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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方寸之地 “本王替人訓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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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方寸之地 “本王替人訓狗呢!”……

“你身在宮中,房內為何會有旌梁流通的永安錢?若是數罪並罰,可不是要了你這條命這麽簡單的事兒了。”柳夜明拿出帕子的錢,在她的眼前晃了晃,“狄氏一族都要遭殃。”

他這是在提醒她,謹言慎行,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心裏要清楚。

雖說是在受審,但是她的每一句話都關乎著狄氏的命脈,柳夜明想當個秉公執法的好官,可他得在上京活下去啊。

“這個是陸大人給我的,圖的就是錢上‘永安’這兩個字。陸大人說把著錢放在鏤空的玉佩中,能保人一生平安。”狄春香含著血沫,口齒不清,她咬了咬牙,仰著頭說。

“陸決說的?你跟他的關系不一般吧。”柳夜明蹲下來,指腹摩挲著腰上的蟒皮腰帶,他頂著腮問,“女官與羽林軍左監有私情,這件事是不是也得展開說說。”

“冬至那天是你向娘娘提議要給值守的羽林軍送餃子,出事後你又一口咬定自己絕對不可能害陸決。是啊,有情人怎麽會互相傷害呢?”柳夜明滿意地打量著她,道:“只是陸決已經死了,你們之間是真情還是假意已經不重要了。你說這永安錢是陸決給你的,也就是說陸氏與旌梁人私底下有交易?”

狄春香搖頭,“我不知道,陸決把永安錢給我的時候什麽都沒說,他讓我留著,別的我都不知道。”

“這事你只能知道,把陸決什麽時候給你的永安錢,你們之間所有的往來逐字逐句地寫清楚了。”柳夜明把錢幣放回了帕子裏,“醜妃娘娘在未央宮外跪了一天一夜,就是為了給你求個情。你好生活著,千萬別死了,辜負了娘娘的一片真心。”

柳夜明走後,狄春香冷笑著淬了一口血,她腹誹道:“一只黃鼠狼披了層狐貍皮,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呸,今日你打在我身上的,來日必定百倍,千倍奉還!”

她偏過頭,看向高墻上飄過來的雪,嘴角勾起了幾分鄙夷的笑意,“陸決,死吧,你會永不安息。”

***

幽夜月明,未央宮前落了雪,白茫茫的一片。照芙晴一人跪在雪地裏,她身上披了一件赤色的寬氅,上面繡著錦繡牡丹圖,縱使染上了白雪,依舊芳華絕代。

張公公在一旁愁眉苦臉道:“娘娘,已經一天一夜了,您別凍壞了身子,陛下會心疼的。”

他撐著傘走過來,在照芙晴的耳邊輕聲道:“娘娘,剛才廷尉傳來消息,苦菊已經死了。”

照芙晴的身體一震,幹澀的嘴唇上凝著血珠,她睜開落滿碎玉的眼睛,望著未央宮的金碧輝煌,踉蹌著站了起來。

“臣妾承恩元年入宮,在陛下身邊七年有餘。不求夫妻恩愛,但求能在這深宮中守著彼此,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照芙晴一步一拜,“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不奢望陛下饒恕,臣妾自請入昭玄寺為尼,潛心修佛,洗清罪孽,從此不入紅塵。”

照芙晴跪在石階上,心裏想的是入宮那年,稷安帝殷宣威滿眼憐愛地看著她,對她說,“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1]”

她入主九華宮,為皇室誕下一子,殷宣威見此子眼神至純,賜名為“仁”,封為明王。一朝得寵,照氏在朝中勢力漸起,承恩三年,桓徹變法失敗,照宴龕任相國。也就是那一年,為了護住殷仁,金釵破相,她成了眾人口中滿目瘡痍的醜妃。

未央宮的門依舊緊閉,白雪覆在石階上,從下往上看,像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天路。

“陛下,仁兒尚年幼,臣妾懇請陛下不要將臣妾的罪過遷怒到仁兒的身上。”照芙晴邁上石階,再跪。

眼中含著淚光,她的語氣卻格外的堅定。她的眼中淚水不是博取同情,而是在告別過去,告別這裏的一切。她道:“生命不應該被踐踏。苦菊不是奴役,不是生來就要替人死的罪人,也不是搖尾乞憐的狗,她是臣妾想要一起生活下去的朋友。”

殷宣威坐在燭光中,他的神色一直很平靜,直到聽到這了句話。他的眼中閃過幾分鄙夷,冷“哼”了一聲,沈聲道:“她竟然為了一個賤婢,來跟朕唱了一這麽出戲。”

怒火攻心,殷宣威的臉脹紅,他將桌案上的東西狠狠地甩在地上,怒道:“你是朕的人,死也得死在朕的腳底下,想走?除非死。”

照芙晴剛要再跪,突然身後來了人,擡手扶住了她。

來人身著一件用金絲線勾邊的墨玄色長袍,發髻上插著一根極好的翡翠。眉毛、眼尾都是微微上挑的,眉眼張揚,輕蔑與不屑全都糅雜在他嘴角冰冷的笑意中。

相由心生,此人性情乖戾,眼神狠絕,絕非良善之輩。

一只黑靴上沾著雪,張公公跪在一旁替他擦了擦,卑躬屈膝道:“淩王殿下,您來了!奴家扶著您?”他微微擡眼,觀摩著淩王的臉色。

“滾。”淩王沒賞他個好臉色。

張公公心下一緊,跪在地上連忙掌嘴,長聲道:“奴家該死,奴家多嘴了,求淩王責罰。”

淩王擡手扶著照芙晴,一只腳踩在張公公的膝蓋上。他低頭,拎起張公公的衣領,看了看那張恐懼到扭曲臉,不屑一笑,“風雪這麽大,她若是染了風寒,你這條賤命賠的上麽?”

他擡腳踹在人心口上,黑靴踩著張公公的臉,把人壓在雪地裏。如果不是照芙晴替張公公說了話,這會兒張公公已經埋在雪裏咽氣了。

“淩王殿下,你這是做什麽。”照芙晴想過去扶起張公公,淩王拉著她,擡腳把張公公踢到了一邊。

“本王替人訓狗呢。”淩王松開手,視線略過照芙晴,落在了未央宮的匾額上,他哼笑著說,“聽聞娘娘要走,本王特地來送行。”

淩王走一步,停一步。宮裏的人最忌諱看到他,尤其是不敢看他的腿。看了不該看的,就只能提著頭去見閻王。

他冷笑著推開未央宮的大門,笑道:“父皇,真是好久不見啊。宮裏人說父皇身體抱恙,本王怎麽看著這傳聞不實啊。”

他捏著鼻子,擺了擺手道:“你這未央宮怎麽一股死人味兒,比不上本王的淩王府,真是浪費了上好的白玉。”

他四處打量著,額間的細辮上纏繞著銀絲,燭光落在他身上,非但沒有柔了他身上的銳氣,反而讓他身上的邪戾又多了幾分。

“今日怎麽沒有美人相伴?實在是寂寞了些。難不成宮裏傳的父皇抱恙,是陽氣不足之疾,玩不起來了啊。”言罷,淩王看著殷宣威那張又紅又紫的臉,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殷宣威膝下只有三個皇子。荼修宜誕下一對雙胞胎,一死一殘,活下來的就是淩王殷玉。小皇子是照芙晴的兒子明王殷仁。

殷宣威看著殷玉,目光卻落在了他身後的照芙晴的身上,他想起了那一句“辛苦最憐天上月”。曾經跪在那個位置的人,早已成了他心中不可言說的一枝梨花。

殷宣威端坐在龍椅上,指腹摩挲這聖戒,他問:“你的腿好了?”

殷玉擡手掀開衣角,露出了半條柞木做成的假腿,外面是一層黑色的狼皮。他拍了拍皮毛,道:“斷肢已廢,本王命人尋得柞木,做了條假腿。柞木做骨,狼毛成皮,本王終於能站起來了。”

殷宣威轉了轉眼珠子,他看著殷玉道:“你能站起來,朕很欣慰。”

“欣慰?”殷玉擡頭邪笑,他咬牙看著龍椅上的人,恨意掩在眼角,“你應該最是恨我。不,你應該最恨你自己。”

殷玉一步一步走上金子砌成的臺階,腳底踩著紅絲絨,轉著發辮的手隨意地按在龍椅上,他輕笑道:“這位置坐著舒服嗎?本王也想坐坐。”

“殷玉,你個逆子!你的眼裏還有我這個父皇嗎?”殷宣威擡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紅印子浮在他的臉上,像一道抹不去的印記。

殷玉擡手蹭了蹭滾燙的側臉,放聲大笑,眼中布滿了駭人血絲。唇邊的鮮血就凝在那兒,他舔了舔,勾起了嘴角,“本王就喜歡這種滋味兒,疼裏帶點辣,燒得人心裏癢癢。”

“滾回你的淩王府,朕不想再看到你。”殷宣威忍著怒氣,帝王的威壓驟起,他怒視著殷玉。

“這死人住的地方,你以為本王願意來啊。”殷玉抿去了臉上的血,回頭指著照芙晴,“放她走。”

殷宣威看著照芙晴,不言不語。殷玉回過頭,俯下身逼近了說:“你知道是為什麽,心裏應該很清楚。別把她留在這世間唯一的念想抹沒了,不然我真的會弄死你。”

照芙晴看著殷玉,很多事情她突然就明白了。恩寵與冷落,從來都不是因為她的所作所為,而是因為另一個人。

到頭來,迷失在宮墻之下的人,只有她自己。

幾枝開得正艷的紅梅出墻來,很快便被北風摧殘的只剩下了枯枝。

寒光晴明,落雪悵然。

照芙晴走時空空,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獨自一人走在宮道上。仰頭望雪,這一年的寒冬她見了很多場雪,唯獨這一場雪下的格外明亮。

她深吸了一口氣,擁抱滿天飛雪,“從今日起,我不再是醜妃,不再是宅心仁厚的麗妃娘娘。我是照芙晴,生活在大徵的一個平凡的女子。”

“我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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