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Chapter.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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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Chapter.17

許書梵的大腦裏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他意識到自己似乎在抽絲剝繭地努力去了解一個很危險的事實,就像在案板上給一個洋蔥剝皮。懼怕內核被呈現在眼前時帶來的辛辣,但又不得不為了這道垂涎已久的菜肴小心翼翼地拆開它。

他有點呆呆地捧著已經沒有那麽溫熱的杯子,猶豫了一下才鼓起勇氣開口問:

“祁深閣……告訴了你關於我的什麽?”

淺井悠璃聽了卻不回答,只是故意賣關子似的,伸手結接過他的杯子添上新的茶水,讓氤氳的白霧逐漸遮蔽住對方窺探過來的急切視線。

直到那杯重新被填滿了溫度的茶重新回到許書梵手裏,她才慢慢開口,提出了一個和前文毫不相關的問題。

“許先生,你不是想要知道我和祁是怎麽認識的嗎?”

許書梵下意識點了點頭,於是淺井悠璃向後以一種放松的姿勢倚在沙發背上,開始講述這一段過往。

“大概四年之前的時候,我跟我交往七年的男友分手了。我們的故事開始於校園時代,曾經我以為他是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可是我還是親眼發現了他出軌的證據。他親口承認他已經不再愛我。”

“分手之後,我陷入了萬念俱灰的消沈之中。我辭掉了公司的工作,花光自己的所有存款去酗酒、為男公關一擲千金,成為了最讓自己也感到唾棄的樣子。在所以錢都被花光之後,我決定離開這個糟糕的世界。”

“不過,對我這樣一個懦弱的人來說,去死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所以,當我決定跳進函館大海的那天晚上,我走進了祁工作的那家酒吧,希望把自己灌醉之後再鼓起徹底告別的勇氣。”

“祁的酒吧裏價格很親民,所以那晚我拿出了身上所有的零錢,喝最便宜的烈酒喝到爛醉。那天晚上只有我一個客人,一開始祁沒說什麽,只是沈默地收錢並端上我需要的酒精。但就在我拿出最後一張紙幣,打算喝最後一杯的時候,他接過錢,但最後只給我端過來一個空杯子。”

四年前的淺井悠璃還是一個留著厚重劉海兒的壞脾氣女孩。當時她醉得神志不清,在瞪著眼看了幾秒那個空空如也的杯子之後疑惑地轉過頭去問正在若無其事收拾吧臺的祁深閣:

“我的酒呢?”

祁深閣放下濕漉漉的抹布,看了她一眼,然後用一種很自然也很真誠、讓人絕對猜想不到會用來表達什麽樣內容的語氣道:

“我想你已經不再需要酒精,因為你剛才喝的那些,再加上你腦子裏為了一個男人而想去自殺這個念頭進的水,已經足夠把你灌醉了。”

當時淺井悠璃眼睜睜聽著他說出這句話時的表情,與現在聽見作為講述者的她轉述出相同內容的許書梵簡直一模一樣。

“什麽……?”許書梵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她,“這也太失禮了……”

“是吧?我當時也這麽覺得。”淺井悠璃微笑起來,似乎又在指尖可以觸碰的地方回憶起了那個陰冷潮濕、被酒精侵蝕理智的夜晚。“可是後來熟悉了之後我反而覺得,祁深閣這個人說出這樣的話,似乎一點都不令人意外呢。”

兩年之前,原本頹靡地爛醉如泥在卡座裏的淺井悠璃反應過來這話是什麽意思,自然被激怒了。她迅速站起身來,不顧身高和體型的差距,攥起拳頭就要招呼到祁深閣臉上:

“你這個混蛋到底在說些什麽?”

只可惜祁深閣作為一個一米八六的青年男性,對付一個身高還不足一米六的瘦弱女醉鬼還是很容易的。他輕而易舉地控制住她的拳頭讓她動彈不得,然後挑了挑眉反問道:

“怎麽,我說得不對嗎?在我看來,為了一個毫無底線的蠢男人想要放棄自己生命這種事,簡直再愚蠢不過了。”

淺井悠璃咬牙切齒地看著他,雖然怒火中燒,但仍然忍不住被他有些弄糊塗了:

“等等,你怎麽知道我要為了一個男人自殺?”

祁深閣放松了一些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好讓她不覺得疼痛。他聳了聳肩,看在她是個醉鬼的面子上,很寬宏大量地回答了這個同樣很“愚蠢”的問題:

“你剛才喝酒的時候一直在對著一張男人的照片哭,哭完又去谷歌搜索‘在冬天的大海裏溺水會不會很疼’,我想不知道都難。”

說完,像是生怕淺井悠璃氣得還不夠差點暈過去,他又毫不怕死地添上了一句:

“哦,對了,我必須得說一句,那男人的照片可真夠醜的。如果你為了這種醜八怪跳海,說不定明年函館的大海都要冤枉得不結冰了。”

當時的淺井悠璃和聽到這裏的許書梵:“……”

被他這麽一說,原本正氣憤著的淺井悠璃一楞,竟然真的被他帶偏了腦回路,很不服氣地反問道:

“你在胡說些什麽?如果連他都不能算帥氣,那究竟還有什麽男人是帥哥?”

隨後,祁深閣十分不要臉地給出了一個精神不正常但放在他身上又非常正常的答案。

“當然是我這種啊。”他很欠揍地朝著淺井悠璃眨眨眼,“恭喜你,這位小姐,你很幸運,終於在這個悲慘的夜晚見識到看這個世界上最帥的男性。”

許書梵再次:“……”

雖然並不想發表什麽意見,但他竟然能夠不自覺地想象到祁深閣說這句話時的語氣。

……倒是確實還挺能讓人不自覺笑出聲來的。

事實的確如此。當時的淺井悠璃一怔之下,竟然真的被這句話氣笑了。然而,讓她沒想到的是,雖然只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但在笑出來之後,她竟然真的感到那朵一直盤踞在自己頭頂的陰雲飄散了些許,像是被一陣橫沖直撞又沒有禮貌的微風輕而易舉地抓走,帶去了看不見的地方。

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了抓著祁深閣的力氣。氣氛靜止下來,兩人站在原地對視了片刻,然後淺井悠璃的所有憤怒似乎都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帶著痛楚的茫然。

她很難過又很頹然低下頭,輕輕自言自語道:

“在冬天的大海裏溺水,真的很痛嗎?”

她只是在無意識地追問自己,但祁深閣聽見之後,卻很快給了她回答。

“嗯。很痛。”他低頭看著她,語氣很篤定地道。

他說:“我只是個打工的,本業是個醫學生。平時上解剖課的時候,偶爾能接到在水裏溺亡的屍體課題——你是不是還沒見過那種屍體的樣子?”

在聽到這兩個可怕的字眼後,淺井悠璃渾身哆嗦了一下,然後擡起眼來看向祁深閣,誠實地搖了搖頭。

“我勸你還是不要看到的好。”祁深閣用一種很同情的語氣侃侃而談,“怎麽說呢,無論男人女人,他們身上無一例外都是浮腫得不成樣子,皮膚都被泡爛了,有時候從眼眶和嘴裏還能掏出來海裏的水草和汙泥,渾身散發著腥臭氣,要多醜有多醜。”

他描述得太有畫面感,所以淺井悠璃忍不住慢慢張大了嘴巴,開始不由自主地去想象那個畫面。

然後她登時一陣惡寒地打了個哆嗦,開始發自內心地抵觸這個景象。

“怎麽樣?要不要再考慮一下?”祁深閣終於閉了嘴,開始好整以暇地撐著吧臺看她:

“我可不希望幾個星期之後你成為我要進行解剖練習的新課題。不過即使很遺憾你真的那麽做了,我也會盡量給你一些優待的,比如幫你把被魚啃下來的指甲保存好,埋在……”

話還沒說完就被崩潰的淺井悠璃捂住了嘴:“別說了!”

光是聽著那個場面的描述,她都能感受到自己的指尖傳來一陣隱痛。

差不多算是徹底打消了今晚跳海自殺這個念頭,但回過神來,她仍然覺得自己對於即將到來的明天十分迷茫。

當時的淺井悠璃垂著頭慢慢從祁深閣面前離開,像個木偶般僵硬地回到了自己原來的卡座上坐好。

“可是,今天不去死的話,以後的日子該怎麽辦呢?”她看著自己被酒精蒸紅的掌心,喃喃自語。

“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沒有錢,也沒有愛人,好像……好像沒人希望我繼續活著。”

祁深閣站在原地沈默了半晌。片刻之後,他從吧臺後面繞出來,在她面前站定後蹲了下來。

“你現在還想投海自殺嗎?”

他直視著淺井悠璃,問了這樣一個問題。後者和他對上視線,才發現這個男人有一雙漆黑的漂亮眼睛。

透過那抹無盡的黑色,她似乎能看見自己靈魂在其中反射的倒影,飄飄蕩蕩,被沈靜地承托在裏面。

猶豫了一下,最後淺井悠璃還是遵從自己的本心,咬著嘴唇搖了搖頭。

“那現在就有一個了。”

祁深閣蹲在他面前,認真地看著她。他的語氣與方才判若兩人,淺井悠璃發誓自己從未見過這樣一雙幹凈而令人信服的眼睛。

“現在,至少已經有一個希望你繼續活著的人。”

說罷,他擡起手,用指尖讀準了自己,輕輕晃了晃。

“加上我,就是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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