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72章 Chapter.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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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Chapter.72

這是祁深閣十六歲以後第一次回到中國。

許書梵的家鄉在南方,一個在上世界尾巴曾經勉強搭上改革開放浪潮,現在卻放緩了發展的腳步,逐漸恢覆到原本舒緩面貌的二線城市。

這裏的氣候和人口數量都恰到好處,是很典型的慢節奏城市代表。

走在街頭,祁深閣總是會有些恍惚,畢竟這裏與北海道相比起來是那麽不同,但卻在某種程度上與自己少年記憶中的家鄉影像相重合,會經常讓他想起來上高中以前的時光。

祁深閣不算是個很安分的孩子,雖然成績不錯,不過顯然也並沒有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學習上。

他的腦袋裏裝著無數個惡作劇和奇思妙想,但每次數學試卷最後一頁被試探著放上一道略有超綱的附加題,他總是能成為全班唯一做出來的那個——用一種讓老師意想不到的解法。

祁深閣自認為自己與國內應試教育體制並不十分相稱,但他仍然如魚得水地在快樂中完成了自己的小學和初中。

中考畢業之後,因為父母的工作調動,他們舉家遷往東京,在那個真正的國際化大都市裏擁有了一個小家。

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從羽田機場落地的那一天,祁深閣記得自己哭得很慘。

他在國內有關系很要好的玩伴和朋友,而搬到異國生活意味著自此連見他們一面都嫌困難。

所以當草草把帶來的行李安置到臨時落腳點之後,那天下午父母帶著祁深閣去了銀座和秋葉原。

他在購物的天堂裏眼花繚亂,又迷失在無數張色彩斑斕的動漫海報中。為了調節自己兒子的情緒,媽媽告訴他今下午他可以放開了挑選自己想要的東西,所以祁深閣抱了三座手辦回家,還在GIGO夾了整整一購物車的娃娃。

祁深閣終於不哭了,晚上被父母帶著去吃附近一家很有名的炸豬排,一邊吃一邊笑,差點把上面裹著的面包糠吃進鼻涕泡泡。

這些記憶其實在他定居在函館之後已經有了很大程度的褪色,也許是因為它們都與他那早逝的雙親有關,記憶保護機制不允許他過多折磨自己。

但在許書梵來到函館之後,他仍然會忍不住去回憶那些往事,作為知曉許書梵童年趣事的交換,把它們用買一送一的價格附送出去。

他很向往許書梵的少年時期。他是個能讓所有人都滿意的書呆子,不會因為沈迷在放學之後偷偷摸摸去河邊撈魚被罵,也不會被揪住小辮子,質問為什麽這次月考又偷偷在試卷邊緣畫畫。

但他又不僅僅是一個書呆子,許書梵喜歡繪畫、音樂和電影,愛逛博物館,但最喜歡的還是閱讀。

他曾經保持連續四年時間在市圖書館裏當志願者,有空的時候就過去幫著整理書籍,完成工作之後直奔現代小說區。

祁深閣像許長風和安憐夢打聽了那家圖書館的位置,打算等葬禮結束之後親自去看一眼,翻翻某本曾經在他的愛人口中有過名字的書籍,說不定還能在扉頁上觸碰到少年許書梵留下的指紋。

祁深閣把這定義為自己目前生活中最大的樂趣——尋找許書梵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足跡。

他甚至想,如果有朝一日自己也無法忍受現在的狀態,那麽或許他也會走上許書梵曾經走過的那一條道路,從亞洲的鄰國開始,沿著一條自己開辟的絲綢之路環游世界。

這是許書梵離開這個世界的第六天,祁深閣晚上仍然睡不好覺,即使入睡,夢境裏也總是被那個人填滿。

次日是葬禮正式舉行的日子。

既然已經回到了故鄉,那麽一切統籌安排的任務自然都落在了許長風和安憐夢身上。

好在這對夫妻還算堅強,就算偶爾哭泣也仍然能保持清醒,只是偶爾還是會對著虛空中的某一點發呆。

消息被陸續傳遞到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被曾經認識許書梵的每一個人接受。

葬禮的場地在城市邊緣的一塊綠地公園,一條瀅瀅的溪流旁邊。許長風說許書梵以前很喜歡來這裏野餐,春天的時候風向和風速合適,他偶爾也會放風箏——是遠近聞名的此道高手。

葬禮當天,來的人比祁深閣想象中要更多一些。那些人有著他不熟悉的面孔,臉上的表情卻並不讓他陌生。

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他們每一個在看見遺照的時候臉上都帶著淚水,一個面容清麗素凈的女孩子甚至差點因為傷心過度而暈厥過去。

直到葬禮結束,在旁邊坐著出神時偶然聽見身邊準備離開這裏的人群討論,祁深閣才知道那女孩子是許書梵在大學裏的追求者之一,從開學軍訓一直追到許書梵因病退學,孜孜不倦,卻怎麽也沒能見上那人最後一面。

祁深閣發了一會呆,然後輕輕撥了一下自己指甲旁邊再深一寸就要開始出血的肉刺,心想和很多人相比,自己其實已經很幸運了。

至少,他真的擁有過許書梵。

葬禮當天他穿著一件黑西裝,由於是在當地的裁縫店裏現做的,所以並不算很合身,有點瘦了。

不過還好,他的體重與剛到沖繩時相比本來就掉了十五斤,就算現在穿著再窄的衣服也不會顯得突兀,只是身段顯得更高挑瘦削一些而已。

他已經很久沒有照過鏡子,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模樣。

但站在許書梵遺照旁邊,陪著許長風和安憐夢一起接受親友一個個走過來道別時,他還是聽見有陌生的聲音驚訝於自己的容貌,說這人是誰,長著這麽一張顯眼的臉,為什麽從來沒有在許書梵身邊見過。

他站在除了死者父母之外最中心、最顯眼的位置,來參加葬禮的眾人自然會好奇他的身份。

一開始大家只是小聲探尋,但沒有討論出結果,後來便有相熟的長輩趁著上來吊唁悄悄問許長風和安憐夢,旁邊站著的那個男人是誰?

祁深閣彼時剛剛跟那人禮貌點頭打過招呼,聞言心臟很快地跳了一下,忍不住開始猜測伯父伯母的回答會把自己塑造成一個什麽能夠拿得出手的身份,大概率是朋友或者世界旅行過程中遇到的旅伴。

但下一秒,安憐夢說:“這是書梵的男朋友,從日本來。書梵的最後一程,是他陪在身邊照顧的。”

霎時間,似乎原本流動不息的江水被凝固成漩渦,四下皆驚,只剩下祁深閣自己的心跳聲。

面對所有人幾乎稱得上“不知所措”的視線,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向前一步,彎腰鞠了一個很深很深的躬。

“我叫祁深閣,是許書梵的男朋友。”他說。“謝謝大家特地趕來見他一面,我相信他能夠感知到。他是個很重情義也很溫柔的人,所以即使走了,也不會舍得輕易離去。”

場地上安靜了許久,似乎只剩下從樹梢席卷過去枯葉的風聲。然後他面前站著的一個女生有些怯生生地開口,聲音很輕。

“您是……日本人?中文聽起來很流利。”

祁深閣搖了搖頭。“中國人。我叫祁深閣,妾有深宮怨的深,閣中帝子今何在的閣。”

葬禮結束以後,簡單的布置被專業人員陸陸續續撤走,本就露天的場地顯得更加空曠許多。

天氣不好,許長風和安憐夢忙著把各路親戚朋友送走,離開前特意叮囑祁深閣,讓他在這裏等著,等他們忙完之後回來接他一起去墓園,然後再帶他回家吃飯。

臨走之前,有些年紀比較大的長輩面露猶豫,最後也沒有靠近,只是遠遠看了祁深閣一眼就轉身離開了。

許書梵的年輕同學們則大部分選擇走上前來,和他握握手,紅著眼睛和這個陌生人輕聲說一句“節哀”。

祁深閣的態度很自然,對每一個人都鄭重地以禮相待。最後剩下的人也都走了大半,他在短暫的放空之後聽見腳步聲,擡起頭,正好和那位曾經的追求者對上視線。

女孩臉上不施粉黛,一雙眼睛裏似乎流淌著無盡的溪流,就算墜落成瀑布也悄無聲息的一種。

她的神情很哀傷,站過來之後並不說話,只是那麽看了祁深閣很久很久。

久到前者以為她大概不會再開口了,她終於問:

“許書梵他,談起戀愛來,是什麽樣子的?”

祁深閣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一下,心臟有點顫抖,既因為那個姑娘的眼神,也因為這個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的問題。

他同樣想了很久,直到想清楚自己該如何回答。

“他很聰明,會教給我很多東西。”祁深閣說。又想了想:

“但偶爾……還是會有點傻。”

除此之外,他是個撒謊精。

但他想,會撒謊,在許書梵身上,大概不算缺點吧。

那女孩木然半晌,點了點頭。就當祁深閣以為她下一秒就要轉身離去的時候,女孩的長發被風輕輕撥動,像鳥兒的翅膀,輕輕從他眼前劃過一道氣流。

肩膀一墜,是女孩很短促地踮起腳擁抱了他一下。

這個擁抱不關乎情欲或者興趣,甚至無關友誼。它只是一個對陌生人的擁抱,一個最淺薄,卻又最深刻的安慰,僅此而已。

“節哀。”轉身離開之前,那女孩背對著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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