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唇槍舌戰 “不分善惡,不明悲喜。”……

關燈
第4章 唇槍舌戰 “不分善惡,不明悲喜。”……

桓秋寧走在照府中,見人人披麻戴孝,唯獨他穿了一身紅衣招搖過市。他低頭一看,心想這也不是個事兒啊,於是換了一身黑色束身衣,溜進了賬房。

他剛進去,就看見一個人靠在書架上盯著他看,那個人不緊不慢地纏著手上的繃帶,臉上掛著一道刀傷。

桓秋寧走過去,掃過書架上的卷軸,拿起了一本寫著“承恩三年”的賬本,問道:“接了任務?”

“廢話。”那人的手背上有一塊傷疤,仔細一看竟然是刻字“十三”。他纏好了繃帶,拍了拍桓秋寧的胸口,摸索了一番後,問道:“十一哥,你的金瘡藥呢?”

“你挺順手啊?”桓秋寧低頭翻看卷軸,不走心地回了一句,“扔了。”

“扔了?真扔了!”十三難以置信,他想拎著桓秋寧的衣領好好質問他有幾條命,居然如此浪費上好的藥膏,但是他不敢,所以略微平和地說了一句:“真是暴殄天物,下次受傷了可別求我救你。”

桓秋寧淺笑,他問:“上頭派你來照府做什麽,照玊祎的死是銅鳥堂的人做麽?”

十三搖頭道:“銅鳥堂一向殺人不留屍,他照玊祎的屍體可是淩王收的,怎麽可能是銅鳥堂的手筆。十一哥,明知故問,你耍我玩呢!”

桓秋寧點了點頭,意味深長地“嗯”了一聲。

“更何況我就是個替人賣命的,刀尖舔血,不知道什麽時候就丟了這條賤命,我能知道什麽。銅鳥堂的二階銅鳥除了你,都是跟任務同生共死的死士,只能接,不能駁。”

十三稍稍側身,靠近了些,小聲道:“前夜子時,我收到密信說宮裏要來人,上面派我來盯著,沒想到那通幰車上坐的人是你!”

桓秋寧低聲道:“我在滿春樓裏頭查杜衛,結果被他送到宮裏去了。事急從權,只能變中生智。皇上要動照氏,他身邊那幾個狗腿子聞著味就來了。想要活命,就必須先順著他們的意。”

桓秋寧翻看著賬本,繼續道:“昨夜我接了新的任務——查賬,承恩三年,照府所有開支明細都要查清楚。有人花了高價錢賣賬本,要一字不差的。來照府是第一步,我順藤摸瓜,將計就計,讓殷宣威把我遣送到了這兒。順便……”

十三進賬房前拉了銀線,確認過四下沒人之後,他靠在書架上,松了口氣道:“昨兒我在房頂上看到了,照山白見你的眼神像活人見了鬼,上京誰人不知丞公子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十一哥,你這張皮,對他沒用啊。”

“呵,你行你來啊。”桓秋寧轉了轉眼珠子,冷不丁道,“比起紅燭帳暖,纏綿悱惻,我更擅長殺人奪命。”

“嘖嘖,在滿春樓混了不過半月,十一哥,你倒是學了不少本事啊,還是榻上之事!能不能展開說說,那杯瓊脂蜜釀是誰喝了?”十三嚼著止痛丸,哼笑著問道。

“對這種事好奇?”桓秋寧擡眸,將手中賬本扔給他,“要不然也賞你一杯情酒,送你去與照山白共處一室,讓你也體會體會?”

“不敢不敢,饒命啊。”十三低頭憋笑,他稍稍正經了幾分,道:“十一哥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你面如冠玉,你可是滿春樓也是花魁!頭牌啊!”

“滾。”桓秋寧罵完,不屑地笑了一會。

桓秋寧很少罵人,銅鳥堂的人一般活在暗處,很少與人接觸。更何況以桓秋寧的行事風格,但凡有他看不順眼的人,抹脖子放血就完事了。

十三不知道他在笑什麽,但是覺得他這個“滾”字罵的很好,字正腔圓,他豎起了大拇指。

十三打量著桓秋寧,小聲嘀咕道:“十一啊十一,橫豎都是個光棍啊。完了,這輩子已經完了!”

***

照山白走出祠堂的時候,雪已經停了。天空飛過了幾只鴻雁,在紅梅上落了大片的陰影。

荊寧提前溫好了酒,站在祠堂外候著。臘月天寒風凜冽,荊廣見著照山白出來了,連忙上去替他披上了厚氅。

他低頭一看,照山白懷裏還抱著一件。

照山白的雙唇沒有一點血色,背上的傷已經結痂,大塊黑紅色的血塊幹在了白色的裏衣上,像是蟒蛇猩紅的眼睛。

府外傳來一聲馬鳴,隨後一大批人湧入了照府,為首的是勳虞將軍鄭卿遠。

鄭卿遠大步朝正廳走去,長槍在手,威風凜凜。他的鐵甲上血跡斑斑,由於常年征戰,邊境寒風呼嘯,他的鬢發不似少年般烏順,反而根根分明。

照山白見到鄭卿遠後,心口仿佛針紮一般,疼得他吐了一口血。他的體力已經不能支撐他站立,好在荊寧即使扶住了他,沒有倒地。

兩人相視一望,心中有共同的苦楚,竟無語凝噎。

上次見面明明才過去數月,兩人心中竟有了久別重逢之感。那是瓊公子出發前夕,三人月下暢飲,鄭卿遠立下血誓,“如果阿瓊有任何閃失,我鄭卿遠提頭回來見你,就掛在這棵梅樹!上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照山白之前不信,沒有見到照玊祎的屍體,他不會相信瓊弟已經死了。可是如今鄭卿遠回來了,那個在月下許下承諾的人回來了,照山白縱然自欺欺人,照玊祎也已經死了。

鄭卿遠單膝跪地,將長槍奉上,低頭道:“山白,我失諾了。沒能護好阿瓊,我萬死難辭其咎,這條命,我賠上!”

照山白攏了攏身上的狐氅,輕咳時骨頭都是痛的,他走上前,扶住了鄭卿遠的胳膊:“卿遠,不必如此,你快起來。”

“君子一諾,死而不悔。這條命,我鄭卿遠給得起!山白,是我之過,我要承擔,堂堂男兒,怎能茍且偷生?”鄭卿遠依舊跪在地上,“當日我立下誓言,並非呈口舌之快,如今阿瓊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你讓我怎麽活?”

“卿遠,快起來說話。”照山白扶著石桌,說,“瓊弟死於戰場,我雖拊膺大慟,但是沒到不辨是非的程度。瓊弟之死,怎麽可能過在於你呢?”

見照山白虛弱到虛脫,鄭卿遠扶住了他,問:“山白,你何苦把自己折磨至此啊?”

“見笑了。”照山白輕笑,“並非是我自傷自殘,只是家法威嚴,我身為家中嫡長子,犯了過錯,理應受罰。”

“瓊弟之死疑點重重,我會查清楚,為阿瓊報仇雪恨。至於我鄭卿遠這條命,從今日起就是你們照家的,是做報仇雪恨的刀,還是做石墩前看門的狗,你們說了算。”他起身,將自己的隨身玉佩掛在了梅樹上。

桓秋寧在暗處看著這一切,他彈著手中的暖壺,對身後的十三說:“假惺惺,演了這麽一出戲,到底是把命保住了,真沒勁。”

“十兩銀子,”十三伸伸手,“十一哥,你不會是耍我玩兒吧。”

桓秋寧摸了摸身上,身無分文,他就是個窮光蛋。但是窮光蛋也是要面子的,所以他懶兮兮地打了個哈欠,不認賬:“什麽十兩銀子?”

“剛才打賭,我說鄭卿遠不會真賠上一條命,你不信,咱倆賭了十量銀子,夠明白不?”十三掰著手指頭說。

“麻煩。”桓秋寧擡了擡眼皮子。

十三問:“什麽麻煩?”

“我是說弄十兩銀子麻煩。”桓秋寧抽出了腰上的軟劍,順便轉了轉手指上的戒指。

“所以呢?”十三翻了個白眼,心道:“沒錢你就直說。”

桓秋寧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道:“鄭卿遠沒把命賠給他,我去他殺了。人就在眼前,這不比賺十兩銀子快得多。”

十三啐了口唾沫,“嘖嘖”道:“真沒人性。”

他很快反應過來了,不對啊,十一本來就是個殺手,那肯定是一點道理也不講的啊。

於是他轉身飛上屋檐,追上去說:“十一哥,玩笑歸玩笑,你別沖動。”

別人可能是耍嘴皮子,但是他十一哥,殺手中的殺手,殺一個人那真就是手起刀落,分分鐘的事情。

可那鄭卿遠可是朝中重臣,暗殺他是容易,可殺完了可就要遭殃了!

銅鳥堂的人潛伏在上京各處,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萬不可輕舉妄動。

十三身輕如燕,他緊追上去,“十一哥,等等我!”

***

宣政殿內的爐火燒得正旺,稷安帝穿了件薄絨的金絲夾襖,坐在龍椅上吃著剝好的栗子。

照宴龕和杜衛一左一右,唇槍舌戰,吵的不可開交。

“賊兵甚精。招募之制,意在選取精勇。罪犯充兵,不服從管制,濫竽充數之輩,怎能抵擋得了蕭慎的鐵騎?”杜衛急火攻心,臉漲得像燒紅了的炭火。

“大徵自建國以來,征兵之法,多用三五[1]。三丁發其一,五丁發其二。如今已經是第三次征兵,百姓家中長子,次子皆已從軍,若繼續這般征下去,不用等蕭慎的鐵騎踏破邊界線,人早就死光了!”照宴龕看著憔悴很多,雖然體虛無力,心中感傷,但是言語並不饒人。

杜衛見照宴龕口無遮掩,越發放肆:“你懂什麽?你以為整日在府中紙上談兵就能帶兵打仗了?三千兵打十萬兵,你告訴我,用什麽妙計能打得過?將兵法要看實操,你又沒上過戰場,你硬氣什麽?”

照宴龕的氣勢絲毫不輸,他一邊咳嗽一邊道:“行軍所用牛馬皆出自民間,兵器由官造。且不說百姓還有沒有馬匹能夠上交,近些年國庫空虛,東邊要修築堤壩,西邊鬧瘟疫,你們北邊要軍餉,從哪裏能來這麽多錢?百姓手裏已經空了!”

兩個老頭從下早朝開始吵,吵到稷安帝吃完了一盤子栗子又用了午膳,他們兩個還在宣政殿上吵。

稷安帝實在是聽煩了,他擡了擡手,示意兩人住嘴,道:“給兩位愛卿賜座,賜茶。”

“謝陛下。”二人異口同聲。

“宴龕啊,瓊公子的事情朕聽說了,朕心裏的痛並不必比你少。瓊公子尚年少,本該是正逢大好光陰,前途無量,卻身死沙場,他的身後名朕替他寫。”稷安帝揮了揮手,道:“宣旨,相國照宴龕次子照玊祎,為國捐軀,戰死沙場,追封為‘良胄將軍’。”

照宴龕跪謝道:“臣替幼子——謝陛下!”

稷安帝的視線落在了杜衛的身上,微微一怔,而後道:“東平關一役大敗,死傷慘重,朕不能心安。先祖討伐流寇之時,亦是天災人禍,為免擾累平民起見,時亦發奴客為兵[2]。故此,朕決定遣散部分宮中奴才充兵,以及令各大世家上交府中奴役隨軍。杜衛,你怎麽看?”

杜衛欲言又止,最終道了句:“陛下英明,臣無話可說。”

“好了,都退下吧,朕乏了。”稷安帝起身,走進了偏殿。

***

走出宣政殿後,杜衛憋了一肚子的氣,他虎背熊腰,撐的官服又鼓又脹,像上京街頭上穿著紅衣的不倒翁。

他一邊走一邊跟身旁的手下抱怨道:“奴客、罪犯、弱不禁風的世家公子,凈把那些濫竽充數之輩塞進軍營,軍隊裏不缺沙場上的人肉墊子。人數是夠了,嗚嗚泱泱的去了一大片,北疆的寒風一吹,還沒開始打呢,人先倒了一半。”

“這像話嗎?宮裏那些閹人,連男人都不是,怎麽上戰場殺敵,別嚇得尿了沙場一片騷!”

杜衛這話剛好被路過的逯無虛聽了個正著,他笑了笑,走過來道:“巧啊,杜大人,這是剛從宣政殿走?”

杜衛沒賞他個好臉色,冷冷道:“逯公公好眼力,這都讓你給看出來了,我還真以為沒人能看出來呢。真不愧是陛下身邊的紅人啊!”

“咱家就是個奴才,承蒙陛下擡愛,能在禦前侍奉。”逯無虛側過身,給杜衛讓出了路,道:“杜大人慢走。”

杜衛見他這副恭恭敬敬的作態,肚子裏的火氣消了不少,他走了兩步,冷喝了一聲,道:“陛下信任有個屁用,到底就是個奴才。”

逯無虛弓著身往前走,他聽著杜衛的腳步聲,知道他走遠了。他挺起身子,擡頭看了一眼未時的太陽。

光線最是毒辣,照在人身上火辣辣的疼,竟絲毫沒讓人想起此時正是臘月,寒風侵襲,本該裹緊毛氅。

他站在石階下,向上望著莊嚴的宣政殿。這是整個大徵權利的中心,龍椅上之人是九五至尊,而他跪在殿側,低了幾十年的頭。

逯無虛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不分善惡,不明悲喜。他一步一步地走上了石階,一步也沒有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