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81章 Chapter.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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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Chapter.81

錄音結束的時候沒有提示音。讓人察覺許書梵的聲音已經徹底離開的信號,是燈火搖曳的小酒吧內,氣氛重新變得一片死寂。

祁深閣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撕心裂肺,可事實是他只是流著眼淚,能夠發出聲音的一切器官都像是被蒙塵堵住,變得麻木。只有一顆心臟在胸腔內有氣無力地跳動著,一陣陣,鉆心的痛。

過了良久,音羽山先生才嘆息著傾身過來,從後面拍了拍他的肩膀。許書梵錄音時大部分時間都用的中文,像加密暗號,淺井悠璃和他即使在場,也只能聽懂一言半語。

但那人還是同樣的細心,在說到與兩位朋友有關系的部分時,非常自然地切換成了日語,聲音輕柔平和,繼續娓娓道來地講述下去。

在沖繩離開之前,許書梵的日語已經說得非常好。他一向是個好學生。

“祁……”輕輕蓋在後頸上的手似乎帶著微微的顫抖,音羽山先生以往喝醉了之後都會感到自己變得力大如牛,但這次卻像是被一段短短的錄音抽走了全部力氣。

他眼睛酸澀,皮膚上的每一條溝壑紋路都在已經變得更深刻,像佇立著經過了千百年風化作用的巖石。明明是那樣火爆直接的性子,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麽對待祁深閣。

這個學生,他從第一面見到的時候就印象深刻。那時候祁深閣明明不屬於自己所教授的專業班級,卻堅持不懈地每周抱著筆記本來聽自己講課。

他幾乎不開小差,但也不像其他的好學生一樣搶占教室第一排正中間。祁深閣只是很安靜地坐在教室一角,微微蹙著眉頭,執筆飛快地在草稿紙上驗算。

音羽山先生自己講課的時候,偶爾會和擡起頭來的他相互對視,每當這時,也總會看見,那個陌生的學生眉頭是皺著的,似乎總有什麽問題郁結於心,怎麽解也解不開。

再後來,順理成章地和他認識,知道這孩子的背景狀況,把自己一幢廢棄的房產改造成酒吧,讓他成為裏面的唯一一個員工,音羽山先生都絲毫不覺得這是同情或者憐憫,甚至連付出都算不上。

畢竟在每一堂課上,祁深閣的目光總是讓人印象深刻。他明明年紀很輕,甚至因為提早上學而比在座的其他學生更輕,但身上卻帶著一種獨一無二的氣質,像松枝上的積雪,一種孤高的沈郁,寡言淡然,堅毅游離。

後來算是跟這個學生變成了朋友——雖然音羽山先生自己很不願意承認這一點。隨後自己的人生又徹底走向了另一個岔道口,在這個過程中,祁深閣一直扮演者舉足輕重的角色。

曾經他以為他們之間是師生又非師生的、不倫不類的關系會在自己突然離去的那一天戛然而止,然後這小子會遵從他那一貫的良心守則,給自己收屍下葬,幫他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但卻沒想到,許書梵的出現和離去,現在剝奪了這條道路視線的可能性。

音羽山先生看著祁深閣,心中前所未有的五味雜陳。然而他無力阻攔,又怎麽能夠阻攔那人做下的決定?

“祁,回到中國以後,好好的。”收緊了搭在對方後頸的那只手,音羽山先生用一個很怪異的姿勢,掐了一下祁深閣的肩膀,以此來僵硬地表達自己已經許久沒有給出過的安慰。

然後,沈默半晌,才讓話音隨著一句嘆息低低落下:

“……許是個好孩子。別讓他失望。”

祁深閣沈溺在巨大的痛苦中不能自已,似乎下一秒就要被翻天覆地的窒息所淹沒,只留下一截指尖懸停在水面——下一秒就連指尖也要被吞沒。

但他的耳蝸捕捉到這虛無縹緲、似乎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遞過來的聲音,又經過很長很長的反射弧,將話語映射進大腦,最終還是讓他虛弱無力地點了點頭。

因為他知道,音羽山先生說的很對。

他不可能一輩子都沈浸在這樣被巨大傷痛包裹著的氛圍裏。就像海灘上的印記就算再深刻也會在日覆一日的潮水沖刷中淡化歸零,拔地而起的巖柱再堅固有朝一日也會被風沙侵蝕殆盡。

人們常說時間是一切的解藥,盡管聽起來並不十分具有道理,但祁深閣不得不承認,的確如此。

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他的確能遵循著許書梵臨走時交代的一切,徹底放下這刻骨銘心的半年時光,動動已經因為扭頭回望而疲憊不堪的脖頸,把自己的方向擺正,朝著更前方的道路看過去。

也許有朝一日他會走出這片陰影,釋懷一切離去,徹底忘卻遺憾,變成帶著許書梵記憶的另一個人。

他的睡夢中會不再出現許書梵的臉嗎?他會不再悉心保管許書梵的每一件遺物嗎?他會忘卻那人在臨走之前對自己說每一句話時的語氣嗎?他會愛上別人嗎?會成為新的戀人,擁有新的身份,組成新的家?

光是這樣想想,祁深閣就痛不欲生。忘卻與許書梵之間的糾葛是讓他最痛苦的事,世界上剩下的一切都無法與這件事的痛苦相比擬。

然而,抽離這段思緒,他理智上必須承認,一切都有可能發生,包括他方才預想的那些。

這個念頭讓祁深閣已經不僅僅是難過,甚至變成一種無力至極的恐慌,龍卷風一樣席卷著記憶的砂礫,用碎片切割他的一切情緒。

他不想抽身,他不願忘卻。

許書梵……他怎麽能這樣?

有一瞬間,祁深閣覺得自己萬念俱灰。但下一秒,當淺井悠璃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他卻恍然發現,在剛才的時間裏,他甚至沒有落下一滴眼淚。

“祁,你先冷靜一點,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淺井悠璃的聲音聽起來那麽渺遠,甚至時斷時續。不過祁深閣不確定這是因為自己聽力出了問題,還是因為對方說話時本就帶著難以自制的泣音。

把臉埋在掌心裏許久,祁深閣才微微鼓起一點能夠面對這個已經失去許書梵的世界的勇氣。他擡起頭,表情堪稱麻木地望向眼淚斑斑的淺井悠璃,發出一聲微弱的音節:“什麽?”

淺井悠璃瞳孔有些顫抖地看著他,前幾次想要組織語言開口,都無一例外地失敗,過了很久才勉強發出聲音:

“那張紙條上除了錄音之外,還留了一句話,很簡短,指示了一個地方。我猜想,是許留了什麽東西在那裏,你現在不打算去找出來嗎?”

祁深閣費力地想了一會,然後才理解這段話是什麽意思。不由自主地,他微微挺直了身體,盡管把力氣灌註到脊椎的動作會讓他疼痛。

他甚至想要急不可耐地站起來,現在許書梵留下的任何一樣東西對他來說都有可能是救命稻草:

“在哪裏?”

淺井悠璃發絲淩亂,喉頭哽咽著,從自己的背包夾層裏很慢很慢地摸出一張,只有三分之一個掌心大小的紙片,遞給祁深閣。

而後者喉結顫動,在原地站了片刻之後才接過了,盡力控制自己動作平穩,然而那紙片還是像一盞寒風裏的燭火,帶著惡意的玩弄在眼前不斷晃動。

“冬月祭櫃臺後面架子上最左下角的格子裏,把手伸進去。——許書梵。”

猛地一擡頭,祁深閣望向不遠處的櫃臺。兩人啟程去沖繩之前幾乎形影不離,他完全想不出來對方有什麽時間能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藏什麽東西在這裏。

然而,許書梵雋然的字跡躍然紙上,像一道符號而非意向,如此明晰。祁深閣不得不相信,於是他情不自禁地朝著櫃臺後面走了過去。

距離上一次站到這裏已經過了許久,祁深閣有些恍然,似乎覺得原本狹窄的櫃臺現在拓寬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樣轉個身都費勁了。

不過片刻之後轉念一想,也可能是因為他的確瘦了,而且以前來的時候,這方櫃臺後面幾乎總是站著他跟許書梵兩個人。

深吸一口氣,祁深閣不知道應該如何抵禦自己的顫抖,但他必須繼續下去。緩緩蹲下身子,他看向那個櫃子最左下角的一個格子。

由於覺得這裏拿取東西都不方便,所以沒放什麽重要的材料之類的,只是有一些雜物,比如替換下來的舊玻璃杯,或者被沾上汙漬的圍裙。

從表面上看不出什麽,於是祁深閣按照許書梵的指示,伸出胳膊,用指尖探進格子深處。最開始的幾十厘米沒有遇見任何阻礙,只是能感受到灰塵微微落到指甲上的聲音。

祁深閣恍然間疑心自己是不是找錯了,然而下一秒,他的中指指尖便觸碰到一抹堅硬。冰涼的,像是玻璃或者其他金屬的質感,試探性伸手握住最上端的那一瞬間,祁深閣就已經明了。

他知道許書梵給自己留的是什麽了。

手腕微一用力,那瓶密封好的麥燒酒被他撈出來,沈甸甸地拿在掌心。是剛剛重逢時自己給許書梵買過一起的那個店鋪,也不知道對方是怎麽找到那裏的。

祁深閣看著古樸的瓶身,描摹上面的紋路,很久很久,久到最後,他竟然紅著眼圈,驀然笑了一聲。

瓶身上粘著一個幹幹凈凈的便利貼,仍然是熟悉的字,許書梵在那裏留給了他最後一句話。

“遺忘,是為了更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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