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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Chapter.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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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Chapter.26

下午四點半,兩人下樓駕車前往函館山景區時,祁深閣一面給自己系著安全帶,一面今天第三十九次用疑慮的眼神看了許書梵一眼。

他今天的狀態實在是太不對勁了。

從早上看到那份體檢報告開始,許書梵整個人就像把三魂七魄丟在了床上似的,一整天都渾渾噩噩。

說不正常吧,他行為和語言又都沒什麽特殊的地方,甚至好幾次都讓祁深閣覺得自己產生了錯覺;但若是說正常,他現在整個人的氣場都怪異得有些不可思議,仿佛函館昨夜下了場紛紛揚揚的大雪,但所有人都在感恩潔白精靈的恩賜,只有他一個人被鋒利的冰碴子戳的有苦難言。

再結合今早上自己做飯時對方鬼鬼祟祟的舉動,壓在祁深閣心上的烏雲更重,直到將血液壓得無法流通。

但盡管如此,他也知道若是自己主動開口,肯定從沒辦法從許書梵那裏翹出來哪怕一個字。所以他很聰明地假裝自己什麽都沒有發覺,仍然是那副矜持又慢條斯理的派頭。

“系安全帶。”在給車子預熱時,他瞥了身邊人空空蕩蕩的腰腹一眼,然後淡淡地出言提醒。

“……噢。”

許書梵大夢初醒般地反應過來,立刻給自己妥帖地系上安全帶。盡管他全程的動作和速度都自然得近乎完美,但祁深閣知道上了車但忘記系安全帶這件事對他而言本就極不尋常。

但他沒說什麽,只是沈默地發動了車子。

函館的冬天一如既往,白天十分短暫,稍一松懈就會從指縫裏溜走,被漫長的飄雪夜幕所取代。為了趁著下山之前路況稍好一點出發,兩人這個時間就離開了家門。

在路上,祁深閣的車載導航不斷發出著空洞的機械音調,車玻璃遠處天氣晦暗,看樣子今天晚些時候又會有一場風雪降臨這個城市。

也許是終於意識到車內的氣氛尷尬得過分,許書梵在拐過第三個紅綠燈之後終於開了口。

“你訂位子了麽?那家餐廳好像每天都會爆滿,更別提今天晚上是平安夜了。”

祁深閣用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很閑散瀟灑的姿態,“不用訂位子,那邊的高級經理是我以前的研究生同學,我已經提前跟他說好預留了。”

與國內不同,日本並不是人情社會,奉行社會規則的教條主義占主流。能夠在這種背景下擁有足夠得到破例的人緣,祁深閣籠絡人心的能力可見一斑。

許書梵倒也沒想到他這麽厲害,本來預備說上幾句的話題才剛開了個頭就被掐了個徹底,一時間又沒了聲音。不過這時候善解人意的祁老板已經察覺到了他的願望,十分滿意地決定主動拯救兩人脫離這種氣氛:

“怎麽感覺你今天一直有點悶悶不樂的?昨天晚上沒睡好麽?”

能夠直截了當地問出來這個問題也是他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畢竟許書梵回不回答是一回事,而他能不能坦誠地把自己想知道的問題直接提出來、與對方構建最基本的溝通要件,這又是另一回事了。

無論如何,他不希望自己與對方之間有什麽蒙著猜疑和陰郁色彩的隔閡。

許書梵自然早就料到他可能要問自己這個,當下也沒露出什麽破綻,只是神色平靜地看著窗外路況,隨口回答:

“沒什麽,只是想到今天晚上就要實現一個人生願望,緊張得有點頭痛,不礙事。”

聽完這話,祁深閣回過臉來掃了他的太陽穴一眼,似乎想要開口,但最後終歸是沒說什麽,只道:

“那我們晚上早點吃完回來休息。你需要吃止痛藥的話告訴我,但最好還是堅持一下——畢竟這玩意大多數都傷胃。”

所以今早上偷偷從衛生間裏溜出來去背包裏找東西,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祁深閣垂下眼,不再去看許書梵那天衣無縫的側臉,然而卻不知道該不該就此打消自己心中的疑慮。

難道真的是自己防備心太重了?

他不是個不懂得給別人留下個人空間的人。對於許書梵自從三年前就一直背在身上的大旅行包,他從來沒有過哪怕一絲想要窺探的欲望,這些天以來唯一的接觸也就是幫著許書梵找了個空閑的櫃子把封閉完好的背包放進去。

但在這一刻,他卻有些莫名開始懷疑,自己過強的分寸感究竟是件好事還是壞事。

路上略微有些堵車,但總體路程並不遠。兩人到達函館山腳下時是下午五點,天色已經隱隱沈了下來,遠方海岸線和山色連綿都變得模糊,整個世界對視覺來說像是一場朦朧詩派的狂歡。

這幾天一直在陸陸續續地下小雪,從山下通往山頂的車道基本都封了。好在現在還是纜車的營業時間。祁深閣把汽車停在了山腳下的一片空地,跟許書梵一起下車往纜車乘坐點走。

天空上雲彩濃重,將黑未黑,氤氳著一天之內最後一縷陽光分子的深藍色從視野盡頭鋪天蓋地地綿延到手邊,色調深沈,是函館一天之內很寶貴又很短暫的藍調時刻。

許書梵留了個心眼,這次出來之前特意帶上了自己的相機。不是什麽很名貴的型號,只是很普通也很小巧的索尼微單,但這臺相機卻跟隨者許書梵的腳步走遍了大半個地球的山川,裏面的數千張照片記載著從北半球到南半球的每一個太陽公轉角度,森林與城市,黑夜和白天。

由於之前在埃及被他掉在了沙地上一次,相機的鏡頭有一點磨損,整體性能也不像剛買來時那麽流暢了。許書梵現在對這臺跟筆記本一起記錄著他這三年來所有足跡的相機寶貝得很,幾乎不怎麽舍得讓它工作,只有在眼下這種在他看來很鄭重的場合才會帶出來。

兩人坐在搖搖晃晃又穩穩上行的纜車上,目不轉睛地看著玻璃之外冉冉在視野裏鋪展開來的城市夜景。許書梵那沈寂了一天的眼睛在此刻才算是有了些神采,迫不及待地給相機開機,對準了遠處正緩緩漲潮的晦暗海面。

祁深閣註意到他的動作,沒有說話,而是將自己的視線也落在那一方小小的取景框內,和許書梵一樣通過電子曲折構成的精密鏡頭欣賞這個安靜的夜晚。

許書梵找了各種角度拍了幾張,但都不怎麽滿意,最後找到了癥結所在——角度不對,他還得把相機舉得更高一些。

為了能發現更完美的俯角,他試著站起身來。奈何行駛中的纜車並不那麽穩當,他一站起來整個身子就開始搖搖晃晃,拍出來的照片也都成了一片虛影,被他氣憤地按了刪除鍵清空出去。

就在這時,祁深閣從旁邊伸出手,接過了他的相機。

許書梵有些驚訝地看向他,看見對方在接手相機以後熟門熟路地調整了準鏡和焦距,然後舉起手,把他夠不到的那方高處景色妥善而完整地框在了小小的屏幕之中。

然後,按下快門。

這一刻的日暮被永遠定格,許書梵迫不及待地接過相機,仔細翻看欣賞著每一張連拍。這一刻他好像完全忘卻了那個讓他今天一整天都郁郁寡歡的煩惱,全身心沈浸在了眼下這一刻的美景之中,一面看口中還不住發出讚嘆的語氣助詞。

見他總算有了點聖誕節該有的情緒和氛圍,祁深閣意猶未盡,自然不能放過這個機會:“我們來合照吧。”

明明是一個很普通的請求,但許書梵在聽懂之後卻楞了片刻,似乎有些猶疑。

不過,也許是這樣天時地利人和的機會實在太難得,也許是因為被群山日落鎏金一般的輝煌沖昏了神志,也有可能是因為實在心軟得不舍得拒絕祁深閣——總之他沈默片刻,在被對方看出端倪之前還是下定決心般點了點頭,說好。

於是,後者接過相機,仗著自己胳膊長把相機翻轉過來,趁著許書梵還沒有準備好的時候穩準狠地按下了快門鍵。

“餵!”許書梵這時候才發現自己臉上的肌肉實在僵硬,試了半天才勉強擠出一個過關的微笑,正要亮出姿勢,卻發現祁深閣拍了一張之後就不拍了。他不滿道:“剛才那張我沒準備好,重新來。”

祁深閣卻故意使壞似的,沒有理睬他的話,而是徑直將相機翻轉回來,津津有味地看起了方才那抓拍的一張照片。

許書梵氣得想踹他兩腳,礙於素質只能忍住,也湊過來跟他一起看。

照片裏,兩人身後背景中的殘陽如血,映襯深黛群山和連綿大海,說不出的波瀾壯闊。而在稍近一點的地方,祁深閣那張無論在任何角度的鏡頭下似乎都完美無缺的臉依舊帥氣,線條輪廓甚至因為光線原因顯出一點鍍金般的柔和來。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因為的確沒怎麽反應過來,所以照片裏的許書梵還微微長著嘴巴,表情也有些呆滯,整個人透著股說不出的傻氣。

只看了一眼照片,他就慘不忍睹地咬牙切齒道:“祁!深!閣!”

“怎麽了?明明拍的這麽好看。”被點到名字的那人厚顏無恥,仗著身高優勢把相機舉高了不讓許書梵來搶,一面挑了挑眉:“這可是咱倆的第一張合照,你舍得刪掉嗎?”

許書梵抿了一下嘴唇,連自己都不敢質問自己這個問題。所以在僵持半晌之後,還是大人有大量地放下了手,氣憤地拿過相機自顧自去翻閱以前的照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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