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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Chapter.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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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Chapter.48

醫院這種地方似乎沒有休息的時候。無論是醫生還是患者,每個人都疲於奔命,手術室和救護車上不停閃爍的燈火猶如夜裏渺遠群星,此刻顯現,白天隱去,在純黑的背景裏更加無處遁形。

許書梵聽著祁深閣娓娓道來的敘述,眼睛映照大廳外面與遙遠夜空相連的車水馬龍,半晌才十分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竟然真的有這種事……”他慢吞吞地搜羅著字眼,饒是那種異樣的情緒即將把心臟撐爆,也不願讓自己的所有情緒無處遁形,“竟然真的有這樣的人。”

祁深閣視線的落點與他交匯起來,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初中的時候,我第一次看毛姆最著名的那篇作品,其實不怎麽能理解其中要表達的東西。跟大部分人一樣,我沒辦法理解查爾斯那種異乎尋常的瘋狂,也譴責他放棄道德底線,拋妻棄子,將世俗約束棄如敝履。”

許書梵收回視線,靜靜看著他。

“可是直到自己後來開始工作,踏入社會,才多少明白一些自由和藝術的可貴。”祁深閣察覺到他的視線,卻沒回頭,仍舊看著前方:

“我想,現實和理想沒有高低貴賤,只有選擇之分。可人自己總得清楚,現在彎下腰撿起那蒙塵的六便士硬幣,說到底究竟是為了以後撿到六十便士,還是為了能給自己買個月亮。”

說到這,他很莫名地微笑了一下,緩緩道:

“我還沒有見過比函館更美的月亮。”

也許阿爾忒彌斯並沒有固定的居所,在全世界的夜空四處環游,而在這一刻,她選擇停駐在北海道。

許書梵的瞳孔一顫,被戀人的這段話深深震撼到失聲,喉間的幹澀順著麻癢四肢匯聚,到最後連靈魂也在為之震顫。

他記得自己那次為了送小橘意外去到淺井悠璃家時,對方向他敘述昔日祁深閣的心路,曾經告訴過他,曾經對方對自己的形容,是“他是那個我一直在找的人。”

直到今天,許書梵才幡然醒悟,也許兩人之間的共鳴遠遠不止於此。

他在遙遠家鄉的病床上下定決心,背著一個旅行包走過不同國家,無數緯度,幾個季節,但其實心裏有時也會迷惘,不知道既然明知道時日無多,為什麽還要反覆折騰自己這具身體,反而留真切愛著自己的父母獨自在遠方擔心。

然而這一刻,千言萬語匯作一個祁深閣的名字沈甸甸壓在心頭,讓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肢體,眼前發白,口腔深處泛起來一點點血液味道的腥甜。

祁深閣。

“……你也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似乎萬籟俱寂,許書梵獨自喃喃。

“什麽?”祁深閣驀然回過頭來看著他,像是沒聽清楚,微微蹙著眉心。

許書梵笑意淺淡卻真實,緩緩將腦袋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維持這份噪聲永不停歇背景裏難得的寧靜。

第二天兩人起了個大早,剛去酒吧掛上“今天暫停歇業”的牌子,便接到了醫院的電話,告訴他們,音羽山先生已經醒了。

在驅車再次前往醫院的路上,祁深閣將昨天晚上那個沒有講完的故事補全給了許書梵。

“從學校辭職以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再見過他。”祁深閣說,“電話打不通,敲門也沒有回應。我沒辦法,只能一邊照舊經營著他的酒吧一邊想辦法尋找他的下落,沒想到自己還沒找到什麽確切消息,他就在某天晚上主動找上了門。”

再一次見到音羽山先生時,對方一改原來雖然穿著簡樸、但卻嚴肅整潔的風格,身上的衣服沒有一處不沾著臟兮兮的雪水和灰塵,甚至還破了好幾個洞,像是剛穿著經歷了一場叢林探險。

祁深閣當時正在酒吧的吧臺後面忙著收拾器具準備關門,迎面看著他走進來,自然吃了一驚。他站在對方面前,還沒來得及把自己這些天來滿腹疑問說出口,便被音羽山先生揮揮手打斷了:

“給我酒。”對方神智不清地說。

祁深閣一開始並不想遵照他的話執行,但兩人磨了半晌,對方就像是個鋸了嘴的葫蘆,撬不出一點信息。

無奈之下,他只好準備了兩斤燒酒,給那不讓人省心的老頭端過去,希望這馬尿能起到撬開牙關的作用。

“你去哪了?”祁深閣看著他一杯一杯給自己灌酒,臟兮兮的臉上很快就浮現上了醉態:“你的家人呢?他們竟然沒有阻止你不顧一切從大學辭職?”

音羽山先生打了個很響亮的酒嗝,醉醺醺地回答他:

“什麽家人?我現在孤身一人,一無所有……我是個真正的藝術家了。”

說罷放聲大笑。這小聲回蕩在夜色籠罩下狹窄的小酒館,讓人毛骨悚然。

祁深閣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終於忍不住把已經見了底的酒瓶奪了下來,皺著眉頭質問他:

“什麽意思?什麽叫孤身一人?”

他早就料想到現在的音羽山先生思維和行為都已經不能用常理判斷,但也實在沒想到對方能做到如此瘋狂、也如此無法挽回的地步。

“就像你聽到的。”音羽山先生並沒有像尋常醉鬼一樣撲上來奪他手裏的酒,極其平靜,反而顯得整個人鬼氣森森:

“我的妻子帶著兩個孩子,跟我離婚了。”

當時聽見這句話的祁深閣與現在的許書梵反應如出一轍:“什麽?!!”

“大驚小怪。”那醉醺醺的人繼續用無波無瀾的怪異語氣道:“本來我對他們來說的存在價值也就只是賺錢養家而已。現在我辭職了,身無分文,還得靠他們照顧,換作你,難道不會選擇盡早脫身?”

祁深閣啞口無言。雖然並不熟悉,但他在辦公室見過幾次音羽山先生的妻子,印象裏是個不起眼但十分溫柔的女性長輩,十分靦腆地吩咐丈夫要趁著還熱把自己帶來的便當吃掉。

據他所知,這兩個人結婚已經有二十年有餘了。他完全沒辦法理解對方一言不合就斬斷一段已經成為了融入生命的漫長關系,所以當即有些生氣,甚至口不擇言,毫不客氣質問:

“你也知道自己現在失去了作為一個家庭成員的價值!你太太一直是家庭主婦,離婚後她一個人要怎麽生活?你能不能考慮一下別人的感受?”

然而,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音羽山先生的回答只有輕飄飄幾句話。

“我這些年當高級教授做了不少項目,再加上年輕時在證券交易所上班,攢下了將近兩千萬日元。”他平靜地道,像在談論天氣和課表,“我凈身出戶,房子和這些錢都留給她,足夠她過完這一生剩餘的歲月了。”

祁深閣直至這一刻才啞口無言。

屋外狂風又開始呼嘯,留有縫隙的窗欞發出恐怖的哀鳴。他不知道自己沈默了多久,只是默默看著對方喝完了自己準備的所有酒,滿足地放松下來。

氣流呼嘯,桌子上破舊的吊燈在他眼前晃動,連綿成破碎的橘黃色虛影。

祁深閣終於聽到自己發出一點微弱的聲音。

“老師……”他已經忘記自己多久沒有這樣正式地稱呼過對方,“你這樣做是為了什麽?”

音羽山先生敞開著衣襟,聞言發出一聲苦笑。

“祁,你太年輕。雖然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感到你我之間有許多相似之處……但你畢竟太冷靜了。你不愛這個世界,也並不認為自己身處其中,你只是冷眼旁觀,無動於衷。”

祁深閣的瞳孔猛然顫了顫,死死盯住他的嘴唇。

“所以你永遠也無法理解我。”音羽山先生的聲音很輕松也很灑脫,然而如果細看,他的嘴角蓄著一點無可奈何的苦笑。

“如果你足夠幸運,你在這一生中也會遇到一個像我現在一樣的契機。不顧一切,拋棄理智,哪怕放棄自由,拋下穩定,扔掉自己所擁有的,遺忘自己所學會的。到時候你會明白,它們與真正重要的東西相比,就像被海浪淹沒的一粒沙。到了那時,你才真正與這個世界、與你的生命建立了聯系。”

在夜色般無邊的寂靜中,音羽山先生回答了他的問題。

“如果你一定要問我,為什麽這樣選擇,那麽恐怕我只能回答……為了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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