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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Chapter.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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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Chapter.31

兩人在山腳上的雪地上鬧了一圈,最後雙雙精疲力盡。

祁深閣率先站起身來,把右手遞給他,拉他起來:“頭發都濕了,趕緊回家去洗澡,否則肯定要感冒。”

許書梵“嗯”了一聲,動作卻有點猶豫,握住他的掌心時動作很小心,松開的時機不由也顯得迫不及待了些。

祁深閣眸子裏奕奕的神采黯淡了一下,卻沒說什麽,只是收回手,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似的離開護欄外面的山坡,回到人為修築的山道上去。

兩人一路默默無言,很默契地將那種歡樂到有些過火的氛圍隱在心底,讓表面上的空氣重回平靜。

祁深閣走得很快,也沒怎麽回頭,唯一一次轉過頭來看他,停住腳步把已經松松散散的圍巾給他緊了緊。

這個時間大部分人都已經回到家、圍著壁爐在歡聲笑語中共度起了平安夜,因此馬路上人流少了許多,唯有道路兩旁櫥窗和樹枝上點綴著的小彩燈孜孜不倦地一閃一爍,與隱藏在雲層之後的星星遙相呼應。

兩人效率很高地回到了家,簡單收拾一番,開始決定誰先洗澡。

許書梵脫了厚重的羽絨服,這才發現自己毛衣的領口一圈都濕了,最嚴重的地方甚至還在滴著幹凈的雪水。

反觀祁深閣,除了發型有點亂之外簡直可以說是毫發無損,連衣服上的褶子都沒有多幾條,簡直完美契合了許書梵對他一直以來的刻板印象——將“服美役”這三個大字貫穿到每一根頭發絲上的男人。

既然兩人的狼狽程度差異如此明顯,祁深閣自然也不會跟他搶,一面倒熱水一面道:

“你先去洗吧,頭發記得吹幹凈點,我先把空調打開。”

許書梵點了點頭,拿了浴巾和換洗衣物,正要擡腳往浴室走,腳步卻突然莫名其妙地在原地頓住了。

熟悉的痙攣感從熟悉的腹部彌漫上來,一時間讓他渾身上下的血涼了一半。

……怎麽會這麽頻繁?他這幾天明明一直有在好好吃藥,忌口更是一點都沒碰過。

唯一大概能算犯了點忌的,大概也就是今天晚上在山頂的餐廳,因為氣氛實在太過難得,以至於他小小地放縱了一把,跟祁深閣一起喝了幾口紅酒。

只是這種程度而已,原本不應該……

原本清明的思緒被淹沒在一波接一波湧出來的疼痛和反胃感裏,許書梵感到自己的額頭上湧出來冷汗。他幾乎有點站不住了,然而還是要維持自己有個大致的人樣,騙過一無所知的祁深閣。

“我改主意了,你先去洗吧。”

他走到客廳,對祁深閣盡量自然地一笑,彎腰坐在沙發正對著徐徐吹出暖風的空調,“我突然覺得有點累,先休息一下。”

“?”

祁深閣拿著玻璃杯的手頓在原地,用一瞬間時間隱去了自己臉上那點微妙的懷疑,看著他:“沒事吧?你臉色不太好。”

雖然對許書梵來說,臉上沒什麽氣色的蒼白幾乎成了常態,但這並不代表著祁深閣不能從看似一模一樣的這些蒼白中窺探出這個人現在所處的具體狀態。

按照他的經驗,許書梵現在一定難受的要命。

但是,原因是什麽?

祁深閣走進浴室關上門之後,許書梵的冷汗已經濕透了額頭上的發絲。他捂著腹部走到櫃子旁邊,輕手輕腳地拿出自己的背包,找出藥片塞到了嘴裏。

勉強把充滿苦澀的藥物吞咽下去之後,他撐著櫃子,面色灰白地在原地彎著腰站了一會。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陣讓人恨不得能原地暈過去的疼痛才減輕了些,讓他多少重新獲得了些可以喘息的餘地。

用手背擦了擦流到臉頰上的汗,許書梵正欲轉身,卻突然大腦中白光一閃,猛然想起了什麽,整個人僵在遠處,連一個轉身的動作都難以為繼。

祁深閣進去這麽久了,浴室裏好像一直都沒有水聲傳出來。

剛剛被他擦得七七八八的冷汗好像又有了傾盆而下的趨勢,許書梵整顆心狂跳著提到了嗓子眼,眼前一陣陣發黑,一時間緊張到無以為繼。

然而,理智告訴他自己必須得面對現實。

無論接下來等待他的是不是被無情地揭開那層淺薄的假象,都是命運對他的最終審判。事到如今,慷慨赴死總比臨陣逃脫要更體面點。

咬了咬牙,許書梵的身體動了動,回頭很慢很慢地看向那扇浴室門。

然後在下一刻目光一怔。

出乎他的預料,門竟然是關著的。

許書梵緊緊盯著那裏,說不出自己心裏的滋味是虛脫還是慶幸。似乎是為了進一步驗證這個讓他心臟落地的結果,還沒等他從眼前的景象中反應過來,浴室裏的水聲就潺潺地響了起來。

許書梵站在原地聽了那聲音半晌,然後喉結滾動,徹底脫力地跌坐在了沙發上。

一年一度的聖誕節就在明日,這天晚上註定是個不眠夜。

洗完澡之後,許書梵穿著浴袍走到客廳,一面擦著發尾還有點水珠的頭發一面小心翼翼地擡起眼覷向祁深閣。

那人手裏拿著杯熱牛奶坐在沙發中間,單手刷著手機,眉目平靜,一副一無所知的模樣。

看見他這個表情,許書梵心中存著的那最後一點懷疑也煙消雲散了。他無聲地嘆了口氣,慢吞吞地挪著身子朝他那邊坐了一下:

“給我點喝。”

祁深閣看了他一眼,語氣懶散:“廚房的小鍋裏給你留了些,自己拿杯子去裝。”

“……”許書梵在懶惰和圓謊裏掙紮了一下,最後果斷做出了選擇:“那我不喝了。”

他聽見祁深閣明顯地“嘖”了一聲,不過倒是沒有強迫他,只是把自己杯子裏那份一飲而盡,然後一把從他脖子上扯過搭在上面的幹毛巾,站定給他擦起了頭發。

從頭到尾,他的動作就像已經做了千千萬萬遍那樣自然。

許書梵的脊背僵硬,手下意識抓住了沙發的扶手,用力地連骨節都泛白。

隔著一條毛巾,他甚至能夠感到祁深閣手上的各種線條走向和紋路。柔軟而溫熱的是指腹,堅硬但小心的是指尖。

那雙手動作很迅速也很輕柔地幫他擦幹著垂下去的發絲,時不時輕輕碰到他鬢角旁邊的皮膚。

許書梵不知道這些細碎的觸碰是出自有意還是無意,但每當它們短暫地拂過,他的心臟便被人捏了一下似的猛地收縮。

這對他來說簡直是一場酷刑。

由於放在剛洗完澡時他已經吹了一會頭發,所以祁深閣的工作量並不大,很快便放下了毛巾,用手背貼了一下他的發絲確認幹燥:

“差不多了。”

許書梵張了張嘴唇,想說什麽,但心跳聲如擂鼓一般響在耳側,竟然把那些客套似的玩笑都壓了過去,消弭在無形之中。

過了半晌,他欲蓋彌彰似的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動作忙亂地站起身來:“我先回臥室了,有點困。”

然後逃也似的離開了祁深閣的視線。

後者靜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臥室門後,然後隨著關門的聲響緩緩垂下眼。

片刻之後,他的瞳孔抖了一下,轉過一個很微妙的弧度,最後落定在許書梵放背包的櫃門上。

他沒有告訴對方的是,今天晚上,他本來想和他一起熬到零點的鐘聲響起,一起迎接聖誕節的正式到來。

滴答,滴答。

空氣極其安靜,安靜到連從客廳裏隱約傳來的鐘表轉動聲都清晰可聞,帶著相同的刻度與夜晚一起漫步。

許書梵翻了本夜第三十二個身,再次朝向祁深閣所在的那一側。

由於今晚的特殊性質,函館那一向虛無縹緲的夜生活也被延長了些。透過厚實的窗戶,都能聽到外面歡聲笑語的喧鬧,祁深閣不堪其擾,幹脆在睡前翻出了一副耳塞戴上。

而現在,這個男人微微側著身躺在鋪了一層墊子的地板上,眉心舒展,睡得沈而靜謐,連呼吸聲都很均勻。

許書梵失魂落魄般地微微坐起身來,把目光落到他臉上,一寸一寸地描摹過那人挺直的鼻梁和優美的嘴唇。

窗簾沒有拉好,所以有一寸月光從淩晨一點半的夜色中傾瀉進這個小小的房間。這月光一如既往地吝嗇,所以只有明明暗暗的一縷——但對祁深閣,它們似乎出奇的溫柔,輕飄飄地用指尖撫摸過他側臉的輪廓,讓一切都變得聖潔而澄澈。

許書梵的心跳又劇烈了幾分,讓他不堪其擾似的低下頭,把臉埋在了自己的手心裏。

就在剛剛的這兩個小時裏,他做出了一個讓自己都感到大腦空白的決定。

他必須現在就走。

其實這個念頭並不起源於這個夜晚。它如同“留戀”這個詞的雙生子,在他決定留在函館的第一天就與前者如影隨形,始終深埋在他心底的一個角落,冷眼旁觀地看著他愚蠢的動作——不分晝夜地辛勤鏟土,企圖把這一點移除不掉的殘忍念頭覆蓋在地底,好像這樣就能讓自己在眼不見為凈中把它徹底忘掉一般。

但也許從一開始許書梵就清楚,自己埋掉的不是腐爛的花朵屍體,而是一顆活著的厄運種子。

種子的天性便是接受陽光澆灌,所以,無論土層多麽深厚,它們總是有破土而出的一天。

這是逃不掉的,許書梵明明清楚。

但在此之前,不知是僥幸心理也好、揣著明白裝糊塗也罷,他裝作自己不清楚,也裝作自己是個遲鈍的粗神經、大心臟,吝嗇地抓住在指尖流失的每一滴當下,沈浸在罌粟一樣美麗的夢境。

直到今天晚上,他在雪地裏淩亂地與祁深閣對上視線的那一刻。

他終於可悲地發現,自己已經倒下在了世間最危險的陷阱裏。

他愛上了一個人。

他愛上了祁深閣。

這並不是個讓人意外的結果,畢竟那個人是那麽獨特,和他這短短二十幾年人生旅程中遇到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同。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絕對不能一直這麽逃避下去。現在,到了該做出選擇的時候了。

想到這,許書梵在自己冰涼的掌心裏緩緩吐出最後一口氣,然後擡起頭來,深深地、最後地註視著仍舊安靜睡著的祁深閣。

無需言明,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也是唯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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