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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Chapter.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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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Chapter.67

像這個世界的其他地方一樣,沖繩也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十二個月,並沒有什麽特殊之處。

但這裏沒有四季。

在病床上躺的第三十天整,許書梵突然很想念冬天。

隨著病情的惡化,他最近精神也越來越不好了。一天之中往往能昏睡二十個小時左右,醒著的時間不多,能提起精神來和家人說說話的時間更是屈指可數。

因為擔心他的狀況,許書梵的父母也把酒店訂的房間給退掉了,兩人輪流住在醫院每層設置的休息室裏,跟他的病房只有一墻之隔,方便出事的時候立刻趕過去。

不知不覺中,所有人的心緒都在許書梵的痛苦中漸漸麻木。麻木自然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他們的麻木當然是朝著谷底的方向——滑進去。

並不是跳樓或者墜崖樣式的一了百了,這是一場漫長的淩遲,一場毋庸置疑的酷刑。

祁深閣必須得承認,雖然和這方面有關系的電影或者文學作品的確看了不少,大學時癡迷於紀錄片的那一陣子也心血來潮,跟著學校醫學部的學長了解過一些病例資料,但他仍舊對癌癥知之甚少。

換句話說,直到現在,親眼看著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的許書梵躺在病床上,連呼吸都幾乎快到了需要外力維持的程度,他才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什麽是真正的癌癥。

很痛吧?

又是一次有驚無險的搶救,許書梵整個人被病痛給折磨成很伶仃的一小團,蜷縮在皺皺巴巴的被子裏。

其實被子原本是很平整熨帖的,被祁深閣細心抱到太陽下面晾曬,保證每一處都熨平之後才會抱到許書梵的床上。

但架不住被子下面裹著的身體就算是在睡夢中也會因為疼痛而不安地扭動,像風暴裏一株落單的蘆葦,簡直不知道此刻的堅持除了帶來更多痛苦之外,還有什麽意義。

今天第二十次,祁深閣上前,伸出胳膊把被子的邊角重新捋平了,嚴嚴實實將許書梵甚至能從病號服上印出骨骼痕跡的肩膀蓋起來。

對方仍然在睡夢中,因為喘氣困難而微微張著嘴——隨著癌細胞的擴散,他的呼吸道也一並出現了問題,隨時都可能用得上呼吸機。

幫許書梵把被子蓋好之後,祁深閣沒有立即離開。他只是那樣有些茫然地站在窗邊,看著自己的愛人,一邊不自覺地磨蹭著手指上不知何時翹起來的肉刺,一面想。

很痛吧。那到底是什麽感覺?

他覺得自己很不幸運。

早就聽聞為了讓這世界上的廣大男性們都能對女人為了創造新生所被迫接受的痛苦多一點共鳴,他們創造了分娩疼痛體驗項目,能通過電流模擬讓幸運兒們真切體驗一下那被列為最高級別的痛感。

雖然這短暫的體驗比起真正躺上手術臺的人們而言太淺薄可笑,但仍然被得以提供一個溝通的機會,能通過不同時空的模擬,短暫地感同身受一次。

可惜祁深閣的愛人沒辦法孕育生命,他需要的是另一種共鳴。

他甚至企圖用手機在瀏覽器上搜索,世界上有沒有什麽儀器,能夠讓健康的人去體驗癌癥患者在晚期所經歷的痛苦。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麽他想,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但很可惜,百度百科上甚至連和這個搜索相貼切一點的詞條都沒有。

祁深閣只好放下手機,很慢而顫抖著在許書梵床邊坐下,繼續安靜註視著他。

住院的第三十一天,許書梵醒來之後,精神狀態久違的不錯。

他自己撐著床頭坐了起來,擡手按著眉心清醒了幾秒,然後睜開眼,正好看見祁深閣如同有心靈感應一般同時從簡易床上起身,朝自己的方向看過來。

兩人已經接近二十四小時沒有說話了,眼下驀然對上彼此的視線,竟然都有些不習慣。

最後還是祁深閣率先開了口。他彎腰把自己用來當被子的外套疊起來放好,然後走到床邊,伸手搭了一下他的額頭:

“怎麽樣?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嗎?”

由於貧血,現在許書梵的皮膚用慘白來形容都已經不合適了。

那薄薄的一層表皮細胞更多呈現為淺淡的青紫色,裸露在病號服外面的部分血管清晰可見,甚至能觀察到血液在其中有氣無力地緩緩流動。

每次照鏡子的時候,許書梵都會想起自己以前看過的恐怖片裏,突然蹦出來對主角進行貼臉的僵屍。青面獠牙,再惡心不過了。

不過還好,由於行動能力的大幅度喪失,他現在能夠自主照鏡子的時間已然不多,稱得上屈指可數。

“還好。”許書梵試著轉動了一下身體,然後驚喜發現自己核心竟然久違地有了點力氣。

他忍不住瞪大眼睛,看向祁深閣:“今天還挺好的,也不困了。前幾天完全睜不開眼,剛清醒幾秒就又想睡。”

祁深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緩緩捏起指尖,竭力不讓自己往與那個四字詞語有關系的方向想。他像是很自然地朝許書梵笑了笑:

“那就好,說明你的狀況已經有改善了,怪不得上次來查房的時候醫生都說你厲害。”他語速很慢,雖然自己毫無察覺,但卻認真得像個甘願為上帝獻出一切的傳教士。

“有胃口嗎?要不要吃點東西?我前幾天發現醫院的小食堂可以短期租用,我去買點菜給你做好不好?”

許書梵猶豫了一下。由於長時間依靠輸液來補充營養,他的整個消化系統,尤其是胃部以上的部分都已經是封閉狀態,感受不到餓,自然也談不上“有沒有食欲”這一說。

然而,此刻看著祁深閣那黯淡深處尚且因為這個問題而閃爍著一絲光彩的眼睛,他又舍不得拒絕了。

“……好,那你給我做吧。想吃蛋羹,還有魚片粥。”

祁深閣眼睛裏微弱的那一點光亮擴大些許,像是黎明時分天空最中央的那顆星星,一下一下地閃動著。

他幾乎是有些激動地點了點頭,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好,你先躺著等等,我去把叔叔阿姨叫過來陪你,然後我馬上去買菜。我之前買藥的時候看見附近有個海鮮市場,裏面賣的魚肉一定很新鮮。”

許書梵微笑著點了點頭,說好。

祁深閣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做飯了。

這段時間照顧許書梵,一方面醫院沒有條件,一方面他也沒有好好吃飯的心情,一般都是吃泡面或者速食湊合一下,只有在跟許書梵父母一起用餐的時候才會踏足餐館或者醫院食堂。

在經濟這方面,雖然許書梵父母從國內帶來了一大筆存款,但畢竟沖繩作為旅游城市,各方面的消費水準都著實不低。

祁深閣對他家的經濟情況略有了解,知道叔叔阿姨雖然都是大學教授,但家中最多屬於小康水平,若是勉力支撐許書梵在這裏住院的所有開銷,怕是會影響之後的生活水平。

因此,祁深閣仗著他們看不懂日語,在給醫院付賬單時撒了個不大不小的慌,將真實的開銷數字少說了一半,剩下的全部由自己承擔。

就在昨天,他剛剛去過一次銀行。前幾年在金融公司工作時攢下來的存款已經見底了,現在動用的是冬月祭酒吧開業賺回來的啟動資金。

要是這些也畫完了,大概就只能先向函館那邊的音羽山先生或者淺井夫婦借一些了。

祁深閣心想,現在許書梵身邊空不了人,他在這邊找一份臨時工的想法也不現實。

一場病摧毀的絕不僅僅是躺在病床上的那個人本身,然而祁深閣明明在半個小時之前還愁腸百結,不知道接下來應該如何負擔治療費用,此刻一聽到許書梵重新有了想吃自己做的飯的想法,卻在一瞬間就把這些愁緒都拋之腦後了。

在走出醫院大門,直奔旁邊的市場采買食材時,他腳步輕快,甚至有種想哼歌的沖動。

許書梵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吃過自己的手藝了。這是生病以來的第一次,也是他們離開函館以後的第一次。

以前在家的時候,許書梵就極愛喝自己煲的魚片粥。

那麽現在,用了沖繩那因為鮮美而聞名全國的魚肉,他喝了以後,一定會好起來的吧?

祁深閣用了自己這輩子最快的速度,以不可思議的效率迅速完成了采買工作,然後討錢借用了醫院食堂的小廚房一角,開始備菜。

神奇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知道他這輩子總還有給許書梵做飯的一天。他的手藝竟然絲毫沒有生疏。

就像是一首在默誦千百遍後好不容易記住的詩句此生永遠都很難忘記,一切流程和操作都像是行雲流水般從他手底下劃出來。

由於叔叔阿姨也在,他特意把每一樣飯菜的原材料都買了兩份,一份清淡的做給許書梵,一份正常口味的則做給自己和兩位長輩。

中午十二點二十五分,祁深閣的午飯終於大功告成了。

他跟食堂借了一套餐具,在反覆沖洗之後將色香味俱全的魚片粥和蛋羹、以及其他幾樣時令小菜端出去,重新返回許書梵的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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