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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宮闈舊事 “最恨經年不見,故人卻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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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宮闈舊事 “最恨經年不見,故人卻作白……

這一出皮影戲名曰《宮墻怨》。

只見幾人擡上了一張上好的皮革, 燭光驟然亮起,口技者一敲快板,栩栩如生的剪影出現在了冰裂紋的皮革後。

桓秋寧走下了戲臺, 坐在了照山白的身旁。他單手托腮,歪頭打量著照山白, 笑而不語, 指尖纏繞的是那根斷了的琴弦。

照山白擡眸道:“你的琴技不錯,只可惜琴弦斷在了這首曲子最妙的地方。”

“不可惜。”桓秋寧的手指點了點腮,他往前靠了靠, 笑道,“那曲子是我瞎彈的, 除了你, 再沒人能合奏上了。照丞, 你好本事啊。”

“我不知道你通曉音律, 若早知道……”照山白吞了後半句話,他平日裏喜歡收藏樂器,若是早知道桓秋寧通曉音律,琴技非凡, 定會拿出自己珍藏的古琴讓他彈上一彈。

“我不僅精於琴技, 但凡上京城裏有的樂器,就沒有我玩不了的。你能見到的,我都會。”桓秋寧斜倚在一旁,繼續道,“就算是上京城裏沒有的,我也會。”

他並非是誇大其詞。不僅僅是上京城內的樂器,別國的樂器他也曾見過學過。

桓秋寧少時隨母親游歷各國,見過各式各樣花裏胡哨的樂器, 他玩心重,不玩上一玩,是死活不肯走的。時間一長,他見過的樂器多,會玩的也多。

照山白看著桓秋寧,想到少時自己也曾向國子監內的同窗們這般說過。

只是後來一位樂師途徑上京時對他說,雖然他的技術精湛,但是他所彈奏的樂律中少了一樣至關重要的東西——真情。

他少時避世,心境靜如止水,少有漣漪。因為缺了這一味“情”,索然無味,他已經很久沒有沈浸地彈奏過一首曲子了。

照山白點頭道:“如此甚好,他日若是有時間,我願請教一二。”

桓秋寧端起一杯溫茶,笑著一飲而盡。

席間萬籟俱寂,皮影戲啟。

琉璃燈忽然熄滅,而後降紗燈暗轉淡紅,皮革上出現了宮殿的剪影。

京中善口技者已經就位,只聽一位書生朗聲道:“傳聞這宮墻之內有一位傾國傾城的驚世美人,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只可惜紅顏薄命,她沒熬過深宮中的雪夜。這位美人一胎生了兩位皇子,卻不知怎得染了邪,一個孩子不會眨眼皮,剛出生不久便夭折了,令一個孩子斷了一條腿,成了個沒腿的混世魔王。那一年的雪下的很猛,落雪壓斷了出墻的紅梅,有位宮女在宮門前的大道上看見雪地裏趴著一個被扒了皮的女人,心口還處插著一枝開得血紅的梅枝,當場就嚇死了!這個女人誰呢?諸多傳聞,到底是個怎麽回事呢?且看皮影戲紅顏!”

戲幕之上,皮影之中宮殿剪影傾斜如醉,燈光暗了又明。

老太監壓聲唱道:“九華宮的海棠開了十八載,比不過娘娘腕上一道疤——”

妃子皮影癲狂起舞,雙臂纏滿褪色白綾,腕間血紅的玉鐲撞柱而裂。

眾宮女疊聲道:“瘋啦!瘋啦!臘月裏溺死親骨血的瘋婦又來索命啦!”

宮裏的老嬤嬤道:“哪有親娘掐死孩子的,造孽啊!只可憐那繈褓中的嬰兒,投錯了胎,認錯了娘,還沒睜開眼,就先沒了命哪!”

突然出現了一位年輕的宮女,哭喊道:“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娘娘是被逼的,我看見了!我全都看見了!是那個男人掐死了孩子,孩子還沒哭出聲,就咽了氣!”

老嬤嬤呵斥道:“休要亂說!你想死,別帶上宮裏幾十號人,你自個去跳井死了就死了,我們可要活!哭,都哭啊,皇子死了,你們不哭嗎,哭啊,哭了才能活下去哪!”

哭聲一片。

冰裂紋窗欞的投影中,兩只嬰孩繈褓懸於枯梅枝。

妃子的指甲刮過皮影幕布,金粉簌簌而落,她哭喊道:“我的玉兒在水底笑呢……我的玄兒怎不睜眼?”

她崩潰大哭道:“孩子,你睜開眼睛看看母妃。外面下雪了,熬過這個冬天,就能看到開了春的新枝發芽了!孩子,不要留下母妃一個人……”

窗外的雪靜悄悄地落在地上,幾朵雪花不知從何處染上了血,從窗沿劃過的時候留下了一點紅暈。

苑中的紅梅開得正艷,遠處看好似枯樹上燒起了火,雪落枝頭,帶走了所有的暖意。

帝王的皮影忽現。他從窗外走來,道:“朕給你們母子帶了一份禮物。”

帝王念了一句詩:“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1]”

妃子道:“可笑啊,是那首《辛苦最憐天上月》。那年妾身不過十四,在城北的梅花苑遇到了陛下,自此香消玉損,再也逃不出去了。”

帝王道:“這些年,是朕負了你。朕為這兩個孩子賜名‘玉’和‘玄’,日後會送到皇後宮裏,她定會悉心照料。”

妃子死抓著帝王的衣角道:“你不配給這兩個孩子賜名,你憑什麽要奪走我的孩子!”

帝王突然抓著她的手,用她的手握住了一個孩子的腿。

他突然用力,竟然將孩子脆弱的腿骨生生折斷,清脆的斷骨聲,像針一樣紮進了她的心口!

那個孩子單純地眨了眨眼睛,翹著小舌頭剛要張嘴笑。倏然,孩子的臉脹得通紅,他撕扯著嗓子哭了幾聲後,便快要疼死了過去。

妃子一時間驚到失聲,她瘋了一樣的叫喊著:“畜生!你喪盡天良,不得好死!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把我的孩子還給我!!他是你的兒子,你怎麽下得去手的?!造孽啊!!”

那個男人將她摁在塌上,在她的註視中,將一顆黑色的毒丸塞進了另一個孩子的嘴裏。那個孩子咽下後,眼中便失了神,很快就斷了氣。

一死一殘,兩敗俱傷。

帝王寒聲道:“這便是朕送給你們母子的禮物。”

倏忽風雪卷幕,大皇子繈褓墜地化白骨,小皇子繈褓滲出血,染紅半幅幕布。

沈寂許久後。

滿幕血紅中浮起慘白月輪。

九華宮一夜之間變成了屍冢,幾具死相猙獰的屍體上蓋了一層層白雪,妃子的聲音支離破碎,痛心地喊著:“玉兒,玄兒,母妃在找你們啊......不要丟下母妃一個人好不好,母妃快撐不住了……”

“搖啊搖,孩兒笑。搖啊搖,孩兒鬧..........”

“母妃錯了,真的錯了!最是無情帝王家,母妃不該踏入這裏,不該啊!!悔也好恨也罷,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皇上,我恨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你這個虐弱的偽君子,你殺了我的兒子,我卻不能殺了你,我要你跟那些賤人一起,不得好死!!”

妃子倒在了雪地裏。

白駒過隙,轉眼十五年光景。

皇子跪在九華宮的大殿上,對著一幅畫像道:“母妃,今日太傅誇我文章似父皇。”

畫像中的人好似活了一般,從畫像中走出。

妃子脖頸纏繞著傀儡線,如鬼魂游蕩,頭飾碎玉搖晃:“他不是你的父皇!去把你阿兄從陰曹地府裏帶出來吧!他還攥著本宮留給你的翡翠長命鎖呢!孩子,好好活著,跟你的阿兄一起,好好活著。”

妃子啜泣道:“母妃從來沒有恨過你們,一定要記得啊......”

白綾絞住劍刃,發間簪子墜地,妃子大哭道:“我那苦命的孩兒……來替母妃系緊些,母妃在黃泉路上怕冷……讓母妃死吧……孩兒,無論如何,一定要活下去!大雪過後,春天就來了。到了春天,詠梅苑的枯樹會發芽……”

妃子消失在皇子的身側,只留下了一抹淡淡的殘影。

皇子以斷腿撐地,劍影刺穿幕布,哭道:“世人只道紅顏亂世,宮墻鬧鬼,無人記得我沒了阿娘。”

劍鋒掠過白綾瞬間,妃子皮影化作碎帛,落地拼出嬰孩的輪廓。

忽有鶴唳裂空,樂聲起。

燈光忽明忽暗。燭煙凝成小皇子幻影,拾起染血白綾覆住雙眼。

老太監,挑滅殘燭道:“九華宮哪有什麽瘋妃?不過是病死的美人罷了。”

戲幕落。

唯一完好的血玉鐲碎片在黑暗中發亮,映出兩行小篆:“長命百歲,雙生同心”。

……

臺下安靜了許久,眾位賓客沈浸其中,仿佛親歷了他人的一生。白玉盞碎在地上之時,臺下爆出陣陣喝彩。

董典不知何時跪在地上,早已汗流浹背。他本就腦滿腸肥,此時渾身是汗,像一塊剛出鍋的燉肘子,膩得人鄙夷。

他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求饒道:“殿下饒命,下官不知啊,這些個該死的賤奴,居然敢自作主張,把皇家的事兒班上戲臺子,他們罪該萬死!來人,把他們抓起來,讓這群不知死活的畜牲跪在淩王殿下的腳底下!受死!”

這出皮影戲講述的故事,竟然是皇家秘辛!戲中斷了腿的皇子,居然是淩王!

眾位賓客聽罷,大驚失色,顧不得風流的做派,連忙叩首在地,頻頻求饒。若不是董典戲中人的身份戳穿了,他們還真不知道淩王殿下就是那故事中的主角兒。

淩王許久不語。只是低頭看著手中的一道疤痕,他的姿勢像是在握劍,想必他也入了戲,許久不能自拔。

戲中人,正是他許久未見的故人。

淩王平靜道:“掌嘴,往爛裏打。”

“好好……掌嘴!我……我自己來。”董典一邊自扇耳光,一邊哆哆嗦嗦地道,“殿下,下官真的不知情,絕非下官安排的!下官就是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啊。是剛才那個人,不對,是照山白,是他帶來的人!下官冤枉啊殿下!”

淩王頂著太陽穴,想起了一些往事。他想到的不是死去的皇兄,而是一位同窗伴讀的朋友。

最恨經年不見,故人卻作白骨。

*

康政二十七年,早春。

尚書房內。

那時候的殷玉還不是淩王,而是八歲的九皇子。

太傅狄常清正在講皇帝賜予的禦制書籍《三朝訓錄》,言治國之道,他講要從歷史經驗中獲取教訓,揚長避短。

殷玉坐在由全天下最好的工匠打造的四輪椅上。此椅做工簡潔,其上雕刻著儒雅樸素的暗紋,但是活動起來,卻極其靈敏,即使不需要旁人借力,也可自行運動。

他攥著毛筆沾了點墨水,在自己的輪椅上畫了張奇醜無比的臉。

狄太傅見狀微微一怒,卻將怒氣藏在了灰白的胡子中,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問道:“不知九皇子所畫為何?”

殷玉懶兮兮地往椅子上一靠,把毛筆扔到桌子上,墨汁很快在宣紙上暈開。他掏了掏耳朵道:“皇後。”

狄太傅氣得那叫一個怒發沖冠,他的臉憋得通紅,殷玉卻突然笑了起來:“對,就是這幅樣子,跟那吃錯了藥的死耗子一樣!”

“你給我出去!”狄太傅把戒尺甩在了地上。

殷玉做了個鬼臉,扣出個鼻屎彈在了太傅的後腦勺上,自個兒蹬著四輪椅就往外走,沒想到硌了個石子,連人帶車向前摔了出去,腦門生生磕在了眼前人的黑靴上。

殷玉往那人身上淬了口唾沫,罵道:“該死!哪個不要狗命的奴才敢擋了小爺的路。”

一旁領路的公公連忙跪在地上,扯著嗓子道:“殿下息怒,奴婢罪該萬死。這位是相國大人家的小公子,單名一個‘瓊’字,人稱‘瓊公子’。他與您同歲,是陛下親自為您挑選的侍讀。”

照瓊稍稍往後退了一步,沖殷玉行過禮,道:“殿下,今後請多多指教。”

殷玉趴在地上,擡眼見那人著一身冰藍絲襕衫,衣袂上繡著的雅致蘭花的雪白滾邊和他腰間的一枚羊脂玉佩交相輝映。

此人身形高挑,玉樹臨風,氣度不凡。殷玉第一次見這般驚為天人的少年,沒忍住多看了一眼。

一眼過後,尊貴無比的九皇子趴在地上,蹬著一條腿,大喊大叫道:“窮什麽玩意兒?管你高矮胖瘦,窮光蛋還是流浪漢!小爺不需要,從哪來的滾哪去,別礙著爺的眼。”

照瓊蹲在地上,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黑靴,歪頭看著九皇子,明媚一笑。那笑容頗有點風流少年的佻達,他問道:“真的不需要嗎殿下,畢竟這早春的地面,很涼。”

殷玉咬著牙根子,緊攥著拳頭,在地上用力地撐著身體,大汗淋漓。直到有人拉了他一把,把他抱到了輪椅上,他才舒了口氣。

他坐在椅子上,兇巴巴地說:“爺要殺了你!”

照瓊繞到他的背後,推著他的椅子,微微俯身,笑著模仿著那位公公的語氣回了句:“臣罪該萬死——”

他一路推著九皇子來到了禦花園,路過幾棵櫻桃樹開的正盛時,照瓊滿心欣喜,俯身湊過去嗅了嗅,驚喜道:“開花占的春光早,雪綴雲裝萬萼輕。[2]”

“別給小爺整這種文縐縐的騷話,讓你推了嗎?快停下來!不然小爺弄死你。”這一路上殷玉不是卸輪子,就是拆樞紐,可這椅子做的實在是結實,他急得滿頭大汗,也只能任由照瓊推著他往前走。

“凝艷拆時初照日,落英頻處乍聞鶯。[3]”照瓊沒理他,自顧自地念了下一句,轉頭卻見一位穿著艷色鎏金的長裙披帛女子走了過來,她的裙擺上有金絲繡成的折枝花紋,極其華麗。

來人頭戴玉蘭花冠,形似尚未開放的玉蘭花苞,其上墜著成串的珍珠,眉心的花鈿和酒窩上的面靨上都點著朱砂。

那人正瞧著金絲籠中的一只黃鶯。

只是籠中之物雖然看著金貴,卻奄奄一息,好生可憐。

宮中崇尚節儉之風,照瓊見其打扮相當奢華,已然對女人的身份猜出了個大概。他上前低著頭,作揖道:“皇後娘娘萬安。”

再擡頭,便見殷玉俯身從花壇中抓了一大塊黑土,砸向了的皇後鎏金衣裙。

皇後大驚失色,她顧不上儀態,提著裙擺往後退了幾步,怒吼道:“大膽逆子,汝怎敢爾!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本宮早晚把你的另一條腿打斷!讓你做個徹徹底底的殘廢!賤婢生的兒子,真是沒教養!”

入宮這些年,皇後席蓉雖然是這後宮中最尊貴的女人,但是她並不得寵,日子過得狼狽不堪。

身上沈重的珠寶首飾,即是代表著她的尊貴,也是她的枷鎖。

席蓉最恨的是十七歲那年,她的孩子遭到了了奸人的毒害,夭折於繈褓之中。再後來,皇上為了撫平她心中的傷痛,將荼修宜誕下的那個斷了條腿的瘋孩子承到她的膝下,她卻因此成了別人的笑柄。

宮裏人笑荼修宜失去心智,是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妖婦的時候,也在偷偷地說她要步荼修儀的後塵。

席蓉覺得自己受了奇恥大辱,她深吸了一口氣,勉強維持著身為皇後該有的鳳儀。

殷玉她動不了,但是別人就無關緊要了。

席蓉冷著臉看了一眼照瓊,她想殺雞儆猴。她轉頭對身邊的奴婢道:“這是哪來的野孩子?把他的眼睛剜出來,砸碎了,扔進錦鯉池,餵魚!”

兩位公公動作利索地把照瓊按在了地上。他們從地上撿起皇後扔到地上的金釵,向照瓊紮去。

眼見著金釵的尖頭就要紮向照瓊的眼睛,那攥著金釵的手卻被一顆琉璃珠子狠狠砸偏。

殷玉轉著琉璃珠子玩兒,他懶兮兮地靠在輪椅上,笑道:“毒婦,本皇子的人豈是你能動得了的?帶著你的奴才們,從哪來的滾回哪兒去!”

席蓉忍無可忍,瞋目切齒,怒喝道:“逆子!今日本宮非要替陛下好好地管教你!來人,把他關進老地方,不準給他吃食,本宮要讓他知道什麽是錯。”

“皇後娘娘息怒!”身旁伺候著的宮女見狀,上前一步,小聲言語了幾句。

聽罷,席蓉忍氣吞聲,咬牙切齒道:“玉兒啊,陛下向來是最疼你的,知道你行動不便,特地派了人來照顧著,倒是顯得本宮這個做母妃的考慮不周。今日的事兒母妃可以原諒你,下次可不要沖撞母妃了。本宮有些乏了,回宮吧。”

“滾。”殷玉差點吐出來,“見風使舵的無恥毒婦!”

席蓉走的時候,禦花園裏的鸚鵡沒頭沒腦地罵了兩句,語氣跟殷玉說話的語氣一模一樣。

照瓊松了口氣,他知道宮中兇險,也料想過會遇上一些麻煩,卻沒想到麻煩來的這麽快。

他走到殷玉的身後,推著四輪椅,道:“多謝殿下的救命之恩,臣定當結草銜環,湧泉相報!所以咱們接來下要往哪走?”

殷玉伸手折了枝早春的白梅,歪頭一笑:“右拐,直走。”

照瓊按照他說的方向一直走,途中遇到了幾位皇子正在練習射箭,他們並沒有在演練場,而是在一棵蒼天銀杏樹下,射著樹上的黃鸝。

“先生,吾等苦練精技,卻在此行殺生之事,又因於心不忍而猶豫不決,如此下去,怎能一較高下。學生覺得,不如將黃鸝換成死物。”一位皇子對狄太傅道。

“何為死物?”狄太傅反問。

“呼吸止而心跳停,或為匠人所造之物,此等都是死物。學生,不明先生所問。”那位皇子回答道。

“黃鶯困於牢籠,擇日必死。而如今有幸成為皇子的射靶,死之前尚可歸於高樹,結局相同,過程卻不同,此類境況,不止黃鶯。”狄太傅握著弓箭,射下了一片銀杏葉。

殷玉聞罷,撇著嘴笑道:“哎呦餵,白胡子老翁,你有這閑工夫,還不如去照著銅鏡拔兩根白頭發呢,騷言騷語聽得叫人真郁悶。”

他的聲音並不小,狄太傅聽了眉頭一緊。他“啪”的拍了拍額頭,長嘆一口氣。

“喲,瘸子哥哥又來了。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你也很想讓太傅教你射箭吧,可惜你沒腿啊。”那位皇子揶揄道。

狄太傅連忙道:“臣請大皇子慎言。”

殷玉聽了面不改色,他伸手撓了撓癢,脫口而出:“你是有腿啊,你有娘嗎?也不知道曹貴妃墳頭上的草長了幾茬了?皇弟若是思母心切,大可下去陪她!”

他說前半句的時候,自己心窩子也猛地痛了一下。

殺敵八百,自損一千。

狄太傅搖頭嘆息,這可真是個提著頭過日子的職位。他突然想回府翻出之前寫的請辭的折子,不如就此告老還鄉,頤養天年,至少能過上兩天安穩日子。

一根箭擦過殷玉的腿,射在了輪椅上。

眾人大驚。

照瓊眼疾手快地拔出了輪子上的箭。箭桿是由白蠟木制成,其上雕刻著皇家印記,箭簇為扁體柳葉形,射箭人的力度不小,桑楠木制的輪軸上已經出現了裂痕。

他徒手握箭,瞄準了銀杏樹上一只位於低處的黃鶯,借著風勢發出,竟射死了那只黃鶯!

照瓊道:“若目標是殺死獵物,重點不是采取什麽手段,又或是以什麽樣的姿勢,而是結果。徒手可射黃鶯,坐著也行,躺著亦可。”

大皇子看著那只死了的黃鶯,撫掌笑道:“父皇真是替你挑了只不知死活的狗,照瓊你有所不知,在這宮裏有兩個人跟不得,不然會死的很慘。太傅說你最是聰慧,你應該能猜出來那兩個人是誰吧?”

“一位是修宜荼氏,一位便是你的主子!”大皇子走過去,指著殷玉說,“他是個邪物,會克死人的!他身邊的人,一個也活不了。”

殷玉微微挑眉,他的瞳仁靈動,眸子烏黑,像兩顆泛著光澤的黑曜石。他輕蔑地賞了大皇子半眼,不屑地道:“跟著小爺,他偏偏死不了。”

***

照瓊推著九皇子走的時候,思來想去有兩件事想不明白,最終還是沒忍住,他好奇道:“殿下,您為何要稱大皇子為‘皇弟’。”

照瓊暗自腹誹。宮中最講禮數,九皇子雖然囂張跋扈,目中無人,但是也不能亂了身份。

不過他確實是能幹得出來這種事的人。

殷玉伸手擋了擋烈陽,有聲沒聲地道:“他那大皇子的身份是抓鬮抓出來的。父皇膝下只有四子,為了打腫臉撐胖子,弄了一盒夜明珠,其上分別標了不同的數字,皇子出生的時候抓到幾就是幾。”

照瓊問道:“那一共有多少個數?”。

“......九個。”殷玉板著臉回答。

照瓊哈哈一笑,稱讚道:“殿下好手氣。”

殷玉轉頭,對身後的人道:“其實你不必對他們的話句句有回應,爺早就聽膩了,若是有一日耳根子清凈了,爺還覺得活著沒意思呢。”

他側過頭,看向身後之人。

日光透過樹梢,在照瓊的臉上落下了斑駁的樹影。他的頭發墨黑,襯托出他發髻下珍珠白色脖頸如詩意般有光澤。

照瓊見他一直盯著自己看,便溫柔道:“我是殿下的侍讀,就一定會站在殿下這邊。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殿下一起探究這世間的問題,治國之略也好,人情世故也罷。對於其他人,我不過是把他們當做探究問題的範本,僅此而已。”

照瓊一本正經地胡言亂語,殷玉居然聽進去了!

殷玉擺著個木瓜臉道:“你可真有意思。”

這條路越走越偏,越走越荒涼。早春的風夾雜著的暖意,在這條路的盡頭消失殆盡,只剩下了刺骨的冰涼。

照瓊偏頭,看見了一旁庭院門口上纏滿蛛絲的牌匾,念道:“詠梅苑。”

他回過神的時候,身體被一股力撕扯著向下,耳邊飄來了一句陰森可怖的話:“這裏面有鬼。”

照瓊看著殷玉那張五官扭曲的臉,竟不知他還有如此病態的一面!

雖然毛骨悚然,但照瓊還是說出了心中所想,他拍了拍胸口道:“這世間本來就沒有鬼,若是有,也是有人在裝神弄鬼!”

殷玉嘴角噙著一抹怪異的笑容。他松開手,把白梅枝扔進了詠梅苑,聲音冰冷道:“去把它撿出來,爺會一直在這看著你。”

光天化日之下,怎麽可能有鬼,想來是這位九皇子是鬼迷心竅了!

照瓊心中很不爽,卻想著非要進去看看到底是誰在裝神弄鬼。

他推開破舊的木門,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踩到了什麽東西。

他低頭一看,自己竟然一腳踩碎了地上的頭骨!再低頭一看,黑靴上竟然插了一根指骨!

照瓊大驚失色:“這、這是什麽!”

他的裏衣很快便被冷汗浸透了。照瓊撿起了地上的梅枝,擡頭見一位穿著赭色禪衣的女人倒掛在一棵枯樹上,淩亂的長發垂在地上,她的雙手摳著地面,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像嘶啞的喊叫,更像低聲的詛咒!

照瓊大驚到失語,他踉蹌地向後退了兩步,後腦勺撞在了門後掛著的斷臂上。他轉過頭,定睛一看,差點嚇暈了過去。

宮裏怎麽會有這種地方!

“鎮定。不要怕,都是假的!不要失了禮儀。”照瓊自言自語,他將驚嚇咽在了喉嚨裏,站定後,沖那女人微微行了個禮。

女人擡起了頭,臟亂的黑發後是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她的臉上爬滿了爛瘡,嘴唇裂成了兩半,她的視線略過照瓊,看向了門外的殷玉,瞳仁有了一絲輕顫。

“無意冒犯,打擾了。”照瓊再次示禮,將身後的斷臂放回原位,憋著一口氣跑出了詠梅苑。

驚魂未定。

從那一刻起,他漸漸理解了宮中人為何穿著錦衣華服,擁有著榮華富貴,眼神中卻總有憂郁和困惑。

見照瓊滿頭大汗,殷玉笑得人仰馬翻:“哈哈哈哈哈哈……剛才還把小爺的話當做耳旁風,現在信了吧。不過你有幾分膽量,這只白梅,爺賞你了!”

“我不要!”照瓊嚇得兩腿發軟,兩條腿好似踩在了棉花裏,根本使不上勁。

他憋著氣,自己往前走,把殷玉晾在了一邊。他往前走了幾步,把自己哄好了,又悶著頭倒回來推輪椅。

“哼,爺可是九皇子!”殷玉努嘴,傲嬌道,“爺就知道你會回來的!”

“殿下,你!”照瓊本想抱怨兩句,心想算了,九皇子看見此景,也會覺得害怕吧。於是,他拍了拍殷玉的肩膀,溫柔道:“殿下,你坐好了。”

照瓊低頭看著手中的一枝白梅,駐足幾秒後,將它放在了詠梅苑的木門前。

白雲飄過,晴空萬裏。

殷玉突然來了興致,他笑道:“已經坐好啦!能不能跑起來,快點跑,小爺心情好,想吹吹風!想放風箏!”

“也不是不可以。”照瓊只好推著輪椅,加快了腳步,他道:“跑就跑,殿下,你可真的要坐穩了。我怕你摔出去!”

“別怕。”殷玉道,“只要能吹吹風,不怕摔!”

“好!”照瓊推著輪椅跑了起來:“殿下,信我,我不會讓你再摔倒了!”

他們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宮道的盡頭。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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