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4章 Chapter.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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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Chapter.54

一切如常,幾人氣氛融洽,把酒言歡。但祁深閣仍然能註意到許書梵面對面前的食物興致不佳,自始至終幾乎沒有動過幾次筷子。

但不得不說,此人做表面功夫的能力可謂十分高明,雖然東西沒吃多少,但看起來卻一直在不住地動筷子,顯然是為了照顧做東請客的淺井夫婦心情。

祁深閣把這一切都收進眼底,然後不動聲色地皺了一下眉頭。

玩了幾個簡單的小游戲,許書梵運氣頗佳,幾乎沒怎麽輸,因此也堪堪躲過了眾人玩鬧性質的勸酒,自始至終只是沾了沾唇。

然而盡管已經如此小心,可飯局進行到尾聲,熟悉的感覺還是順著胃部的神經侵襲而上,攪弄著許書梵的理智。

他垂下眼,默默看著自己盤子裏燒鳥留下的辣椒粉和油漬,心想自己也是作死,明明知道現在吃這些與自殺無異,還要頂著祁深閣懷疑的視線裝作無事,一口一口吞下那些原本自己不配得到的食物分子——以及酒精。

事到如今,其實連許書梵自己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怎麽想的。

但他只知道憑著已經痛苦到將近麻木的直覺,在祁深閣提出要遠行的那一天,他就做出了一個決定。

一個一旦做出,就將永遠不可能找到退路的決定。

“書梵,別光顧著吃飯呀,和我們碰一個杯吧。”

淺井悠璃輕快甜美的聲音硬生生拉扯回了許書梵的神志,他掀起眼皮,看見對方坐在自己對面,神色輕松地遙遙端了盛滿清酒的玻璃杯晃晃:

“就算沒有祁深閣這層關系,我們大概也能變成可以在一起把酒言歡的好朋友吧。這是小橘帶來的緣分,不是嗎?”

許書梵知道她說的是之前因為小橘不小心遺失到店裏,自己又誤打誤撞走進了淺井一家與她展開奇妙對話的事情,於是低低抿唇一笑,也不推辭,拿起自己面前沒喝幾口的酒杯就要遞上前去。

然而,胳膊還沒往前移上幾寸,便被一只橫空出世的手四兩撥千斤地攔住了。

“這酒是她們家私釀的,度數不低,你現在這個身體狀況,最好還是別作死了。”

祁深閣壓低聲音,同時不動聲色地壓了一下他的手腕,想用個巧勁,就這麽把那只杯子給轉移到自己手裏來。

然而,在這種事上一項好脾氣的許書梵這次卻沒有順著他的意思來,雖然表情仍然笑吟吟的沒什麽變化,但掌心握著那杯子的力氣卻像是動了真格,任憑他奪了半天也紋絲不動。

祁深閣不由得再次皺起眉頭。

淺井悠璃畢竟只是表面上看起來大大咧咧,實際上心思還是頗為細膩的。她註意到祁深閣的表情不太對勁,雖然沒有聽到兩人之間的具體對話,但也能在電光火石之間大致猜出來許書梵必定有什麽不能喝酒的難言之隱,於是趕緊出來打圓場:

“啊,書梵你是不是最近在戒酒?不好意思,都怪我唐突了,你喝果汁就好,等你從沖繩回來以後養好身子,我們再一起開一壇新的。”

酒吧事業剛剛起步,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對當老板的小情侶必定是出了什麽問題,否則不可能在開春之際倉促地做出連續外出旅游這麽久的決定。

淺井夫婦雖然沒有多問,但之所以要特意邀請兩人在臨行之前來店裏做客,言下之意也是為了看看他們是不是有什麽自己力所能及的困難之處,必要時幫扶一下,幫他們盡快渡過這個難關。

從席間祁深閣和許書梵的表現來看,似乎一切正常,最起碼這對情侶感情很和諧,並沒有吵架鬧分手。

既然如此,那大概便真的是身體或心理健康出了什麽問題、亟待出趟遠門好好調養了。

聽了淺井悠璃的話,祁深閣緊緊皺著的眉心沒有松開,反而更加用某種讓人恨不得立刻繳械投降的審視意味盯著許書梵看。

而後者,也破天荒地始終堅持著自己的立場,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讓。

到最後,這場緘默又讓人不明就裏的拉鋸戰還是以祁深閣的讓步告終。

“只能喝這一杯。”

他盯著許書梵泛著一抹薄薄血色的顴骨,半晌,才松開手,低低發出一聲警告。

許書梵這才沖他笑了笑,伸手拍拍他的手背算是安撫,“嗯”了一聲後站起身,分別與淺井夫婦二人碰過一個發出清脆聲響的杯,然後十分敦實地將杯中所有酒液一飲而盡。

北海道本土的特色自釀酒與西伯利亞烈酒因為地理條件而自然衍生出來的某些特質頗為相似,雖然比起伏特加來遠沒有那麽兇殘,但畢竟還是帶著凜冽的高緯度寒風,猛然喝進口中,像吞了一把沒有開刃的匕首無疑,從食道到胃管一路燃起火苗,被灼燒得生疼。

在酒精落進胃袋的那一瞬間,一陣足夠讓人眼前冒起白光的劇烈痛楚席卷了整個世界。

但這疼痛持續的時間只有一瞬,因為片刻之後,許書梵的內臟就像休克一般徹底失去了直覺,連疼痛都已經不配擁有,只剩下一片無聲又無力的麻木。

有那麽一瞬間,許書梵莫名其妙地想起了當時在函館山頂,祁深閣問他的那個、沒頭沒尾的問題。

當時自己回答,從山頂觀景餐廳俯瞰下去,函館的海灣形狀像是一個被擴大了千倍萬倍之後的胃袋,一刻不停地蠕動勞作,消化著這裏的寒冷、海洋,月色,和人們行走在家門前小路上留下的結霜腳印。

而現在,當自己胃部的全部活力被一杯烈酒澆滅,許書梵又久違地想起了這個或許並不怎麽貼切、反而顯得有些愚蠢的比喻,並又聯想到了別的什麽。

他想,每當十一月的尾巴來臨,函館的天空飄飄搖搖地下起雪,對生活在這裏的人們而言,是否也像一場酣暢淋漓的醉酒,縱容自己在白色的酒精中沈淪麻木。

今晚的天黑得很早,雖然不下雪,但路況也不怎麽好。祁深閣的意思是早點回家睡覺,預備著第二天早早起床趕飛機,於是本來還攢著勁要再跟兩人玩一場酣暢淋漓酒桌游戲的淺井悠璃只好十分遺憾地放棄了自己每一個字眼都冒著十足壞水的問題清單,和丈夫一起將兩人送別了自己家生意興隆的燒鳥店。

臨走之前,許書梵拉開後排的車門,卻並沒有立即坐進去。

在黑暗的遮掩之下,他的瞳孔在寒風中輕輕顫動,半晌閃過一絲不知所措的茫然,像是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語言系統一般,下意識開口喃喃道:

“悠璃,能不能……再讓我摸一下小橘?”

此話一出,站在店門口的夫妻二人,以及正打算給車子點火預熱的祁深閣均是一楞。

好奇怪的要求。

祁深閣幾乎是有些條件反射地瞇起眼睛,隔著不遠不近的一段距離上下打量著許書梵平靜放松的側臉。

其實他很討厭這種不得不審視的感覺,但自從兩人認識以來,許書梵讓人感到懷揣著一個巨大秘密的時刻實在太多,以至於他不得不強迫自己練成了這項技能,以防止某天睜開眼醒來,卻發現原本應該有著熱度的床另一側空無一人。

從以往的表現來看,許書梵對小動物並沒有那麽熱衷,最起碼絕對沒到就算臨別之前也要特意依依不舍地再見小狗一面的地步。

但他畢竟已經開口提出了這個要求,淺井悠璃只是疑惑了一瞬,隨即就一廂情願地開始認為是自家圓嘟嘟香噴噴的毛孩子魅力太大,以至於終於在這第不知道多少面之際把許書梵哥哥徹底拿下了。

她彎起眼睛,十分自然地轉身從店裏將小橘抱了出來,徑直走到車邊遞進許書梵懷裏:

“趁著這個機會好好摸摸吧,不然等你們兩個從沖繩回來,它指不定還要吃胖多少斤呢。這小家夥啊,太貪嘴,幾乎每天都在長肉。”

許書梵低著頭,沒有言語,只是附和一般平靜地笑了笑。

他沒有移開視線,甚至沒有用餘光窺測,但某種經過長時間相處自然而然滋生出來的直覺告訴他,祁深閣現在正在不遠處,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

有些危險。但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了。

許書梵深深呼出一口氣,趁著淺井先生開口詢問祁深閣這輛車子性能和行情這種無關緊要話題的片刻,在夜色中幾乎悄無聲息地展開那張從這次飯局伊始就始終被自己握在掌心、此刻已經被冷汗微微濡濕了邊角的紙條,順著寵物銘牌的走向,迅速藏進了小橘脖頸間細密溫暖的毛發中。

然後,許書梵不動聲色地抽回手,最後撫摸了一下小狗的發頂,與淺井夫婦二人告別。在他們的註視中,他鉆進祁深閣的車子,緩緩沿著被傾軋出來的冷硬車轍離開這裏。

第二天,由於天氣原因,兩人的航班晚點了一個鐘頭,直到午飯的時間已經過去很久才磨磨蹭蹭地起飛,升入高空。

全世界所有航空公司提供的的飛機場質量都大同小異,許書梵看著自己面前餐盒裏因為醬料塗抹不夠均勻而根根分明的意大利面,只覺得沒什麽胃口。

祁深閣看出來許書梵自從今早上起床開始就一直顯得興致缺缺,對著餐桌上自己提前半小時起床煮的早飯也總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懶散神態,總顯得沒什麽精神。

勉強把自己的那份午飯給吃完,他抽出濕巾擦了擦自己的十指,轉過頭用手背試探了一下許書梵額頭上的溫度:

“我怎麽感覺你有點發燒?”他有些不確定地撤回掌心對比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因為結果還尚不明顯而得出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有什麽地方不舒服嗎?”

許書梵今早上為了讓自己氣色盡可能好一些而特意塗了不明顯的唇膏,盡管身體經過昨晚的折騰已經到了十足的強弩之末,但整體看起來還是正常的。

他倒沒有感覺自己渾身發熱,只是四肢軟綿綿的有些不舒服,比平常的狀態還要更差一些。

可面對祁深閣,他仍然不得不強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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