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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Chapter.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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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Chapter.20

“歡迎光臨。”

經過上次的短暫相處,雖然並沒有經過什麽刻意的程序,但淺井悠璃與許書梵已經建立了某種莫名而自然的友誼。看見那個總是帶著甜美微笑的女孩子推開門進來,許書梵毫不掩飾自己面上的驚喜,繞出櫃臺迎了上去。

而在他身後,祁深閣滿臉狐疑地看了兩人臉上心照不宣的表情一眼,沒看出什麽來,只好抱著不詳的預感吃下了這個啞巴虧,轉而去和淺井先生客氣地打了招呼。

“以前沒發現你還蠻有裝修天賦的嘛,這裏比以前漂亮了好多。”

一番寒暄過後,淺井悠璃睜大眼睛好奇地在四周環顧了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到正好整以暇抱著胳膊倚在櫃臺上的祁深閣身上。明明五官和穿搭都與往日並無不同,但不知怎的,她覺得這個男人身上似乎有種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變得更柔軟,更真實,不再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而是真切地身處其中。

“是啊,我在函館生活了這麽久,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有特色的酒吧。”淺井琉生在自己婚禮時就已經結識了祁深閣,眼下四周並無生人,便同樣笑著熟稔地接了妻子的話頭,一番天花亂墜的誇讚兜頭砸下。

十分默契地,淺井悠璃和許書梵都沒有提起前幾日兩人見面並長談的事,任憑祁深閣旁敲側擊、抓耳撓腮也泰然自若。

四人閑聊了一陣,彼此之間都氣氛融洽。話到濃時,淺井悠璃看著放在酒吧角落裏的那盆冬青盆栽,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對祁深閣道:

“祁,還有不到兩個星期就是聖誕節了,我和琉生的一致意思是如果你和許那天有空,可以一起來燒鳥店裏吃個晚飯。權當一次遲到的接風洗塵,慶祝一下許來到我們都熱愛的函館。”

聖誕節在這裏算是一年中最盛大的節日之一,這一點從半個月之前街道上就開始偶然出現的氣氛裝飾彩燈中就可見一斑。

祁深閣對大大小小的節日幾乎沒有興趣,以往的聖誕節一般都是自己過的,買上一點酒菜在公寓裏自斟自飲,雖然不覺得寂寞,但現在有了許書梵在側,的確稍顯平淡。

眼下聽見了淺井悠璃的提議,他卻沈吟了一下,沒有立即答應,而是轉過眼去看向旁邊的當事人。

後者以為他的意思是在詢問自己有沒有過聖誕節的習慣,於是連忙點了點頭,欣然應允下來:

“我沒問題,淺井小姐店裏的飯菜風味獨特,我自從那天吃過之後就一直念念不忘,一直盤算著什麽時候再去光顧一回呢。”

他說得義正言辭,天衣無縫,好像全然忘記了那日一頓飯全程幾乎沒動幾筷子的人是自己一般。祁深閣覷著他正直的側臉,忍不住一陣無語,想也不想就回絕了淺井悠璃:

“算了,我另有一個聖誕夜想帶他去的地方,就先不叨擾了。至於你說的接風洗塵,當然也不能賴賬,先欠著,到時候由我們倆挑選地點。”

聽見這話,許書梵卻是明顯楞了一下,下意識偏過臉緊緊地盯著對方,似乎是想從那線條起伏的唇線中辨別出這話的真假。

“真的嗎?你最好不要騙我。”淺井悠璃撇了撇嘴,看起來很失望:“許這麽單純,如果被我發現你只是在捉弄他,我一定會讓小橘狠狠咬爛你最喜歡的那件外套。”

祁深閣卻是一本正經,全然沒有一點為了權宜之計找借口騙人的心虛神色:

“當然了,只要你不怕你家的狗撐著,把我的外套整個兒吞下去就行——就是不知道會不會導致便秘。”

此事在淺井悠璃“不要破壞我家小橘形象”的怒吼和祁深閣閑庭信步的東躲西藏中落下帷幕,淺井夫婦二人在送上開業禮金之後離開酒吧,祁深閣也帶著許書梵鎖上了酒吧的大門,開車回家。

今天晚上風很大,路上行人寥落,祁深閣卻把自己那側的窗玻璃打開了一條小縫,讓呼嘯著的夜風纏繞在耳側,帶著鬢角的頭發自由飛舞。

喧囂但永遠保持著同一頻率的風聲敲擊著鼓膜,許書梵撐著臉頰,看了窗外燈火閃爍的街景半晌,最終還是下定決心把自己心中盤旋的疑問說出口。

“剛才你跟淺井小姐說的那件事……”他悄悄從掌心之中擡頭,用目光描摹過祁深閣在淩亂光影中顯得愈發深刻的下頜線條,“到底是不是真的?”

聽見他的問題,祁深閣用嘴角揚起一個玩味的笑容,只是直視著前方的道路:

“你覺得呢?”

他的膚色本來就很白,眼下皮膚的輪廓融在北海道遼遠溫和的夜色裏,幾乎顯出一派脆弱的透明色。這白皙與那雙因為映射了前車車燈而分外明亮的眸子相得益彰,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尊應該被收藏進美術館中心的精美雕塑。

以前在國內讀大學時,許書梵是文學系教授口中最勤奮也最有天分的學生。

他看著祁深閣的下頜線,想起無數片由墨香構成的浮光掠影。那些形態各異、表意不同的文字共同組成一個簡單勾勒的輪廓,僅僅模糊一瞥,便像潘汝良對於心中那個女子的側臉。

即使再也不見,也終究會在深夜的酣夢裏重逢的吧。

“我怎麽知道。”許書梵沒好氣地道,同時不得不在心底承認祁深閣在昏暗夜色下的每一個表情都漂亮地勾魂攝魄。

他的聲音不由自主低了下去,漸漸悲哀地感覺到自己大概終究逃不過淪為狐貍精指掌中愚蠢書生的宿命,低聲喃喃道:

“我猜你只是為了找個不去赴約的理由。不過說到這個,你為什麽要拒絕她?能看得出來你很喜歡吃她店裏的烤串,否則只憑一個朋友的身份絕對不可能讓你按照固定頻率頻繁光顧。”

前方遇到一個秒數頗長的紅綠燈,祁深閣沒說話,只是慢慢松了油門,讓車子在前一輛車的後方緩緩停下來,原本喧鬧不休的夜風也消停下來,幾乎隱在耳邊。

“許書梵。”祁深閣叫了他的名字,然後頓了很長一會。那咬字的聲調讓許書梵本人一怔,然後心臟猛地收縮了幾下,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的名字會被用如此低沈而暧昧的聲調嚼碎了慢慢吐出來。

祁深閣看著紅綠燈顯示屏上不斷跳動縮小著的秒數,語氣很自然地問:

“你是不是有胃病?”

許書梵的瞳孔在聽見“胃病”這個詞語的時候猛地縮緊了。他想自己應該慶幸祁深閣問他這個問題的時刻是夜晚,否則在白天明媚的陽光之下,他神色裏寫著的倉皇和緊張將全部無所遁形。

幾乎是用盡全身的自制力,他才沒有讓自己情緒明顯的異常從語氣中洩露出來:“怎麽突然這麽問?”

祁深閣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懷疑這人的語氣為何如此緊繃,但最終還是沒有如何在意,只回答道:

“你以為我是傻子麽? 好歹跟你一起住兩個星期了,你吃飯的習慣一直都很固定,不吃太硬的、油膩的、辣的、重鹹的,太涼的或者太燙的都不行,而且幾乎每頓飯都只吃五分飽,而且必須就著溫水。我雖然不是真的醫學生,但最基本的常識還是有的。你是腸胃炎?難不成是胃潰瘍麽?”

都不是。許書梵在內心默默回答。

雖然在經年累月的治療和病痛裏,他多少已經平靜接受了自己患病的事實。但今天聽見祁深閣無知無覺的語調,他還是難過地發覺自己其實仍然在想“如果我得的真的僅僅只是腸胃炎或者胃潰瘍,那該多好”。

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沈默半晌,在車子緩緩開始行駛,重新匯入車流之後,許書梵才看著窗外悶聲道:

“……差不多。總之吃了那些確實會不舒服,所以都要忌口。”

話音落下之後,車廂內的空氣便陷入了沈默。

許書梵顯然沒有想到自己隨意胡謅的一句回答竟然讓祁深閣毫無反應,被這詭異而陌生的氛圍憋悶得不行,半晌之後不由自主地給了對方一個怪異的眼神,沒話找話道:

“快到了吧?我以前怎麽沒感覺這條回家的路這麽長。”

說罷,他小心翼翼地偏過臉去看祁深閣的神情,像是一個打碎了盤子之後慌不擇路把碎片藏到櫥櫃裏的孩子,滿懷緊張地等待著歸家家長的檢閱和審判。

他沒法想象自己瞞不住這件事會帶來的後果。盡管理智中知道紙裏包著的火終究有把偽裝焚燒殆盡的那一天,但許書梵仍然天真地祈禱,這一切都發生在他下定決心離開祁深閣之後。

過了不知道多久,當天邊掛著的恬靜月牙似乎都更加深刻,祁深閣才開了口。許書梵驚訝地發現他的聲音裏竟然帶著明顯的郁悶和自責。

“那為什麽你第一天來函館的那個晚上,吃飯時我給你剛從微波爐裏拿出來的飯團,你沒有拒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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