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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醉客賦詩 “虎毒還不食子呢,怎麽,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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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醉客賦詩 “虎毒還不食子呢,怎麽,您……

眾人打量著桓秋寧, 明明是一身威嚴又簡潔的官服,可玄中挑赤,穿在這個人的身上, 飄逸的寬博長衫上好似帶了點辣,相當灼眼睛。

桓秋寧捏著白玉杯, 翹頭履上挑著落英, 他仰頭將漆紗籠冠扔在了一邊,醉笑著胡言亂語道:“應是良辰好景虛設[1],一葉障目, 大醉不醒啊!”

這人柳夜明不熟,他稍稍退後, 坐回了座位上, 打量著周圍人的表情。縱使桓秋寧在宴席上大放厥詞, 目無禮數, 文武百官只能露出鄙夷的神情,卻不能出言指責。畢竟,“天”還在上頭坐著呢。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此人的身份特殊, 且不論近些年大徵境內男風盛行, 有不少孌寵都是憑借美色謀得了高官,畢竟前有漢衰帝為了董賢“割袍斷袖”,後有康政帝為了狄秀“萬裏求珠”,眾人不得不對桓秋寧,心存忌憚。

稷安帝適才困意正濃,他恍若大夢初醒,疲倦地揉了揉眼睛。他擡了擡手指,賞了逯無虛一個眼神。

逯無虛貓著腰, 上前道:“墨大人,陛下賜了您一杯上好的玉露酒,請您上來喝。”

桓秋寧仍舊一副酩酊大醉的浪蕩樣兒,他左歪右倒地走著,到了禦前,他晃了晃頭,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道:“墨蝶謝過陛下。”

殷宣威擡眸打量著他,仿佛在透過他的眼睛,窺探這人的肚子裏到底存了些什麽壞水。早春的風並不溫柔,殷宣威見他穿的單薄,便賜了他一件金絲大袖袍,讓他坐到後宮妃嬪的芙蓉座旁。

桓秋寧的臉上暈著紅霞,他抱著稷安帝賞賜的金絲袍,擡著眼皮,輕聲道:“謝陛下恩典。臣不敢,淩王殿下正挨家挨戶地找臣呢,臣若是坐了上座,淩王定會抽了臣的筋,扒了臣的皮,讓臣生不如死。求陛下留臣一命。”

殷宣威的神色覆雜,溫謙中夾雜著冷鷙,他問道:“淩王為何找你啊?”

桓秋寧抿嘴一笑,將白玉杯中的溫酒一飲而盡,回應道:“因為臣除夕夜在廣和樓看了一出戲,淩王殿下以為是臣故弄玄虛,可是臣不過是在街市上隨便請了一位技師,演了一出皮影戲,僅此而已。”

殷宣威繼續問道:“是何出戲?”

桓秋寧偏過頭,看向逯無虛,他咬字溫柔,語氣真切道:“回陛下,講的是一位公公調戲宮中妃子的故事。”

殷宣威聽罷,也將目光投在了逯無虛的身上。

逯無虛瞧著桓秋寧額間的花鈿,越瞧心裏就越亂。見殷宣威註視著他,逯無虛咀嚼著口中的苦澀,躬身低頭,上前道:“陛下,民間的傳言越發荒誕了。宮裏所有的公公奴家都盯得死死的,定是哪個不怕死的下賤貨色,為了抹黑咱家,以訛傳訛。”

桓秋寧低聲輕笑,狗急了真會咬人。會咬人說明是條有用的狗,也不枉他費盡心思才探清楚這人的劣性。

身後聲響簌簌,來人踩著春水,腳步散漫。

不知此人從哪位道長手中搶了個拂塵,毛都快被他給薅光了。

殷玉只身一人跨過曲水,口氣不善道:“本王記得那出戲分明講的是殺妻殺子,喪盡天良的故事。”

來者不善。眾人見狀心覺不妙,連忙起身示禮道:“見過淩王殿下。”

“看來是本王來晚了。”殷玉踩著酒壺,將手中的拂塵甩到了曲水上,攔羽觴,取玉露,不飲卻笑,將酒倒在了地上。他道:“父王好雅致,您可真是貴人多忘事。今日明明是您死去的皇子的祭日啊。”

殷宣威的面色沈重,帝王的威嚴猶如滔天巨浪,把在坐的文武百官壓的大氣不敢多喘。

殷玉對殷宣威一向沒有敬重,只有鄙夷,他徑直走到禦前,擡靴踩著金玉案,笑道:“今日就算是不祭奠舊人,至少也得祭天吧。”

“逆子!”殷宣威怒視著他,怒喝道:“朕已經給過你很多次機會了,你若是再這般得寸進尺。”

殷宣威擡起的手被殷玉攔住,從前扇在殷玉臉上的手掌變成了緊握的拳,狠狠地錘在了金玉案上。殷玉不依不饒道:“虎毒還不食子呢。怎麽,您想絕後啊?”

席間鴉雀無聲,這時誰敢出頭,誰就是在玩命。

桓秋寧這會也不醉了,他敲了敲手中的酒杯,單挑了一邊眉,笑道:“淩王殿下好本事,真是令臣刮目相看。瞧著這空山玉竟然能在人手心迸裂,若是沒有十年的童子功,怕是真的很難做到吧。”

殷玉低頭,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攥裂了案上的雕刻成龍的空山玉。他出了冷汗,風一吹渾身涼意,眼底的紅退了下去,成了深不見底的陰翳。

他回首冷笑,擡眼看著桓秋寧,“本王沒找人弄死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觥籌交錯,百官之宴,多好啊,可本王今天就想見點兒血。”

宴席上數人同時起身示禮,道:“殿下,請三思。”

“有意思。”殷玉將裂碎的空山玉扔在身後,他一邊擦著掌心的血,一邊輕步走向了桓秋寧。拂塵掃過桓秋寧的側臉,殷玉意味深長地笑道:“這張皮是你的保命符麽?看來還是你有本事,能讓這些個鼠輩,成了你的腳下石。”

桓秋寧謙和道:“臣不過是只哄人開心的‘玄鳥’,殿下真會折煞臣。”

“......玄鳥。”殷玉轉著手中的拂塵,他一向享受拿捏別人心思的愉悅,可是眼前這個人,讓他有點捉摸不透。

有一種直覺告訴殷玉,這個人是他的同類,他能嗅出這個人骨子裏的狠味兒,也能察覺到桓秋寧在透過一些眼神,一些話語,從他的身上獲取著某些東西。

這邊正熱鬧著,宴席上又來了新的不速之客。

這次來的是羽林中郎將鄭卿遠,這人不好好地在春庭河畔守著,不知道去什麽地方沾了一身血腥子味,冷甲上印著幹血,臉上還有劃痕。

鄭卿遠沒來得及卸甲,便帶人沖上了宴席,他帶來了一位瀕死的將士。鄭卿遠是個急性子,沈不住氣,他這般心急口快之人,在鄭氏和虞氏中是很少見的。

他單膝跪地,寒聲道:“陛下,臣有事要奏。蕭慎西部的蒙爾哈部同時向縱錦關、西隴關發兵,紅纓將軍已經帶領天州守備軍和虞家軍,守在了大徵西北部的邊境,絕不會讓蒙爾哈部的鐵騎踏過邊境線。”

後半句話,他自己說著都心虛。

去年天州大旱,百姓的莊稼大多顆粒無收,北部的糧倉被杜氏和陸氏控制著,虞紅纓多次上書求糧,到頭來求得的都是些沒用的綢緞。就是馬革裹屍,也用不上這種光滑亮眼的瑯蘇錦啊。

鄭卿遠繼續道:“只是,紅纓將軍守得了天州但是夠不到常邊郡。縱錦關的位置特殊,西臨長常邊郡,東臨臨邊郡,南部就是縱錦山。過了縱錦山,便是上京。縱錦關雖然有常邊郡的守備軍守著,可是軍無主將,便不成軍,臣請命去縱錦關,守常邊郡!”

殷宣威面色一沈。先是東平關失守,幹越的邊城告危,緊接著蕭慎的蒙爾哈部突襲縱錦關,西隴關,大徵的北部邊境線漫長,蕭慎想從東邊西邊各開一個口子,兩面夾擊,中間便是離上京最近的常邊郡和臨邊郡。

康政帝在位的時候,大徵與蕭慎交好,邊郡也太平了一段時間。稷安帝上位後,大徵西部的蠻邑的胡人隔著久寒山脈也要闖入夏豫和天州,並且帶來了很多蠻邑的邪術,攪得夏豫和天州人心惶惶。因此,稷安帝封鎖了大徵通往蠻邑的通道,這樣一來,蠻邑的胡人便往北走到蕭慎,再入大徵。迫不得已,稷安帝便一鎖再鎖,把蕭慎通往大徵的通道也給封了。

蕭慎地域極北,冬日草原變荒原,他們缺衣少食,早些年需要依靠大徵的糧食和衣物才能過冬。稷安帝封鎖蕭慎與大徵的貨物通道後,蕭慎三大部族的可汗聯手,向稷安帝遣送了一封結盟書,意在提醒大徵不要忘了與蕭慎的盟約。無奈的是,這些年大徵的天災人禍不斷,境內百姓本就衣不蔽體,食不飽腹,實在是沒有多餘的糧食供給蕭慎。

自打稷安帝駁回了蕭慎的結盟書後,蕭慎的三大部族便時常侵犯大徵的邊境,求不來就搶,搶不過就打,從此往後,邊境每逢冬季,便沒有安穩日子了。

鄭卿遠不僅要兵權,還要錢和糧。杜衛一聽,臨邊郡的杜家軍也餓著呢,人人都眼饞北部的糧倉,可是那哪是北部糧倉啊,那根本就是一座又一座幹癟的麻布袋子堆成的荒山。

杜長空看了一眼杜衛,杜衛點了點桌案,讓他老實待著。杜衛出列道:“陛下,老臣認為,東平關的狀況,要比西隴關危險很多。蕭慎的三大部族,唯有東部的弘吉克部的兵力能與大徵的軍隊一較高下,至於西部的蒙爾哈部,北部的利戈部,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他們的兵沒有經過訓練的兵,就是一群散沙。但是東部的弘吉克部,掌握著蕭慎大部分的糧草,可汗蒙諺更是蕭慎族人求天神選出的救世的王,在他的統領下,弘吉克部的鐵騎才能破了東平關。所以老臣認為,應當先開放北部糧倉,支援幹越,奪回邊城。”

鄭卿遠反駁道:“杜大人身居高位,應當知道帶兵作戰,最忌諱的便是輕敵。弘吉克部的鐵騎確實兇猛,但是蒙爾哈部與利戈部兩部聯手,實力更是不容小覷。萬不可顧此失彼,蕭慎已經在東邊撕開了一個口子,若是在西邊也撕破一個關口,後果必然不堪設想。”

杜衛知道鄭卿遠這話說的在理,但是虞紅纓掌管的天州與鄭氏掌管的常邊郡接壤,他不能讓這兩氏在大徵的西部當霸王。他沈思了片刻,轉頭對殷玉道:“不知淩王殿下,以為如何?”

淩王適才與桓秋寧大眼瞪小眼,聽到杜衛問他,這才回神,擱杯輕嘆道:“世事難料啊。諸位將軍,大人莫急啊,本王是個閑人,不懂得兵法謀略,可是本王知道東平關已經失守了,那兒的百姓正置身於水火之中,若是不救,是不是有點喪盡天良了?”

鄭卿遠聽罷,給身後奄奄一息地將士讓出了位置,對殷宣威道:“陛下請看,軍中將士為了硬拖著這口氣也要把口信穿回來,天州也等不得了!”

聽到“口信”二字,杜衛舒展了眉,問道:“鄭將軍不知‘口信’實乃空口無憑,咱們得憑借白紙黑字說話呀。若是他是蕭慎派來的細作,我們又聽信了讒言,那東平關不就完了嗎?”

鄭卿遠厲聲反駁道:“怎會有假,這是我母親培養的親信,怎會拿家國大事當兒戲!杜大人這般替東平關著想,莫非是怕火燒到臨邊郡,燒了貴氏的祖宅?”

鄭堅心覺不好,若是再讓此子繼續鬧下去,怕是要出大事。他出列,先向稷安帝請罪,向杜衛陪了不是,後指責鄭卿遠道:“豈敢無禮,這是太尉大人,你怎可用這般語氣與他爭辯?看清楚自己的位置,平日裏的家教禮法,你全都忘了嗎?”

鄭卿遠偏執道:“父親,我只不過是把心中所想毫無保留的說了出來,我無愧於心。幹越百姓的命是命,天州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他這話一出,宴席上起了一陣大騷動。太仆狄冬軻出列道:“陛下,雙雲郡地處偏南,去年又逢清江水患,新苗喪就苗,今年怕是也沒有好收成。臣替雙雲郡的百姓求聖恩,救民生與疾苦啊。”

平日裏在朝堂上寡言少語的寒門子弟陶思逢也站了出來,低聲道:“陛下,清江的浪不只吞了雙雲郡的莊稼,還有江北郡。江北郡本就人丁稀少,水患無情,眼下,江北郡已經無人問津了。”

江北郡的位置實在是偏遠,跨過清江,便到了旌梁的地界。好在旌梁的皇室荼氏不喜征伐,安守一方,不然就是旌梁夜襲江北郡,把江北郡給守了,估計都無人在意。

新上任的典客席滇道:“陛下,臨豫郡年豐幹旱與鼠疫……”

照宴龕起身道:“陛下,晉州與幹越相鄰,情況亦不樂觀……”

“陛下,請您三思啊……”

“……”

說辭無非是那些,說白了就是換個地名,以當地的百姓疾苦為借口,要兵、要錢、要糧。

柳夜明瞧著諸位大人都說的差不多了,他出列,道:“諸位大人喝杯茶,潤潤嗓子。天災人禍,民不聊生,不僅諸位大人心急,陛下更是心急如焚啊。陛下,您可千萬別急壞了身子,臣等定會廣思進言,替您分憂解難。”

文武百官順著柳夜明的視線往上看,那位“心急如焚”的帝王,竟然枕著檀香木,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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