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78章 Chapter.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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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Chapter.78

見到音羽山先生的第一眼,祁深閣甚至表現得比對方見到自己時還要驚訝。

這也不能怪他,畢竟祁深閣自己的的確確是因為許書梵的離去而憔悴消沈下來,在體重秤上的數字掉下來十斤左右,頭發也因為來不及打理而顯得過長,堪堪掩飾住凸出的顴骨,讓面部線條勉強恢覆到以前的自然流暢。

可音羽山先生的變化,已經遠遠不能用“憔悴”或者“消沈”來形容。

他的頭發蓬亂像是枯草,尚且沒有來得及走進他身邊三米的範圍,就能夠嗅到這人身上的酒氣,濃厚的,沈郁地積澱,像一團糾結在心口的淤血。

音羽山先生也比上次兩人見面的時候瘦了,因為本就已經上了年紀,即使攝入足夠營養液無法吸收承載。

再加上他天天往各種地勢險峻的深山老林裏面鉆,所以現在更加顯得瘦骨嶙峋,是如果小孩子在黑夜街頭驀然撞見,會哭著在噩夢中想起都市傳說的程度。

他皮膚上的皺紋從未比這一刻更明顯過,以往眼睛裏那股不由自主淡化了他年齡的神采不見了,顯出一些嚴肅的哀傷。

看到他的第一眼,不知怎的,祁深閣心中突兀地冒出來一個念頭:

音羽山先生真的老了。

“怎麽搞的。”兩人一站一坐,兩相無言地默默對視片刻,然後祁深閣往前走了兩步,終於勉強開口。

仍然是那樣毫不顧忌對方長者身份的、隨意而蠻橫的語調,曾經祁深閣將它運用得那麽自然,現在卻感到有一團承載著雷暴的積雨雲橫亙在自己喉嚨裏。

這種語氣讓他因為陌生而感到別扭,尾音落下時甚至感到某種絕望的氣息。

但他仍然堅持著把話說完:

“……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個鬼樣子?又跑到哪個狼窩裏去安營紮寨了?”

音羽山先生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渾濁,皮膚顏色晦暗的脖頸間,喉結劇烈抖動著。

他沒有答話,只是那麽幾乎沒有表情地默默看了祁深閣很久,然後驀然撇開臉,端起自己面前放著的酒,仰頭一飲而盡。

動作幹脆利落,但祁深閣從他的神情裏沒有察覺出應有的痛快。

“先坐下說話吧。”出聲的是淺井琉生,他把行動不便的妻子安頓在一把有著軟墊和皮靠背的座椅上,然後有些擔憂地看著祁深閣。

“之前的那些原料都不能用了,只剩下幾瓶酒,我又買了一些放置在酒吧裏,今晚大家可以敞開了喝。”

這一刻祁深閣才像是真正地回過神,無言地點了點頭,表示感謝,隨即走過去,坐在音羽山先生和淺井悠璃中間的空檔裏。

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人知道該說什麽。

他們三個像是尚且因為稚嫩而不具有自我意識的孩童,只是那樣沈默地用視線追隨此刻這間屋子裏唯一行動著的淺井琉生,看著他有條不紊地在吧臺後面忙碌,給兩人都倒了酒,然後幫妻子熱了牛奶,一一端過來。

直到把自己能做的所有事都做好之後,他停在妻子面前,很憐惜又很溫柔地摸了摸她的發頂,隨後才對兩個男人道:

“祁,音羽山先生,我知道你們三個之間肯定有話要說,所以我就先不打擾了。正好小橘還在家裏,我回去給它餵點東西,有什麽事情隨時打電話叫我,我會隨時趕過來。”

祁深閣點了點頭,於是淺井琉生,這個他此生見過最為善良溫和的男人,淺笑著和眼眶尚且紅著的妻子告別:

“寶貝,我晚些來接你。”

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屋外的夜色之後,整個房間的溫度似乎也下降些許。

祁深閣不清楚這是不是沒有人出聲導致的,所以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轉向淺井悠璃:

“你吃飯了嗎?你現在這個階段最需要補充營養,晚上光喝一杯牛奶應該不行。”

淺井悠璃點點頭:“去機場接你的路上吃過了。”

又是短暫的沈默,這一次開口的是音羽山先生。

這也是祁深閣這次回來之後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疲憊之中帶著過度抽煙酗酒的濃濃沙啞:

“他的葬禮是什麽時候舉行的?”

“半個月以前。”祁深閣聽見自己說。他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拿起杯子來喝酒,但不知為何卻沒有擡手的沖動,於是他只是低頭盯著自己的指尖。

“有很多他昔日的朋友都來參加了,我認識了很多人,以前都沒有見過。這段時間我一直住在許書梵家裏,跟他的父母在一起生活。”

淺井悠璃捧著溫熱的牛奶杯,輕聲說:“能夠把許這樣溫柔的人養大,他們一定也是很好的父母吧。”

祁深閣由衷地點點頭:“的確,他們是非常好的夫妻和父母。從沖繩到中國,我意識消沈的時候,一直都是他們在照顧我,即使他們心裏的情緒只會比我更難過。”

說到這,略微頓了頓,然後似乎是有些艱難、但又帶著一種麻木的孤勇,開口道:

“這次回來,也是想告訴你們一個決定。我……想從函館搬走,以後就在他父母那邊定居了。”

滿室寂靜。淺井悠璃和音羽山先生驀然投註過來的目光像繃緊了的刺,不帶攻擊性,但祁深閣還是略微出現一點過敏反應。

他知道,這個消息對那兩人而言一定有些難以接受,畢竟在函館,自己同時是他們最好的友人,無論是對因為成為酒吧顧客而結緣的淺井悠璃,還是有過一段師生緣分的音羽山,他們之間的關系甚至已經超過了“朋友”這個平直而簡單的定義,延伸出一些更為緊密和特殊的連接。

可以說在許書梵還沒有出現的那幾年裏,雖然不曾時常見面,但他們就是他的家人。

而現在,祁深閣親口說出了自己要從家人身邊、從這個他已經習慣了將近十年的城市搬走的消息。

他甚至覺得自己很殘忍,像是背信棄義的背叛者。他既背叛了感情,也抹平以往的承諾。

那承諾並非白紙黑字,也從未宣之於口,但只有祁深閣自己知道,每當漫長冬日的某個早晨,函館的新雪落下,他便會在心裏祝禱,希望這個寧靜的城市永遠包容自己,留給他能夠看到雪後天晴的一點縫隙。

有多麽愛函館這座城市,這樣無法描摹形狀的情感,自然也無法用語言形容。

祁深閣只能承認自己甚至愛到做出決定時一刻不停地痛苦,並非來自於對打破生活習慣之後未知的恐懼,而是來自於再次失去某種珍貴之物。

但他必須要這麽做。因為在許書梵離去之後,函館的大海,新雪,月亮,每一個都會讓他更痛。

“真的完全下定決心了嗎?”

淺井悠璃開口時聲音依舊很輕,祁深閣知道她是個重感情又善於表達的女孩,此刻一定在竭力控制著自己不要表達出挽留或者不舍。

於是他也有些心軟,淺井悠璃比他小一歲,這些年來他看著她有了自己的事業、與最完美的愛人結合,現在又懷抱著新的生命,這一切的軌跡,他當旁觀者,就像一個註視著自己妹妹的哥哥。

但他還是很簡短地說:“是。決定好了。那套公寓我會賣掉,把前段時間你借給我的緊急款項全部還清以後,剩下的交給音羽山先生,權當報答他當時不計成本地把這家酒吧送給我和許書梵。”

雖然他和那個人僅僅擁有了冬月祭幾個月的時間,但他仍然由衷感謝這即使短暫的一切。

現在的祁深閣已經明白,記憶在乎的並非是否長久,它只能看見痕跡能不能那麽深刻。

他這段話是對著淺井悠璃說的。然而,話音落下,還沒等她做出什麽回應,便聽見一聲簡直可怖的巨響在耳邊爆炸似得回蕩開來:

“你究竟在胡扯些什麽?!”

回過頭,祁深閣看見的是一個暴怒的音羽山先生。他的憤怒如此明晰,以至於糾結成臟兮兮一綹的胡子都在不住顫抖。

音羽山先生緩緩擡起手指,指著他的鼻子,一字一頓:

“祁深閣,你是在侮辱我嗎?你覺得我很想要你的錢?你覺得你自己拍拍屁股離開函館,就能把一切有責任保留下來的記憶都拋之腦後?時至今日,你仍然覺得,當時我送給你這個酒吧,是一種施舍?”

他一個字比一個字說得更有力氣,像一頭憤怒但落魄的老獅子,對著無情的月亮留下生命中最後的怒火。

祁深閣的嘴唇幹澀無比,剛恢覆了沒幾天,又開始十分慘烈地起皮。

但他的態度仍然是平靜的,耐心等到音羽山先生話音落地之後才回覆道:

“不是這樣的。你說的一切,都從來不是我的本意。只是你是個藝術家,而我想當一個盡管不那麽稱職的朋友。僅此而已。”

“我拒絕!”音羽山先生頓了頓,沒有剛才那麽激動了,但仍然像是下一秒就要噴出火來:“我不需要你的好意,你大可以把這些作為基金拿去開啟你新的生活。”

“那如果,”這一次祁深閣終於打斷了他的話。

他的眼睛很深也很黑,裏面似乎有望不到盡頭的霧氣。他聲音平靜:

“這是許書梵的遺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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