臨,除夕已至。

桓秋寧清楚地記得六年前的除夕夜,他是如何在草堆中親眼見著至親之人死於刀劍,親眼見著他的父親倒在血泊之中,親眼見到滿天絢爛的煙花下,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如今又是除夕夜。

桓秋寧轉頭,月光透過的窗戶,落在了血跡斑斑的地面上。窗臺上落了一只紅眼烏鴉,遠處是倏然升空炸開的煙花,絢麗耀眼。

那只紅眼烏鴉歪頭,沖他叫了兩聲,仿佛在跟他說話。

桓秋寧想起了在銅鳥堂時,堂主對銅鳥說過的話:“一旦成為銅鳥,便不再是人,你的命便不再由你掌控。生要為銅鳥堂生,死也為銅鳥堂死,只有堂主能決定你的生死。”

想讓他死的人有很多,可是想讓他活的人卻寥寥無幾。

他不覺得這一生活的很苦,只是覺得累。

處心積慮,身不由己。他不曾有一刻真正地按照自己的心意活過,但他從未放棄過自己的本心。

他有了一個特別特別在意的人,他還有很多沒有說出口的話。沒有好好道別過的人,就一定會再次相見。

桓秋寧抿幹凈手指上的血,從胸口摸出了一張皺皺巴巴的字條,把它放進了那個繡著白鶴的香包中。

與紙條一同放進去的,還有一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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