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Chapter.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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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Chapter.14

十分理所當然地,那頭晚上祁深閣與許書梵都沒睡好。

前者輾轉反側,後者心煩意亂。

第二天醒來時,兩人的眼下掛著一模一樣的烏青。但同樣出於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理由,他們很默契地對失眠的原因雙雙避而不談。

吃早飯時的氣氛比起昨日來略顯尷尬。兩人都沒怎麽說話,但這種詭異的沈默無疑使得氣氛更加焦灼起來。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收拾完餐具之後。

許書梵對周圍環境和氛圍的變動都很敏感,眼下實在是受不了這種折磨,便趁著祁深閣洗完餐具從廚房出來的空檔開口問他:“老板,今天什麽安排?”

祁深閣擦著自己手上的水珠,聞言很不引人註目地頓了一下,似乎是莫名其妙地被“老板”這個稱呼取悅到了,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表現出來。

“換衣服,我聯系了裝修人員,先去酒吧看看。”

許書梵現在寄人籬下,除了一切行動聽從對方指揮之外似乎也沒有其他選擇。

不過幸好,經過一晚上的心理建設,他現在已經說服自己良好接受了一夜之間成為了某個還未開張酒吧員工的未來,打算無論如何先體驗一把生活再說。

走一步看一步。這是許書梵在被幾乎能把自己折磨瘋的矛盾心態中掙紮無果之後,為了維持自己心理健康而暫時制定的短期規劃。

看見他沒有提出什麽異議,祁深閣很滿意,但在看見許書梵只吃了一個雞蛋就想撂下筷子的時候沒忘又去廚房裝了半碗粥,帶著教導主任般的嚴厲威嚴監督他喝完。

雞飛狗跳一早晨結束,許書梵終於再次被厚重的羽絨服裹得嚴嚴實實,拿上自己的背包跟著祁深閣出了門。

一夜過去,天剛剛放晴,道路兩側的積雪比昨天只高不低。祁深閣開著車慢慢在危險的冰面上行駛,許書梵忍不住問他:

“為什麽沒有專業的工作人員鏟雪?”

在國內生活久了,有許多習慣和觀念並不容易一下子轉變過來。祁深閣回答他:

“日本很少有環衛工人,政府不管這個,大部分人都處於自覺負責公共區域衛生的狀態。而且函館人口和車流量都不多,就算路況不好,也不至於形成交通堵塞。”

許書梵透過蒙著一層白霧的車玻璃,張望前方道路中央被車輪壓碎的冰碴:“但是不管怎麽說,在這麽滑的路面上駕車都太危險了。你平時上班通勤也天天開車嗎?”

祁深閣頓了一下才回答:“不怎麽開車,基本都是步行。”

方才一路上跟著對方坐到車子的副駕駛,許書梵這才想起來似乎有什麽不對——他兩日之前剛剛走過一遍從那家酒吧門口到公寓樓下的路線,就算雪天地滑,步行也至多不過二十分鐘而已,實在沒有什麽特意開車出來的必要。

這麽想著,許書梵不由直接開口問了:“那今天呢?就這麽兩步路,也用不著開車吧。”

卻沒想到的是,祁深閣聽了,卻轉過視線來瞥了他一眼,用一種很嫌棄的語氣道:

“你還好意思問我?要不是因為你那一碰就碎、一吹就倒似的體質,我用得著這樣小心翼翼嗎?”

許書梵覺得這簡直就是千古奇冤。

他雖然確實身體不好,但能表現在外部的至多不過是一樣時常手腳冰涼而已,怎麽到了祁深閣嘴裏就變成瓷器一樣需要時刻呵護的易碎品了?

還有,這人的用詞習慣也很奇怪,什麽叫一碰就碎?

……說得像好像他已經碰過自己了似的。

一路拌著嘴磨磨蹭蹭地到了地方,祁深閣把車子停到小巷盡頭的空地上,解開安全帶下車。

酒吧位於巷口右手邊的中間地帶,說隱蔽不隱蔽,但因為店面太小,所以實在算不上是顯眼。

以前在這裏工作時,祁深閣作為唯一一個員工時常受到音羽山先生的資本主義剝削,除了兼容調酒師、收銀員之外,還得負責管賬和進行收支統計。

也得虧他是個心無歹念的正派公民,否則那老頭連自己房產證上什麽時候改了名字都不知道。

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祁深閣對近幾年來整個酒吧的經營狀況都了如指掌。據他所知,這裏在一年中幾乎只有游客量最多的那幾個月份處於盈利狀態,在剩下的日子裏則僅僅只是能夠勉強維持收支平衡,甚至運氣不好的時候還有可能虧損。

所以,這下親自把店面盤下來,祁深閣必須先針對酒吧本身做出徹底的整改和優化,以此來獲取更高的盈利。否則,按照自己的那點家底,說不定真要讓許書梵一語成讖,還沒來得及經營出什麽成果就要身無分文了。

已經提前跟音羽山先生電話聯系過,對方說讓他先按照自己的意思進行改造,他過一段時間會親自過來看看,順便跟祁深閣一起去把房產權轉移的相關手續辦好。

既然如此,兩人想要進行對酒吧的徹底改造,就無需再畏手畏腳了,全憑心意即可。

許書梵站在破舊的木板門前,把視線從頭頂上搖搖欲墜的招牌上移下來。他看著眼前祁深閣毫不客氣地一伸手,隨著一陣令人汗毛倒豎的“刺啦”聲把那塊標著“已永久暫停營業”的告知書毫不留情地撕了下來,攥成一團。

明明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但不知怎的,看見那張標語被徹徹底底地從門上清理幹凈,許書梵還是突然生出一種煥然一新的舒心感,似乎有什麽東西破開了塵封已久的束縛,重新被大大方方地攤開到陽光下來。

他猜想,這種情緒的出現大概與自己幾日前下了新幹線之後匆匆趕到這裏,但卻只能面對於三年前截然不同的、一派荒涼的破敗鏡像時霎時間生出的失望和無力感有關。

兩相對比,他突然又很慶幸自己做出留在這裏的決定了。

撕完標語,祁深閣用鑰匙打開門。“吱呀”的門軸摩擦聲昭示著這裏已經良久無人問津,下一秒許書梵探進腦袋,立刻被漫天飛舞的揚塵嗆得打了個巨大的噴嚏。

祁深閣對粉塵不如他敏感,也沒有鼻炎,所以仍然如預想中一般保持著鎮定自若,甚至有功夫姿勢很帥得反手扔給許書梵一個一次性口罩。

兩人慢慢走進室內,看見了熟悉又陌生的景象。酒吧內的一切裝飾和擺設都沒有改變,仍舊是許書梵第一次來時以及祁深閣辭職離開時的樣子。唯一不同的,是現在目光所及的所有景物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顯得年代久遠,像是帶上了記憶的顏色。

現在這幅樣子,實在是不適合直接進行什麽施工。趁著和雇傭的專業人士們約定的時間還有一會,祁深閣出門從車子的後備箱裏拿出掃帚拖把等基本的清潔工具,扔給許書梵一把,示意他開始幹活。

許書梵認栽,默不作聲地接過看起來也已經沾染上了資本主義剝削氣息的祁老板遞過來的工具,勤勤懇懇地幹了起來。

兩人這一打掃就是半個上午的時間。

臨近飯點,許書梵清理完最後一個吧臺椅下面的灰塵,腰酸背痛地直起身來,只覺連擡起胳膊的力氣都沒了。他看向正利用身高優勢擦著掛在天花板上吊燈燈罩的祁深閣,與正巧也正向這邊看了過來的對方對上視線:

“祁老板,我實在不行了,申請停工休息。”

祁深閣鐵面無私地環視了一圈店內的景象,發現目光所及之處一片煥然一新,連吧臺表面都幹凈得光可鑒人,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放下抹布抽出一塊幹凈濕巾擦了擦手:

“行了,剩下的交給我,你先去車上等著,一會載你去吃飯。”

許書梵長舒了一口氣,步履蹣跚地走出店面,心累地想起自己一年之前跟著一個野生探險隊徒步穿越環勃朗峰線路的時候,似乎都沒這麽生無可戀過。

自己在車上休息了十分鐘,祁深閣也坐了上來,只不過與自己不同的是,他仍舊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樣子,絲毫看不出什麽疲態。

許書梵一面在心底吐槽這人雖然硬要當老板、但其實就是個天選打工仔的料,一面奄奄一息地問:

“吃什麽?”

“你猜。”祁深閣一面倒車一面給他了一個敷衍到不能再敷衍的回答。不過好在他已經在函館生活了將近十年時間,對市區的所有美食分布都了如指掌,許書梵索性就隨他去了。

這天中午兩人光顧了一家壽喜燒店。因為身體原因,許書梵不能吃任何油膩或辛辣具有刺激性的食物,比如說上次燒鳥店的烤串。但簡單清淡的壽喜燒算是他為數不多能夠接受的特色菜之一,所以這頓飯許書梵吃得很飽,也算是解了從早上辛勤幹活到現在的心頭之恨。

吃完飯,祁深閣接了個電話,是之前聯系的專業工人,告訴他自己已經在帶著團隊成員趕過去的路上了。

掛掉電話,祁深閣擡起眼來看還沈浸在久違地飽餐一頓的幸福中的許書梵,問他需不需要自己把他送回家去睡午覺。

許書梵隱約聽見了幾句他方才的電話內容,知道現在是酒吧翻新重建的起步階段,要處理的事情不是一般的多,所以也不怎麽好意思放任祁深閣這個老板自己去忙前忙後:“我不睡午覺,直接過去吧。”

祁深閣點了點頭,順了他的意思,兩人重新驅車返回酒吧。

到達熟悉的巷口,眼前空空蕩蕩,顯然工作人員們還沒有來。於是兩人先一步下車來到酒吧門前,卻不料在進門之前突然聽見了一陣從室內傳來的悉悉索索。

許書梵警惕地頓住了腳步:“……不會是進賊了吧?”

垂眼一看,門確實沒有完全合上,而是留出了一條小縫。

聽見這聲音,祁深閣的腳步也不由頓了一頓:“不能吧?我是想著店裏沒什麽值錢的東西才沒有鎖門的,而且這光天化日的,小偷進去能偷到什麽?”

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兩人還是決定實踐出真知,無論如何先進去看看。

看著對方慢慢推開門,許書梵心驚膽戰地從祁深閣肩膀後面越出來,小心翼翼地瞪著眼睛在室內掃視一圈,卻在看清真相的下一秒傻了眼。

祁深閣:“……”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只躺在地上傻乎乎地用牙啃咬掃帚毛的秋田犬,過了半天才幽幽擠出來一句:

“哪來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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