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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Chapter.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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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Chapter.9

見許書梵怔在原地不動,祁深閣擡手碰了他後背一下,示意他往前走。

兩人踏過潔白的沙灘,慢慢來到畫架旁邊的老人面前。他們這一路走得一腳深一腳淺,兩個偌大人影在灰藍的天幕之下,想必頗為顯眼。

但不知為何,那老人一次都沒有回頭看他們,像是整個身心都融入了那一方小小的畫布裏,全神貫註,心無旁騖。

終於,他們站定在畫架之前。湊近了許書梵才看見,老人正在畫的這幅畫是海平面上遙遠的夕陽,是濃墨重彩的油畫質感,每一處線條都模糊而濃烈,宣洩著讓人心驚肉跳的情感。

他們在這裏站住之後,祁深閣也不說話,仍然好整以暇地抱著手臂,只是安靜地看那老人有條不紊地往畫布上塗抹顏料。至於許書梵,沒有前者的介紹,自然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於是也只能拘謹地站著。

海風漸起,吹得祁深閣的衣擺獵獵作響。許書梵有點冷,打了個寒噤,但強忍著沒有出聲。

與此同時,老人的作畫也終於接近了尾聲。

祁深閣垂下眸子,瞥了許書梵被凍的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頰一眼,然後終於在那老人心滿意足地放下畫筆之後適時開口道:

“好久不見了,音羽山先生。”

他說的是日語,許書梵沒有聽過後面的姓氏,所以只能通過對方的語氣來揣測大致意思。

聞言,老人置若罔聞地往鐵盒裏收著自己的筆刷,過了好一會兒才看也不看地回答道:

“祁,來這裏幹什麽?”

“想給你介紹一個朋友。”祁深閣對他的態度視而不見,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轉過頭沒有看許書梵:“他來自我的祖國,一天之前剛剛來到函館。”

這句話許書梵聽懂了,所以他幾乎是立刻就正襟危站起來,脊背登時繃直,能看出來有點緊張。

那老人這才轉過頭,看了許書梵一眼。

兩人對上視線的那一瞬間,許書梵看見他蒼老而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很奇異的色彩,似乎是發現了什麽很有意思的事實一樣,升起些許獨特的興致。

“您好。我叫許書梵。”許書梵操著一口還不是很熟練的日文,用很規整的敬語跟對方打了招呼。

那老人點點頭,上下打量許書梵片刻,然後轉過頭去看祁深閣。

他問:“這是你一直在找的那個人嗎?”

許書梵怔了一下,一時間沒有立刻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麽意思。然後他便聽見祁深閣微微笑著,對老人回了一句很簡短日語。

他說得很簡略也很急促,許書梵沒有聽懂,於是驀地回過頭拉拉祁深閣的袖子,在他耳邊小聲問:“你說什麽了?”

祁深閣淡笑著看了他一眼,回答:

“他問我我們兩個是什麽關系,我說剛認識的朋友。”

直覺讓許書梵覺得自己不應該就這麽相信他,但無奈自己語言不通,他一時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半信半疑地閉了嘴。

聽完他的回答以後,老人的反應有點奇怪,像是用一種近似於鄙夷的眼神看了祁深閣一眼,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轉換了話題道:

“很高興認識你的朋友,但我想我已經大概猜到你的真實來意了。”

祁深閣仍然是那樣波瀾不驚的神情,往前走了半步,然後低下頭跟他很客氣地協商:

“只要在市政府房產管理條例以內的價格,你開多少,我都可以接受。”

老人似乎很反感他提錢,看表情恨不得把自己前端軟毛上還沾著幹涸顏料的筆刷扔在祁深閣臉上。他沒好氣地道:

“隨便你。如果真的想要,什麽時候有時間了就來找我,我把證件給你。錢之類的東西,倒是無所謂,就當祝賀你終於下定決心開始一段新的生活了。”

祁深閣早就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所以臉上絲毫沒有驚喜的表情,反而很欠揍地朝他欠了欠身,紳士道:“感謝音羽山先生忍痛割愛。”

老人一副不想理他的表情。

倒是許書梵,在發現自己有點聽不懂他們兩人打啞謎似的對話之後,索性走上前去,俯下身仔細看那幅老人剛剛完成的畫作。

殘陽如血,將墜不墜地懸在地平線上,似乎即將被這個世界吞噬入永恒的極夜,從此再無日光和白天。這幅油畫的尺寸並不大,用色也很簡單,看得出來作者並沒有受到過什麽專業的美術訓練,但它仍然具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睛的魔力,仿佛透過厚重的油彩,能夠直接與地獄之眼對上視線。

許書梵一時間看得入了神,聽見老人近在耳邊的聲音才猛地回過神來:

“你喜歡我的畫?”

許書梵有點拘謹地退了回來,想了想還是決定對老人說實話。他點點頭:

“很喜歡。我不太懂美術,但您的畫讓我想起來阿格斯蒂諾·維羅尼的風格。我曾經在意大利的一個私人藝術館裏看過他的作品,當時便感覺很震撼——不,不僅僅是震撼,更像是……感覺自己即將被它催眠。”

他這段日語說得很生澀,遇到不會表達的地方甚至夾了幾個英語單詞,但音羽山先生卻像是全然聽懂了一般,眸光大盛,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許書梵有點不習慣這樣直白熱烈而不加掩飾的註視,於是有點拘謹地在原地站著。沈默良久以後,他才聽見對方用讚嘆的語氣道:

“你懂藝術。”

許書梵耳朵有點紅,連忙擺了擺手,正要說幾句謙詞,便看見音羽山先生突然把頭轉向祁深閣,斬釘截鐵地對著他道:

“祁,看在你朋友的面子上,我可以不收你一分錢。”

這下換祁深閣用一種很微妙的眼神看著他。

三人莫名其妙地僵持了一陣,然後音羽山先生率先起身,用手撐著自己的畫架站在兩人面前。

“那裏的房子很舊了,如果要重新營業,大概需要重新裝修打掃一遍,你們最好提前準備一下。”

“知道了。”祁深閣回答。“但我還是要給你錢。”

許書梵在音羽山先生把自己的畫板扣在祁深閣臉上之前拉著他趕緊跑了。

一直到上了車,許書梵才松開祁深閣,毫不客氣地瞪著他:

“到底是怎麽回事?那位先生是誰?你買了什麽?”

祁深閣不緊不慢地給自己系安全帶,眼角眉梢還帶著未褪去的笑意,顯得他整個人有種煥然一新的少年氣。

“他啊,就是我幾年前偶然認識的一怪老頭,畫癡,明明是個數學系的教授,但非要辭職滿世界畫畫,跟現實版《月亮與六便士》似的。”

祁深閣說得輕描淡寫,但話間卻掩飾不住,他對音羽山先生這樣的選擇是持支持態度的。

“至於我買了什麽嘛……我估計你也猜到了。音羽山就是三年前那家酒吧的主人。兩年前我辭掉調酒師的工作,那老頭把酒吧收回去,但經營不善,沒過兩天就落個關門大吉。”

“所以,至於現在,或者說以後,那裏就徹底屬於我們了。”

他把“我們”一詞咬得很輕,似乎在可以遮掩著什麽,但許書梵還是聽清了。

“你不是擔心,我把工作辭掉以後靠什麽生活嗎?”祁深閣系好安全帶,偏過頭盈盈地看著他,瞳孔裏躍動著一閃一閃的亮光。

“酒吧老板,這就是我給自己找的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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