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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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天寒地凍的,灰褐色的土地邦邦硬,徹骨的寒風抽幹了皮膚上的滋潤,也抽幹了整片大地,被凍過的土地上有深深淺淺的裂痕,就像常年勞作枯槁的指尖上崩裂的口子,幹硬的讓人感覺不到了疼痛。

六子喘著氣,呼嘯的北風一口一口的灌進他的肺裏。

像鞭子一樣北風抽著他凍皴的臉,後背卻因為沒命的跑,往外冒著熱汗,三九天的嚴寒和少年的熱前後夾擊著他,他想喝口水,他停下來想喘口氣。

他不敢停下來,因為他分不清耳邊響起的,到底是風聲還是追趕他的腳步聲。

那個倒了一半的破磚房,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再也跑不動了,一頭栽了進去。

這破房子外面看著就像要塌了一樣,可是架子終究還是撐著呢,裏面依稀可以看到曾經有人生活過的痕跡。

這是北方最常見的平房,方方正正的,進門是竈臺,裏面套著個屋子,屋子有一半的空間被一個火炕占滿。

六子就倒在了這竈臺邊上,大口大口的喘氣,外面北風呼號,但比這北風更大的響動,是那顆年輕的心臟,一下一下的跳躍著,躍躍欲試的就像要從喉嚨裏竄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後脊背上的熱汗漸漸消下,只剩一片冰涼,還有冰冷的地面傳來的陣陣寒意。

正在他想起身找口水喝的時候,只聽破房子裏面發出窸窸窣窣的響動,嚇得六子頭皮發炸,又一股冷汗散了出來。

這聲音時有時無,他悄悄起身,抄起竈臺旁邊的一根木棍,躡手躡腳的蹭到了裏屋門口。

裏屋的門早已不知被誰拆走,只剩下個門框,站在門口,不大的屋子一眼就看個全。

巴掌大的屋子裏,除了一個火炕,還有靠墻擺著的一個木櫃子,那櫃子已經東倒西歪,一半的門板被人拆走,剩下的大敞著,裏面什麽也沒有。

只有那火炕的最裏面,堆著一個破草席子,上面又堆著一床看不出顏色,但卻露著棉花的破被。

六子松了一口氣,應該是沒人的。

他懸著的心稍微放了放,可六子分明用餘光感受到了被角動了動,饒是北風刮的再猛,也刮不起屋子裏的破被。

六子暗暗深吸了一口氣,悄悄的往前走了兩步,他雖然走到了火炕邊,可離那堆破被還有一點距離。

管他是人是鬼,六子拿著手上的木棍,在做好了躲閃的準備後,一下子挑起了被角。

北方的冬天,太陽下班格外早,下午三四點鐘破房子裏就顯得光線不足,黑洞洞的。

木棍掀開被角,裏面是黑乎乎的一團,只見兩個黑白分明的眼睛,驚恐的往外看,頭上頂著雜草一樣蓬亂的頭發。

四目相對過後,六子拿著那跟木棍,把整個被子挑到了一邊,裏面是個瘦猴一樣的男孩,看著也就五六歲,兩只手就像烏雞的爪子一樣,又黑又瘦,縮在破衣服的袖口裏。

“艹,嚇死我了。”

看清了怎麽回事的六子,徹底的松了一口氣,自言自語了這麽一句。

那孩子穿著單衣,被掀了被子,再經這麽一嚇唬,不住的在那打著寒顫。

“這是你們家?”

以六子的經驗,這麽小個孩子加上這麽冷的天,一個人在這生活基本上就是等死,他估麽著,這孩子肯定不是一個人。

男孩沒說話,只是搖頭。

“不是你們家?那其他人呢?”六子好不容易逃離了一個狼窩,唯恐再誤入什麽團夥之中。

男孩還是驚恐的搖頭,一聲不吭。

“怎麽回事啊,你是啞巴啊?”

六子看著眼前這孩子,看起來雖然瘦小枯幹,但不像個傻子,沒準真是個啞巴。

六子看著他低頭不說話,就拿手裏的棍子又戳了戳他,那孩子擡起頭,眼神怯怯的看著他。

“我不是什麽壞人,就是路過這,天馬上就黑了,在這湊合一宿。”

也不知這孩子能不能聽懂,反正六子交代了這麽一句。

六子倒不在意眼前這瘦猴一樣的孩子,就怕和他一起的還有什麽其他人,提前打個招呼總是好的,他折騰了這麽一天也累了,可不想再節外生枝了。

為了表達善意,六子上前把他用木棍挑起來的被子,又重新的披在了小孩兒的身上,那孩子沒看明白怎麽回事,本來就是小小的一團,看六子的手伸過來,又往墻角縮了一縮。

“都說了我不是壞人,你怕什麽啊。”

六子一邊說著一邊伸手給他掖被子。

那孩子雖然聽見了六子的話,可還是害怕的躲閃,這麽一躲,六子發現了他身旁一個有點變形的礦泉水瓶子,裏面有半瓶快要結冰的水,水瓶旁邊有個油乎乎的塑料袋,裏面裝著巴掌大的,被咬過的一塊餅子。

這看起來膽小如鼠的孩子,也是護食的。

可是他到底沒快過六子,六子一把拿過了那瓶水,那孩子只能護住剩下的餅子。

折騰了大半天的六子,又累又渴,帶著冰碴的水灌進肚子,來了個徹底的透心涼。

六子想搶過那塊餅子不是難事,但是他還是忍住了,連瓶子裏的水他也沒全部喝幹,留了一口,然後把皺巴巴的瓶子扔到了那孩子的懷裏。

“和你一夥的人要是回來了,你跟他們說一聲,我在這借住一宿。”

六子心想,還是得說仔細點。

說完六子拎著那跟木棍,就走出了這要倒塌的破房子。

外面的天色比他進屋時暗了一些,數九寒冬的北方,凍死人是常有的事,眼下要緊的是先把這一宿扛過去。

城郊的破房子,在天色漸晚的光線下,破敗的樣子像個鬼屋,白天都鮮有人經過,更別提這凍的人睜不開眼的晚上了。

六子一邊撿著地上的幹樹枝,一邊打量著周圍的情況,自己沒命的跑了這麽大半天,雷哥那群人,應該是被他徹底的甩掉了。

六子這一年十三歲,七歲那年爹媽打工的化工廠爆炸,他一下子成了孤兒,爺爺奶奶死的早,六子的媽又是遠嫁,家裏的親戚哪個不是過了上頓沒下頓的,誰能管這麽個孩子呢。

周圍的人都說村裏能管他,六子以為自己會進孤兒院,可也不知村裏是怎麽給聯系的,大半年過去也沒有個消息,他自己吃了上頓沒下頓,白天去上學,放學了就在外面閑逛。

這樣的孩子被雷哥盯上,都是早晚的事兒。

六子在農村長大,可沒去過什麽幼兒園,爹媽整天就想多賺點錢,家裏又沒老人幫襯,剛剛五歲生日一過,六子就被塞進了小學。

他倒是不讓人操心,上課老師講什麽他就學什麽,別看年紀小,上課還是能坐住的,老師留的作業也能完成,沒想到五歲的孩子,就這麽跟了下來。

要是爹媽都在,沒準六子還是個讀書的材料,也能上鎮上讀個中學,誰成想,爹媽早早的沒了,他一個人勉強讀完了三年級,八歲時被雷哥收編,悄麽聲的離開了自己出生的村子,這孩子沒了也就沒了,都沒人找過。

雷哥長得五大三粗,一身腱子肉和力氣,晚上睡覺鼾聲如雷,所以大家也都叫他雷哥。

彼時的雷哥還不到二十歲,但是憑借著自己一把力氣,也混出個名號了,手下都是些無家可歸的孩子。

雷哥能有什麽好營生,不過是打架鬥狠爭地盤,養著手下的野孩子去乞討,去磕頭要飯,然後回來把錢如數上交。

要飯的都是年齡最小的那群孩子,然後再派一個大一點的孩子暗中看著,防止要飯的孩子跑了。

雷哥還是懂管理的,負責看著的孩子日子比較清閑,還能在雷哥那吃到點好的,偶爾還能分點零花錢,這可比自己去流浪安全滋潤的多,所以他們也樂得跟著雷哥,然後看住那些要飯的小孩。

小孩子嘛,什麽樣的都有,身體有病有殘的,跑也跑不了,那些沒病沒殘的,不服管想反抗的,基本打幾次就都老實了,打不老實的就直接打殘,殘疾了看起來更可憐,更能要到錢。

而那些慢慢長大的孩子,終於熬到了可以看著別的小孩要飯,自己就能在雷哥手下混口飯,這日子比流離失所居無定所強,起碼還有雷哥罩著,所以雷哥的小團體日益壯大著。

六子的名字是雷哥給的,也是他的排行,一晃,六子跟了雷哥五年的光景,他從街頭乞討要飯的小孩,也變成了其他孩子嘴裏的六哥。

他可是紮紮實實的上過三年學,就這文化水平,在雷哥這夥人裏,已經算是文化水平最高的了,雷哥也上過兩年小學,但是他連拼音都沒學會,所以識文斷字的活,還是得六子來做,這也就使得他要飯的日子並不長。

六子的腦子挺靈的,上學早,一直都和比自己大的孩子在一塊玩,孩子氣少了很多,尤其是早早沒了父母,自然心眼鍛煉的更多些。

有些孩子來了不服管,但是六子自打跟了雷哥那天起,就挺順從的,因為他無處可逃,生存下去就是第一要義。

六子聽話又會識文斷字,雷哥挺稀罕他,他幾乎沒怎麽挨過打,也算是在雷哥的保護下,過了幾年不算安穩的安穩日子。

一個人骨子裏的東西是很難改變的,比如六子的父母就是勤勞樸實的莊稼人,農閑的時候一刻也不停歇的去化工廠打工,就想靠自己的雙手多賺點錢,可是一場爆炸一切成空,連最後那點賠償款的去向都成了迷,不然他也不能遲遲不被送進福利院。

村裏也有人嚼舌頭,說是村裏合夥私藏下了錢,跟上面就說村裏養活著孩子,這樣就順理成章的把錢揣到了某個人的兜裏。就算真相就是這樣,一個八歲的孩子能找誰說理去。

六子跟了雷哥的時候,已經是上了三年的小學,心智上怎麽也不算個懵懂的小孩了,這些年在雷哥周圍,他看著很多事發生,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可表現出來的一直都是個聽話的孩子,因為他得活下去。

要飯這活就跟以前的丐幫差不多,都是各有各的地盤,隨著雷哥隊伍的壯大,他也有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看似大家天天散落在各個街道邊,其實誰也逃不掉雷哥的眼睛,每一個人都是雷哥的眼線,每一個人又被其他人盯著。無形之中變成了一張網,大家誰也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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