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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雙影依偎 “我也不希望他用我的過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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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雙影依偎 “我也不希望他用我的過去來……

自打上次那一次皮影戲惹得淩王大怒之後, 廣和樓的戲臺子上已經許久沒有搭過臺子唱過戲。董典小心地操持著生意,生怕哪天淩王殿下突然想起了那件事,直接把他的廣和樓夷為平地!

光是琢磨著就已經汗流浹背了!

董典勒著腰間的鹿皮腰帶, 咬牙切齒地罵道:“都是那個野胚子惹得禍,老子早晚要弄死他!”

突然, 有人他在身後笑了笑, 問道:“董老板是在說我嗎?”

董典嚇得虎軀一震,他擦著額頭上的汗,陪臉笑道:“下官不知墨大人大駕光臨, 有失遠迎,給您賠不是了。”

這人總是自稱“下官”, 他到底是個什麽官呢——未央廄令。他的官職說小雖小, 但是非常重要。畢竟, 馬場裏的馬尿馬糞, 也得有人管啊!

董典的身上一股尿騷味,桓秋寧捏著鼻子,“嘖嘖”道:“董老板還真是親力親為,一邊要照看廣和樓的生意, 一邊還要給馬場的寶馬端尿倒屎!董老板有這樣的毅力, 一定會步步高升的!”

“承墨大人吉言,”董典的臉色很難看,“今兒個墨大人是來吃酒的?”

“不是我想來,”桓秋寧拍了拍手,給身後之人讓出了路,“是淩王殿下想聽曲兒了。”

只見殷玉著白紗高頂帽,一襲墨黑色大襦搭配白羅裙,裙拂踝, 赤足緩步而來。那雙丹鳳眼輕佻,看起來心情大悅,他朗聲道:“今日閑來無事,本王來勾欄聽曲了。去,給本王把場子清幹凈。”

董典又嚇出了一身冷汗。淩王殿下最是陰晴不定,他笑著的時候比怒目冷視之時還要駭人,仿佛下一秒就能讓跟他對視的人去見閻王,真真是不好惹。

“來……來人……給殿下搭戲臺子,唱曲!”董典倏然跪地,任憑殷玉踩著自己的衣袖,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桓秋寧狐假虎威似的翹著尾巴上了二樓,他坐在鑲了金邊的文茵上,單手頂腮,向對面的坐席上望去。

輕紗帷幔後,照山白與鄭卿遠對坐談笑,神情怡然,看起來聊的不錯。桓秋寧還能隱隱約約地聽見他們交談的聲音。

鄭卿遠一邊扒著龍眼,一邊道:“山白,父親讓我有事多找你商討。起初我還在想父親為何總是不相信我,現在看來他說的沒錯,我離了你還真就不行。”

桓秋寧掏了掏耳朵,長繭子了,有點癢。

照山白嘆了口氣,溫聲道:“在變局中能有個交心之人,是幸事。不只是我們兩氏,如今這世道裏外不太平,誰又能明哲保身呢。卿遠,你若是信我,便聽我一句勸,凡事一定要留有餘地,給別人也給自己。你開糧庫救助難民實乃善事,但是你沒有給鄭氏留有餘地,要知道,常邊郡的冷甲軍和鄭家軍營也正是缺糧的時候。最怕你的善意,會變成別人攻擊鄭氏的刀與劍,到時候,你該當如何呢?”

“道理我都明白,”鄭卿遠亦嘆了口氣,“可是在很多時候,我根本沒有選擇。那日在祭天大典上,無論我殺不殺那位婦人,她都會死,陛下也都會忌憚鄭虞兩氏。與其陛下對遠在天州的母親下手,我更希望他能把火撒在我的身上。”

照山白沈默不語,因為他自己都沒理清楚該怎麽面對照氏那些爛攤子。

鄭卿遠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斜睨了一眼對面,“尤其是那個姓墨的,他能入朝為官,他能進禦史臺,他能得到陛下的賞識,全憑借他那張臉,他有什麽本事啊?他怎麽配的!就是因為朝中有他這樣的爛人,才會一步一步糜爛至今的!”

“卿遠,”照山白的眉目驟然一冷,神色一沈,“人總是會有‘不得已而為之’之事,你我是如此,他也是如此。起初我覺得這個人充滿秘密,毫無善意,可是現在我不這麽覺得。他的眼睛裏藏著心事,但也不全是惡意。”

鄭卿遠掃了桓秋寧一眼,故意大聲道:“山白,你查清楚他的底細了嗎!他是從邊城來的,他的過去就像蕭慎的黃土,保不準裏邊就藏著東西。他絕非善類!”

“查過,但是我不想去探究他的過去。”照山白誠懇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因為我也不希望他用我的過去來審判我。”

聽到這,桓秋寧擡手摸了摸嘴角,心道:“我笑什麽呢。”

鄭卿遠聽到照山白這麽說,轉頭看見桓秋寧在笑,氣得他悶了一壺酒。

照山白順著鄭卿遠的視線看過去,桓秋寧正趴在棗紅色的圍欄上,歪頭看著他笑。

緊接著,他看到了坐在桓秋寧對面的淩王,神色一滯。

“看夠了麽?沒看夠的話,你就坐過去,跟他們湊一桌。”殷玉讓人上了菜,桌子上擺滿了各種眼珠子,牛眼,羊眼,蛇眼……

桓秋寧看著就惡心:“殿下的口味還真是獨特。”

“沒你的喜好獨特,連照瓊那種死木頭都能看的上。”殷玉揶揄著桓秋寧,掐起了一塊臘肉,送進嘴裏嚼了嚼,“淡了。沒什麽滋味。”

桓秋寧開門見山道:“殿下讓我來此,不只是為了請我吃這些‘山珍海味’這麽簡單吧?”

殷玉敲了敲桌子。

桓秋寧定睛一看,這張桌子居然是一個棋盤,上面寫著各大世家子弟的名字。看布局,有點像照氏密室中的那面機關墻。

“原來是下棋啊。”桓秋寧偏頭看向對面的兩人,“殿下覺得,這兩顆棋子,該怎麽下呢?”

“你挺狠啊,連同床共枕的人都能算計。”殷玉打量著桓秋寧,“本王怎麽能確定你不會反咬一口呢。”

“殿下,你不敢賭?如果我坦誠地說,我接近照山白從始至終都是帶著目的,步步為營,根本就沒有一絲真情呢。”桓秋寧直視這殷玉的眼睛,“這般,殿下還敢賭麽。”

這一個“敢”字激起了淩王的好勝心。

他的詞典裏最常出現的兩個字便是“敢”與“瘋”,因為這世上已經沒有值得他猶豫的人了,他不計代價,不走回頭路,“敢”與“瘋”又能如何呢。

“本王就喜歡你這種孤擲一擲的勁兒。”殷玉低聲悶笑,“你果然是本王的同類。真心還是假意,本王一點也不在乎,只要能達成目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不值得,也沒關系咯。”

桓秋寧甩袖作揖,道:“我願意對殿下俯首稱臣,只盼殿下早日出震繼離,撫重熙累洽之運,治定功成[1]。”

桓秋寧的臉上血色褪盡,白皙中染上了恨意。他的心聲震耳欲聾:“一起死無葬身之吧,殷氏!”

殷玉突然逼近,低聲道:“鄭氏與照氏,你覺得誰才是本王的墊腳石?”

他主動拋出了兩顆棋子,桓秋寧笑著接住,回道:“殿下,這兩顆棋子都頗有意思。鄭虞兩家是姻親,虞紅纓手握紅纓軍的兵權,在天州戰無不勝,早已深得民心,稷安帝忌憚鄭虞兩氏,咱們只需要一點把小火,再煽風點火,便能把他們一起扔到火海裏,烈火焚身。但是,兵權不能丟,得先把這至關重要的東西收入囊中。至於照氏,殿下還記不記得那句謠言‘滅徵者,仁農也’,這個‘仁’,能不能是您的好弟弟,明王呢?明王的背後是照氏,想對照氏動手,為何不從明王下手?”

桓秋寧註視著殷玉,看著他微挑的眼尾,仿佛看到了大廈將傾,窮途末路。

殷宣威懦弱無能,多疑善妒,他不是明君,可殷玉生性暴戾,他也做不了明君。大徵王朝從承恩三年桓黨變革失敗那一日起,便走上了永遠無法回頭的末路。

他看透了大徵的命運,也看透了自己的命運,已然明白自己今日的所作所為,定會化作大徵史書上最蒼涼的註腳。

但是他走不了回頭路。

殷玉見桓秋寧出了神,突然拍了一下桌案,冷笑道:“你別忽略了一個人——榮王。”

桓秋寧道:“遠水解不了近渴,榮王遠在郢州,與上京隔著兩州三郡,他就是想來搶,也沒那個本事橫跨半個大徵。”

“可是本王查到有一個秘密組織叫銅鳥堂,他們的人已經遍布上京城,萬一銅鳥堂就是榮王安插在上京裏的眼呢。”殷玉思索道,“有心之人不可不防,榮王的骨子裏流的血,與本王同出一脈。本王能有的野心,他未必就不會有。”

淩王的城府比桓秋寧預想的要深。他明面上是個風流紈絝的失心瘋,實際上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在為他的野心遮掩。

殷玉是個敢恨的人,即使他想登上九重闕成為大徵的帝王,他還是一次又一次地在殷宣威的面前,毫無保留地發洩自己的恨。

他真的恨透了那個人。

“殿下,莫急嘛。咱們先從朝中入手,以內化外,榮王安守一方,畢竟跟朝中這些白胡子官袍的老登們不熟,他想來,可沒那麽容易。”桓秋寧舉杯敬過淩王,一飲而盡道,“殿下知道承恩三年桓黨變法失敗一事背後的真相嗎?”

“略知一二。”

“那很好了。殿下,從承恩三年桓黨一案開始往後退,一步一步地理清如今朝中各大世家的關系,然後,從最頑固的那一方下手。”桓秋寧擡眸一笑,“不對,殿下您已經對他們動手了不是嗎?”

“這都被你給看穿了。”殷玉觀賞著桓秋寧的皮,像是在看籠中物,“永安錢一案,該結案了。”

***

芒種那日下了一場大雨,照宴龕入獄。

遲遲不能結案的永安錢一案從冬末拖到了盛夏,所有的人證物證竟然在三日之裏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照宴龕為官二十七載,第一次跪在了詔獄的審訊室中,他面色慘白,緊閉雙目,不置一詞。

從宣政殿走出來的時候,逯無虛給他披了一件外衣。照宴龕緊攥著身上的外衣,耳邊不停地重覆著他在宣政殿上對稷安帝說過的那句話:“臣罪無可恕。”

“臣罪無可恕。”

照宴龕轉移到晉州的旌梁貢品與永安錢竟然一夜之間被淩王的人全部收繳。宣政殿上,照宴龕平靜地擡頭望了殷宣威一眼,殷宣威只是冰冷的註視著他,眼裏竟然是失望。

照宴龕無話可說。

他能說什麽?說這些旌梁的貢品是稷安帝為了在照氏留有把柄專門賞賜給他的?說這些永安錢是為了神不知鬼不覺地轉移貢品在瑯蘇置換的?

時過十六載,他用命替殷宣威守住秘密。而如今,他已然成了殷宣威的棄子。

所謂達官貴族,一生榮華富貴,頃刻間便能化作政治苦海中的雲煙。從世家貴胄到家破人亡,不過在君主的一念之間。

如今已經到了一念定生死的地步。

照山白在宣政殿前替父求情,已經跪了三日。桓秋寧瞧著他那副摸樣有點可憐,伸手扶了他一把。

照山白這副六親不認的樣子跟那日他熬著一身傷跪在戒堂裏時很是相似,一般無二的生人勿近和滿臉隱忍。桓秋寧站在一旁,垂眸註視著他冷到發白的嘴唇。

明明是盛夏,怎麽會這麽冷呢。桓秋寧的兩指往他的額頭上一摸,心叫不好,他在發高燒。

桓秋寧道:“站起來。”

照山白半睜著眼,仍舊跪著。

桓秋寧很有耐心,溫聲道:“照山白,站起來。‘跪’,是最無能的行為。想要救人,就得把關鍵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去搜證,去反駁,去爭,去戰!而不是一味地跪在這裏,絕望地等待別人的憐憫。”

其實桓秋寧心裏明白,他跪的不是別人的心慈手軟,他跪的是皇權。

“可笑吧,”桓秋寧暗暗腹誹,自己審問自己,“你為什麽要管他,如今照氏瀕死一線,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嗎?你對照山白說這些話,真是因為你心裏那點可笑的同情嗎。”

仲夏的烈陽分外毒辣,烤在人身上不帶一丁點的憐惜。照山白咬緊下唇,扶著膝蓋想要站起來,卻因為受不住腿上的疼而摔在了地上。

他的腿傷還沒有好。在宣政殿前跪了三個日夜,舊傷覆發,錐心刺骨般的疼。

“就當是我欠你的。”桓秋寧心頭一軟,走到照山白身前,半蹲著說,“上來!”

照山白咬牙站起來,扶著膝蓋,踉蹌著後退了一步道:“不必如此,我不要你的……”

又是這般難哄。

桓秋寧不管他情不情願,伸手把他拉到了後背,將他背在了背上。照山白比他想象中的要瘦,要輕。

桓秋寧低頭看著地面上的雙影依偎,握住了身後人的衣袂,低聲道:“三壺桑落酒,二兩炒花生,一樣都不能少。這是你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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