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朱雀門宮變(一) “誰能坐上這龍椅,……

關燈
第52章 朱雀門宮變(一) “誰能坐上這龍椅,……

未央宮內, 鎏金銅鈴輕顫,晚風過處,琳瑯聲碎。大殿之中, 燭火搖曳,舞姬如雲, 笙歌曼妙。

殷宣威斜倚在琉璃羅漢床上, 披著鹿皮軟衾。他瞇著眼看著殿中的舞姬,只覺得她們像一個個身姿綽約的鬼影,忽明忽暗, 忽藏忽現,越想瞧清楚, 越模糊。

“陛下, 今日的‘仙丹’奴家給您送過來了。”張公公跪在地上, 雙手捧上一個精致的木盒, 裏頭放著一個黑色的藥丸。

殷宣威捏著那枚丹藥,斂著眉目,轉手將它放在了酒杯中,“仙丹配美酒, 享人間極樂。朕是個有福之人哪!”

他嚼著丹藥, 眉目舒展,仿佛吸收了天地精華,感受到了飄飄然的仙氣。

殷宣威突然睜眼:“朕覺得近日送來的仙丹,有些苦了。”

張公公接過木盒,解釋道:“回陛下的話,近日天氣變冷,白鶴南飛,‘仙丹’的那一味藥引‘傷鶴淮’實在難尋, 於是幾位仙長便為殿下找到了一味效果更甚的藥引。”

“原來如此。”殷宣威睜眼,瞳孔發灰,“換成了什麽?”

張公公道:“回陛下,是稚子的心頭血。”

殷宣威點了點頭,默許。他又問道:“榮王到哪兒了?朕召他回京的聖旨,已經傳了有幾日了吧。”

“回……回陛下,”張公公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額頭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地砸著地面,“榮王殿下在回京的路上,遇刺了。”

“窩囊廢!”殷宣威扶著額頭,竟然低聲悶笑了起來,他笑得越來越肆意,越來越瘋狂,“殷禪這個沒用的東西,朕不過是讓他回京,他都回不來?朕還想把太子之位留給他,他有那個命接麽!”

張公公跪地,不敢言。

編鐘長鳴,笙簫驟然暗啞。殿中舞姬紛紛退場,只留下了一位紅衣美人,一柄軟劍在他手中,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他挽了個劍花,側身挑起冰紈帛帶,流紗劍影中,赤紅的衣袂翻飛,宛若一朵在燭光中盛放的紅蓮,妖冶、魅惑、美的淩厲,美的驚世駭俗。

未央宮的宮門大敞,聲樂驟停,夜裏寂靜無聲,唯有軟劍淩空時發出的陣陣脆響。

殿中美人身姿妖然,軟劍滑入掌心之時,他回眸一笑,露出了眉心紅色的花鈿,似雲似火,紅的艷麗。

美人步步生蓮,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殷宣威的面前,笑著將劍上的半截蠟燭奉上,柔聲問道:“陛下和還記得,承恩三年的霜降,這裏曾跪著一個人,為您點亮了一盞蠟燭。”

殷宣威接過蠟燭,用指尖捏滅了燭火,平靜道:“朕記得你,你長得很像你的父親。你們生著一般無二的眉眼,只不過他的眼神要比你的更犀利。他從來不會笑著看向朕。”

“原來陛下早就認出我了。”桓秋寧坐在金漆禦案上,“那陛下為何殺了我?”

“朕這一生殺過太多人,倦了也厭了。”殷宣威垂目道,“野草燒不盡,春風吹又生。[1]朕能殺了你,卻殺不幹凈桓氏餘孽。”

殷宣威看著桓秋寧,往事湧上心頭,“朕與你父親十六歲便相識了。未央宮後有一處閑置的宅子,便是當年的望承齋,他與朕同窗共讀五年,他對朕講‘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2],他做到了。可是最後,為什麽變成了這樣子。朕是帝王,朕永遠不會錯!但是現在,朕突然有點後悔了。”

桓秋寧靜了片刻,挑眉道:“臣有生之年竟然能聽到陛下的肺腑之言,可真是感激涕零,死而無憾了。”

“桓珩,字秋寧。‘君子如珩,美人如玉’[3],你的名字是你母親給你取的。朕知道你的母親是忍冬居士。”殷宣威望向宮外,“朕為忍冬壽時曾經想起過你。那時在忍冬祠,朕為你母親題過詞。”

“承陛下的福,忍冬先生已經故去五載,時間如梭,當日之景,歷歷在目。”桓秋寧眉目含笑,卻盡是殺意,“陛下知道她是怎麽死的麽,陛下知道桓氏幾百號人是怎麽一個一個咽氣的麽?用百命換一命,可笑啊,十年嘔心瀝血,竟然比不過一念君意。”

劍指寸喉。劍光打在殷宣威的臉上,毫無驚恐,格外的平靜。

殷宣威閉上了眼睛。

突然,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護駕!”腳步聲漸近,來人迅速包圍了未央宮。逯無虛抱著拂塵打大步走來,怒目道:“速速捉拿桓氏餘孽,就地斬殺!”

四周一擁而入的太監們褪下寬袍,拔刀刺向桓秋寧。

刀光劍影中,桓秋寧踩著禦案起身一躍,軟劍勾住殷宣威的脖頸,他不緊不慢地擦著劍刃,挑眉道:“來吧,看看是你們的刀快,還是我的劍快。逯無虛,你果真是狼子野心。”

逯無虛看向張公公,見到張公公微微頷首後,他跪在殿中,急切道:“陛下,老奴救駕來遲!罪臣之子,爾已經無處可逃,還不束手就擒,陛下寬宏,定會留你全屍!”

軟劍又逼近了一分。桓秋寧冷笑道:“我今日來,就沒想著要活著出去。橫豎都是死,我又不急,陪你們玩一會啊。”

逯無虛掐著腰,擠著嗓子,佯裝大怒,冷喝道:“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你擒的可是大徵的天子,你怎麽敢的!”

等了片刻後,他歪頭,一臉疑惑地看著桓秋寧,突然一笑:“桓公子,你是怎麽當刺客的……還不動手,也不嫌胳膊麻?”

“逯大人這麽心急,莫非你也想分一杯羹?還是說,你想獨占。”桓秋寧不緊不慢地挽著劍花,他看向殿外,神色微冷。

“來人!”逯無虛走上前,搬起了玉璽,對張公公道,“還楞著幹什麽,擬旨啊!承恩九年隆冬,稷安帝崩殂,死於桓氏餘孽之手,享年……先這麽著吧。至於遺詔,那就得按我的旨意來了。如今我能夠的著九重闕,就能自稱‘天子’!”

事已至此,逯無虛也不裝了。

“奴仆下才,也敢妄稱天子?!”殷宣威怒火攻心,他擡起眼,蔑視著逯無虛。

“陛下,奴家在您跟前跪了三十七年,到頭來得到了什麽?家破人亡,眾叛親離。我跟那滅族的桓氏相比,又能好的到哪兒去?亂世將起,人面獸心之人尚能謀權篡位,我又何嘗不可?”

殷宣威怒道:“爾只是個奴才!”

逯無虛直起腰板,長舒了一口氣。他從未在未央宮內如此暢快地喘息過,他大口大口的喘著氣,仿佛在剎那間把三十七年的忍氣吞聲一並洩憤。

他扶在禦案上,寒聲道:“人生在世,誰又比誰高貴呢?我伺候了你三十七年,如今仔細一看,你不過就是個凡夫俗子,任何人都能要了你的命。”

逯無虛摸著玉璽,不屑地看著大殿上的人:“誰能坐上這龍椅,誰就是‘天命’!”

桓秋寧掐著殷宣威的喉嚨,不言不語,只是淡淡的笑著。他轉身,踩著龍椅,吹了一個口哨。

一瞬間,未央宮內湧入了上萬只烏鴉,它們瘋了一般喊叫著,無差別地撕咬著殿中一切活物!它們像受人豢養的豺狼,在飛出籠子的那一刻,野性畢露,拼勁全力地撕扯。

逯無虛還未來得及躲避,便被突襲的烏鴉啄去了眼珠,只剩了兩個冒血的空殼。他抱著頭疼到失語,他被烏鴉撕咬的體無完膚,累累傷口可見白骨。

不知過了多久,刺耳的烏鴉的叫聲漸漸消失,有人踩著他的手,陰冷地說了一句:“原來黃雀是你啊。”

龍椅上的殷宣威好似看見了曙光,他大喊道:“殷玉,召集羽林軍,誅殺逆臣!朕……朕給你太子之位!大徵的江山,必須是殷氏的天下!”

殷玉略過殷宣威,看向他身後的桓秋寧,蹙眉道:“這麽長時間過去了,你怎麽連個人都殺不死。難道還要本王親自殺麽?”

“殿下,你們父子之間的游戲,我不好插手吧。”桓秋寧松開手,一腳將殷宣威踹下龍椅,“要想名副其實地坐上龍椅,沒有遺詔怕是不行吧。”

“不是你說的要親手屠龍麽?本王特地給你留了這個機會呢。”殷玉將“黃雀”踢到一邊,“遺詔能有什麽用,得看父皇的意思啊。”

桓秋寧踩著滿地烏鴉的屍體,一步一步地走下了玉階。紅衣似血,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陛下不是說了嗎,讓你從太子做起。”

“太麻煩。”殷玉拎起殷宣威,直視著那雙驚恐萬分的眼睛,“本王何不一步登天呢?”

“逆子!早知今日,朕當時就應該掐死你!”殷宣威罵道,“朕手底下有羽林軍,有禁軍!他們只聽命於朕!你弒父奪位,必定會遭受天下人的唾罵,遺臭萬年!”

“哈哈哈哈哈哈哈父皇您可真是貴人多忘事啊?!”殷玉大笑,“您忘了您是怎麽登上皇位的,弒父奪位,殺盡手足,殺妻殺子。為什麽未央宮總是這麽冷清啊,您高高在上地坐著,看不見腳底下的白骨麽?”

殷玉俯身,湊近低聲道:“父皇,兒臣幫您殺了您最後的血親,榮王已經在黃泉路上等著您了。怒麽?恨麽?我的所作所為跟您相比,還是太心慈手軟了吧。”

“殷玉,朕是你的父皇,朕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殷宣威握住殷玉的手,突然多了幾分柔情,“朕這些年從未虧待過你,朕當年也是身不由己!如果朕不那麽做,你一定會死於席皇後之手!”

“父皇啊,”殷玉摸著殷宣威霜白的兩鬢,丹鳳眼上挑,“其實我兒時養在席皇後宮裏的時候,一直是逆來順受的性格。那時我想著忍一忍就好了,再忍一忍父皇就會來帶我走。可我一直忍,一直忍,忍到那個女人死了,忍到我親手殺了親娘,忍到父皇改了年號,也沒能見到您一面。”

“後來我想著如果您膝下的皇子死幹凈了,您會不會想起我,過來看看我?”殷玉抓著龍腮,“沒用的。再後來我自個兒就想明白了,無論您膝下有幾個兒子,無論我做與不做,都無濟於事。因為您厭棄的是我這個人,因為我斷了一條腿!可我還是不死心,非要找人弄了條假腿,裝作無暇的璧玉。到頭來真相是什麽?是您親手折斷我的腿,讓我成了個殘廢。我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恨,都是因為您哪!”

“我受夠了!”殷玉惡狠狠地掐著他的喉嚨,掐的他面紅耳赤就快要斷氣,“我也想讓你嘗嘗這種滋味。”

殷宣威的嘴角流出了一道血,殷玉猛然松手,他吐了一口血,慘笑道:“不愧是朕的兒子。比朕恨,比朕絕!”

“喔。”殷玉看著他烏黑發紫的嘴唇,看著他下顎上掛著的血,轉頭看向桓秋寧:“下毒了?”

桓秋寧聳了聳肩,坦誠地搖了搖頭。

“父皇,您養的狗想咬死您呢。”殷玉看向趴在地上的逯無虛,他已經快爬到了宮門,只差一步。

桓秋寧一臉不情願地走過去,他看著地上趴著的人,漫不經心道:“逯大人好手段。你倒是忠心,在‘仙丹’摻了慢性毒藥,神不知鬼不覺地送陛下去見閻王,那還不就是讓他更快地得道升仙了麽。”

“嘶啊……我什麽都不知道……”逯無虛抱著傷口暗暗叫疼,“是杜衛!是他向瑯蘇的仙長求來的!事到如今,我這條命已經這樣了,句句真言,你們要是不信,我也胡話可說。”

“你得知道啊!”桓秋寧踩著他的指骨,“逯無虛,不是你說讓我來宮裏找你敘敘舊的麽,話不說清楚,你也敢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