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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父子相見 “可是父親,您所說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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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父子相見 “可是父親,您所說的‘天’……

修建詔獄的工程進展的一直很慢, 鄭堅去瀘州修築壩堤後,這事拖得就更厲害了。如今關押照宴龕的屋子,還是詔獄走水後審訊張天的那幾間破茅屋。

廷尉的人把這幾間破茅屋圍得水洩不通, 他們是真怕有人劫獄。

這種地方視野開闊,周圍便是條條大路, 若是想要在此處劫獄, 要比在原先的詔獄容易的多。

因此,近來朝中甚至有不少官員議論,他們懷疑那場大火是照宴龕在裏頭鬧得鬼, 他早就料到自己終有一日會淪為階下囚,所以趁亂把詔獄給燒了, 方便自己的親信劫獄!

眾說紛紜, 傳言愈演愈烈, 草草結案的詔獄走水一案, 又被柳夜明給翻出來了。

審訊室內,照宴龕穿著破爛的囚服,被人綁在刑枷上。

那張平日裏嚴肅威嚴的官相如今占滿了泥土和血跡,混了白發的青絲垂在額前, 半遮著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他的雙手被鐵鏈鎖住, 手腕上滿是淤青和裂口,指尖因寒冷而微微顫抖。

火盆中的炭火映照出他蒼白的臉色,額頭上密布的冷汗與血跡混雜在一起,顯得格外狼狽。

這是一個徹徹底底的階下囚,無人在意他曾經是誰,如今他就只是閻王爺腳下半死不活的罪人!

柳夜明踩著照宴龕穿過的破爛不堪的官袍,坐在他的對面,細細地打量著他。

沈默片刻後, 野狐貍換上了那張假惺惺的皮,他斥責手下道:“我手底下這些個奴才下手沒輕沒重的,怎麽給照大人折磨成這樣了!真是該死,人證物證都已經擺在那兒了,還審什麽?快,給照大人放下來,餵點水。”

柳夜明手底下缺人,逯無虛給他送來了不少太監,這些人明面上是為柳夜明所用,背地裏還是聽逯無虛的話。

這些個人平日裏在宮裏低聲下氣地做奴才,好不容易得了機會挺直腰板,他們也想狐假虎威,耍耍威風。

這些太監對照宴龕下手不輕,把人往死裏打,留著一口氣就行。

照宴龕的手骨腿骨都已經斷了,鐵鏈子剛撤下去,人就像張軟軟捏捏的褥子,墜到了雜草堆裏。

柳夜明見狀,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氣。一旦進了詔獄,人就不再是人了。

屋外黃豆粒大的雨“吧嗒吧嗒”地砸著地面,屋內仍然靜得能聽見刑具下每一聲痛苦的呻吟。

照宴龕已經算是能忍的了,他身上的氣節還在,就算是讓他死,他都不可能失聲低吼。

水餵不進去,照宴龕一喝就吐,本來胃裏就沒什麽東西,這一吐,他的臉直接青了。

柳夜明擺手示意旁人退下,他走過去,扶著照宴龕道:“相國大人,從前您待我不薄,我把人給您帶進來了。我這可是拿自己的腦袋給您撐時間,別讓我等太久。”

照宴龕擡了擡眼皮子,還沒反應過來柳夜明說的是誰,照山白已經穿著蓑衣走了進來。

照山白擡起頭,見到照宴龕這幅樣子,兩腿一顫,跪在了地上。他不敢去看照宴龕傷痕累累的四肢,垂眼道:“父親,我來遲了,是我無能!”

“誰讓你來的!你怎麽敢來的!”照宴龕擡不起手,他靠著灰墻一邊咳一邊斥責道:“你不要命,照氏幾百號人也不要命麽!”

聽到這句話,照山白猛然驚醒。從前他總是覺得自己能置身事外,能做一只閑雲野鶴,做個游手好閑的風雅公子。只要他不沾染塵世間的腥酸臭爛,他就能潔身自好,遠離是非,獨善其身。

如今他看著審訊室中渾身是傷的父親,聽到他忍著劇痛也要對自己說的這番話,清醒地認識到他從始至終都不能置之度外,他是照氏的嫡長子,他的身後是照氏上百條人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的肩上有責任,他必須扛起這份責任。

照氏家訓有四:博學善智,德行天下;經世致用,為國為民。

照山白少時避世之時,照宴龕用戒尺責罰他,因為他沒有把家訓記在心裏;後來照山白入朝為官,束手束腳,不敢一展才學,照宴龕罰他,因為他沒有把家訓用在實處;如今照宴龕訓斥他,因為照宴龕從他空洞的眼神中看不到照氏的期望,他的眼裏沒有家,沒有國,沒有天下萬民!

審訊室內黯淡無光,窄小的窗戶口中飄出了深灰色的塵埃。

照宴龕冷面如鐵道:“錯了就是錯了,再痛也要改。我錯在一葉障目,被一時之利蒙蔽了雙眼,因小失大,釀成了大錯!你回去告訴你三叔,不用為我謀後路,我這一生在官場沈浮二十幾載,已然看透了為官之道,也看透了自己的命運。若是能用我的死,向陛下表明照氏的‘忠’,我這條命,也算是死得其所。”

照山白跪地,堅定道:“父親,請您告訴我密室中的那些貢品是如何來的,一切尚有轉圜的餘地。您一生兢兢業業,為了朝廷鞠躬盡瘁,陛下不可能如此決絕。”

照宴龕看著他,深深地嘆了口氣:“你還看不明白嗎?貢品是皇家之物,陛下若是想讓我活,那便是賞賜之物;陛下若是想讓我死,那便是我私通旌梁貴族的證據。真相比不過君意,生死不由人,由‘天’定。”

“可是父親,您所說的‘天’也是人!”

“住嘴!爾怎敢妄言!”照宴龕怒斥道,“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一言一行當深思熟慮。‘天’是天,人是人,人這一輩子只能擡頭仰望‘天’,與人平齊的那是草芥!”

照山白沈默了良久,他跪在地上,看著那件破爛的官服,低聲道:“自古以來天與地便是一體,但凡缺其一,便會崩壞,會塌陷,會消亡,一切便不覆存在!人生在世,重要的是為人,我站在城墻上,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人,也只有人。”

照宴龕的手骨已斷,卻還是咬牙擡手,狠狠地打了照山白一掌。

不痛不癢,照山白只覺得耳邊有點熱。一陣耳鳴後,照山白跪在地上,覺得眼角也是熱的。

“逆子!爾必然會為今日所言付出代價!”照宴龕慘笑道,“罷了,人各有志,從今往後,父親也教不了你了。你的路,只能你自己走!”

這時,牢房外來了人,張公公上前,小聲道:“中丞大人,有人來了,還請您先避一避。”

“走吧。”照宴龕慘淡一笑,“不用再來了!照丞,堅定地走出去,不要回頭,父親會一直看著你的。”

照山白抹了抹濕潤的眼角,低著頭往牢房外走去。

***

剛走出牢房,照山白便撞上了人。他還沒來得及道上一句“抱歉”,便被張公公帶到了臨近的一間審訊室。

張公公連忙跪在地上,久久沒有出聲。照山白瞧著來人的架勢,心裏猜出了個大概,他頷首作揖,閉口不言。

頃刻後,有人說了一句:“除了逯大人手底下的人,其他人全部避退。你們去屋外頭守著,不能讓任何人進來。”

照山白聽罷,意欲離開,張公公卻攔住了他,低聲道:“中丞大人,已經來不及了,外頭的門已經關上了。只能委屈您跟奴婢一塊在此處稍等片刻了,您若是覺得不合適,奴婢這就出去請示逯大人,讓您出去。”

張公公已經說到這份上了,照山白自然也是不想麻煩他,他們二人站在空置的審訊室裏,很快便聽到了隔壁屋子裏的聲音。

只聽到了半句,張公公便囑咐道:“陛下親臨,所談之事定是機密,還請中丞大人給奴婢留條活路,把聽到的話咽在肚子裏,萬萬不可說出去哪!”

照山白點頭回應。

他望著牢房墻壁上幹紅的血跡,望著角落裏銹跡斑斑的刑具,心中的酸楚不減反增。

觀念中兩種思想的沖擊讓照山白不由得去質疑過往所知所學中究竟什麽才是為人處世之道。

自古“忠孝難兩全”,在國子監之時祭酒告訴他“父之孝子,君之背臣”[1],尊君遵旨才是身為人臣的立身之本;族中長輩卻教導他“父為子隱,子為父隱”[2],他必須要氏族的利益為重。

照山白閉目苦思,兒時他也曾這般困惑過,他在昭玄寺的菩提樹上掛上他的“困惑”,幾日後收到了一封回信。

依舊是那位素未謀面的南山客。

南山客在信上寫了自己的故事。他說他以前很討厭自己的父親,覺得他枉為人夫,也枉為人父!直到家中遭遇變故,求天天不靈,求地地不應之時,唯一願意擋在他身前的人,只有他的父親。

如果真的到了“忠”與“孝”不能兩全之時,不要被那些條條框框的大道理束縛住,與其在矛盾與糾結中失去方向,不如把手放在心口,感受心跳,去追尋自己的本心。

人生在世重要的不是“忠”與“孝”,不是冰冷死板的禮義與規矩,而是你究竟想做一個怎麽樣人。

照山白又掛上了一封信,問南山客想成為什麽樣的人?

南山客說還沒想好,大概是想做閑雲野鶴一般悠然自得的人吧!

恰巧,這也是照山白少時避世之時,對於往後餘生唯一的寄托。

只可惜池魚籠鳥、身如困獸、身不由己才是照山白人生的常態,他站在牢房中,把手放在了胸口,閉上眼睛感受著自己的心跳。

如果不管怎麽做都會犯錯,都會後悔,那便放手一搏,反正他已經不再害怕會失去些什麽了。

***

僅有一墻之隔,一旁的審訊室內,殷宣威摘下了帷帽,居高臨下地審視著照宴龕。照宴龕跪在地上,垂眸註視著龍靴,啞聲道:“罪臣,拜見陛下。”

殷宣威示意逯無虛把照宴龕架起來,他掃了一眼照宴龕的腿,命人給他放到了草席上。

“宴龕,你受苦了。”殷宣威屏退左右,一個人也沒留,“朕也不想看你這樣,但朕是皇帝,是天子。朕也有很多無可奈何。”

照宴龕的鬢角已經全白,他垂著眼皮子,有氣無力道:“陛下能親臨此處,能讓罪臣見陛下一面,臣已經是承了聖恩。臣感激涕零,死而無憾,來世也只願做陛下的臣子,伴君側,常諫言!”

這番話聽著真摯,可殷宣威一句也沒聽進去,他開門見山道:“朕來此只有一個問題,他還活著嗎?你應當知道朕問的是誰。”

照宴龕跪在草席上,掙紮著捶了捶腿。他的突然來了一股勁兒,擡頭望天,作揖道:“陛下希望他活,他便活著。陛下若是想讓他死,臣也可以讓他死。”

這句話裏帶了點明顯的威脅的意味。在位者高高在上地註視著腳底下的罪臣,是眼神中竟然多了幾分恍惚,不是對於受到他人要挾的不屑,而是切切實實的擔憂。

照宴龕擡眸捕捉到了這一點,他慘淡地笑道:“陛下應當知道,臣為了他付出了什麽——全部!臣懷揣著‘清正廉潔,為國為民’的信念入仕為官,可是臣為了這個人,連最後的本心都舍棄了。陛下,臣捫心自問,臣這一生有愧於很多人,但是絕對不曾愧對過陛下啊!”

“朕都知道。”殷宣威踩著泥,“朕看得清你的真心,所以當年朕才把他托付給了你。”

照宴龕爬到殷宣威的面前,用血淋淋的手握住了龍靴,泣道:“請陛下相信臣,照氏能護住他,一定能!照氏子弟永遠不會背叛您,願意永遠替您守住這個秘密!”

殷宣威踢開他的手,“可是朕現在不想讓他繼續成為秘密,朕想讓他光明正大地回到朕的身邊,你能做到麽?”

“臣用命擔保,臣一定能讓他平安順利地回到您的身邊!”照宴龕叩首道。

“好啊,看在你如此忠心的份上,朕就再給照氏一個機會。”殷宣威轉著拇指上的龍頭玉,“宴龕,你要記住,他就是你們照氏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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