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1章 Chapter.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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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Chapter.51

許書梵有時候不明白自己留在祁深閣身邊、甚至留在函館、留在異國他鄉的意義是什麽。

他似乎永遠在扮演一個撒謊者的角色。心裏煎熬,面上冷靜,面具簡陋,內裏被剖開的又的的確確是一顆真心。

以前許書梵聽聞,在國際影壇上有些著名的影帝影後,尤其是以天賦卓然而聞名的那些,他們在全神貫註投註於某個劇本之後,很可能會出現精神錯亂的現象,難以抽身,以為自己已經活成了戲劇裏的那個人。

有那麽幾個瞬間,許書梵覺得自己也像是那樣的。

他逃避,可每次都被祁深閣很沒道理但又輕而易舉地看破騙局;他面對,但真到了那一刻,明明坦白就在嘴邊,他卻寧願自己就此變成個失聲的啞巴,寧願把舌尖咬破,也要將可能傷害到祁深閣的一切惡狠狠吞下肚去。

許書梵不記得那天晚上自己回答了祁深閣什麽。總之最後,祁深閣看不出是對他答案滿意還是不滿意,只片刻之後移開視線,重新把他的手掌攏進手心:

“降溫了,早點回家休息吧。”

胃又開始撕心裂肺地痛。

許書梵拖著渾身無力的四肢,趁著祁深閣去樓下取外賣的空檔,找出自己的藥,一口吞下去。

即使他已經盡量省著服用、能捱就靠自己捱過去,但不可避免地,在他在函館滯留幾個月之後,原本帶來的藥物數量已經捉襟見肘了起來。

這些藥是他旅行之前從國內治療的醫院特意帶出來的,定期趁著回國的機會補充。無論作用是緩解痙攣還是止痛,都無一例外是處方藥,若是沒有專業醫生的診斷,想要在普通的藥房裏開出來絕不可能。

但現在的他,絕對沒辦法在兩人每天工作生活都形影不離的情況下,當著祁深閣的面去醫院,再確診一次自己的病。

不僅僅是出於隱瞞的心思,那對他本身來說也是一種折磨。

房間裏靜悄悄的,只有空調在嗡鳴作響,溫暖氣流融入世界的聲音聽起來安靜舒適。

許書梵站在放置自己背包的櫃子旁邊,做了三次深呼吸,告誡自己要冷靜,但毫無用處,拿著藥瓶的手還是在微微發抖。

還有大概十幾天的藥量。等這些都吃完,他必須要回國。

而無論是現在還是以前,他心裏都很清楚,這一次回國之後,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有再向這個世界踏出一步的機會了。

明明能感到自己心臟在機械性而毫無感情地跳動,但許書梵麻木地站在原地,卻覺得渾身上下的血液都不知道去了哪裏。它們被居心叵測地從他血管裏緩緩抽離,淹沒他的褲腳,溫熱又冷漠,淌了一地。

許書梵就這麽一動不動地站在自己的血泊之中,直到祁深閣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外賣袋回到家,輸入密碼開門。

開門和關門發出的聲響似乎轉瞬即逝,最後祁深閣的聲音喚回了他的神志,帶來熟悉而平和的些許安全感:

“傻站著幹什麽?過來吃飯吧。”

許書梵如夢初醒,下意識的反應是趕緊低頭看自己手裏,卻發現早在祁深閣開門踏進玄關之前,他就已經迅速把所有吃藥的痕跡都清理一空,塞進了暗無天日的櫃子裏。

說來也是可笑,在最深處的潛意識裏,他竟然都能做出這樣虛偽的肌肉反應。

許書梵有些僵硬地轉過身,沒有看在廚房裏忙著把外賣拿出來的祁深閣,徑直都到衛生間去洗手。

在水流劃過掌心每一條紋路的間隙中,他擡起頭,在鏡子裏觀察自己的臉,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不放過。

在許書梵自己的眼睛裏,他此刻的面貌簡直醜陋到可憎。

在傳統的大眾審美裏,似乎紅潤的嘴唇和臉頰才是美貌的證明,除了美以外,還代表著健康。

然而,自從生病以來,許書梵從來沒在自己的這兩處皮膚上看見過除了灰白以外的任何一種顏色。他嘴唇幹裂,顴骨因為過瘦而若有若無地凸出,這兩個問題似乎比上次他仔細在鏡子中端詳自己時變得更嚴重。

許書梵從不容貌焦慮,但此刻不可避免地,他產生出一種深深的挫敗和無力感。

他想,為什麽自己不能和王爾德筆下長篇小說的主角道林格雷一樣呢?

天才的畫家為他創作一幅與真容別無二致的畫像,然後他以出賣靈魂為代價,與魔鬼做一場殘忍又仁慈的交易,從此無論如何消磨自己的生命,衰老和縱欲的痕跡都只會出現在那副作為替代品的畫像中,他本人則可以日覆一日地美麗下去,青春永駐,像個生來具有魔力的天使。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許書梵便被它的瘋狂和病態震驚了。

他怎麽可能承受這種代價?一個沒有靈魂的人,要如何與自己共存,要如何與所愛之人共處?

他怔怔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突然皺起眉頭,有種想要一拳把這東西打碎的沖動。

這東西的存在有什麽意義呢?他帶著刺骨的恨意想。它生來便讓一切自欺欺人都無法遁形,自以為真實就代表著正義,但卻從未想過,這真實讓多少美夢在一瞬間破碎,讓多少人為自己的生命之所以存在而感到迷茫痛苦?

虛妄和真實只有一線之隔,然而如果前者是普度眾生的天使,後者是交易靈魂的魔鬼,又有多少人寧願流淚也不肯交出一切,就此沈沈睡去?

在這樣近乎扭曲病態的念頭裏,許書梵盯著鏡子裏那雙自己竟然已經隱隱泛上了血絲的眼睛,突然視線一陣模糊,眼前的面孔彎曲失控,在恍惚中竟然逐漸變成了祁深閣的樣子。

在許書梵的眼中,祁深閣的臉與自己的,可稱天差地別。

祁深閣有著童話裏一般烏黑的頭發和眼睛,流暢鋒利但不至於顯出過分文弱的面部線條,完美無缺的鼻梁和眉毛形狀,以及顏色紅潤、弧度上調,似乎總是帶著一點冷漠笑意的嘴唇。

那雙嘴唇他曾經隔著無間的距離親吻,然而很遺憾,祁深閣洋溢在皮膚表面的生命力卻沒有過渡給他分毫。無論他們如何交融彼此,交換的都至多只有溫熱的體液和愛意,卻沒有生命的活力。

許書梵站在洗手間裏,迷迷瞪瞪,神游天外,整個人一陣恍惚,簡直快要臉色蒼白地暈厥過去。

然而,也就是在這時候,祁深閣因為他在裏面待的時間太久而疑惑地推開門想查看情況,腳步略微一滯:

“在幹什麽?”

許書梵不答,他湊近了仔細一看,沒有從對方可稱空洞的眼神中看見任何能夠用中文詞匯來形容的情緒,只是兩行清淚從眼眶裏緩緩流下,折過下頜清瘦的拐角,濡濕了他幹燥的心緒。

祁深閣強撐著沒讓自己立刻慌了神,只是上前一把抓住許書梵的胳膊:

“怎麽大白天又魔怔了?醒醒,許書梵!你看著我!”

掌心緊緊拽著許書梵的胳膊,虎口磨著帶著冷汗觸感的皮膚,祁深閣自覺已經用上了現在能使出來的全部力氣,許書梵卻仍舊毫無反應,一動不動,像一尊技藝低劣到沒有被賦予絲毫情感的雕塑,被遺棄在破敗的美術館角落。

祁深閣連著叫了不知道多少聲許書梵的名字,到最後幾乎要聲淚俱下,心裏像一團互相纏繞在浴室地板上的頭發,濕漉漉的,讓他不解到想嘔吐,不知道為什麽事情會突然變成這樣。

然後,在他氣息極度不穩地喊出最後一聲時 ,看見許書梵的睫毛有了幅度很輕的顫動,緊接著眼珠也跟著移了位置,緩緩轉過來看向他。

祁深閣的眼眶紅得像能滴出鮮血。現在輪到他怔楞,兩人默然無聲地對視,像兩個有表達障礙的精神病患者,只是那麽安靜地註視著彼此,自大地放棄了所有語言本質的內涵。

緊接著,許書梵嘴唇翕動,像是說了句什麽。祁深閣沒聽清,剛要湊近一點讓他再說一次,嘴唇便被什麽溫度略涼的柔軟物給吻住。

許書梵的嘴唇起了皮,毛毛地紮著他上皮細胞的神經,牽動很微小的痛癢,像一場下在冬天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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