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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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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長夜寂寂, 一片明暗交織的樹影裏,有人踏月而來,拂開花枝藤蔓, 輕喚她:“雲韶。”

似夢非夢。

謝雲韶站起身,揉了揉眼睛。

“王爺是提前離開燕雲了”自從政令放出,謝雲韶也一直在算著日子, 此時見到李皓棠不由得她不驚訝。

李皓棠笑笑道:“知道你進京的消息後便出發了。”

謝雲韶還想說什麽, 卻被李皓棠一把將攬進懷裏。

兩人一時無言, 靜靜地享受這片刻的溫存。

謝雲韶偎在他懷裏, 不禁有些心疼,這麽算來,李皓棠應當是戰事一停便一路奔波來京了。多日不見, 他明顯地消瘦了下去。

李皓棠撫了撫她的面頰, 猶能感到一抹濕意,他心下一嘆。

李皓棠也明白謝雲韶此時的憂慮,簡略地將自己的計劃說了一遍。謝雲韶聽得心驚:“這樣會不會過於冒險。”

眼下朝中風向於李皓棠頗為有利,這樣大動幹戈地起風浪, 恐怕不是上策。

謝雲韶臉上明白地寫著擔憂,可李皓棠卻笑:“你且看著吧, 非是我想如此, 但眼下只有這樣才能以防萬一, 有備無患。”

短暫一聚後, 李皓棠須得在天明前出城。兩人依依道了些不舍,

“最近京城可能有變化, 你切莫擔心, 萬事有我, 你不變應萬變, 切勿出門。”臨別時,李皓棠一再寬慰謝雲韶放心。

由是,謝雲韶謹慎地在家中靜等了些時日。時間一天天安穩地過去,李皓棠“回京”的時間也快到了,謝雲韶懸在半空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許。

可比李皓棠進城的消息更早來的,卻是刑部覆審趙文虞的結案批文。上面道趙文虞勾結外邦證據確鑿,當作死罪。

有司雖未提及李鴻熙,但次日六皇子卻立即上表,直言自己識人不清,還望父皇責罰。

本當是虛與的表言,皇帝卻未曾客氣,直接令他閉門思過,三個月內不得參知朝政。並罰寧安侯府褫奪封號,抄沒家產,驅逐出京。

皇帝再次傳召的旨意來到謝府時,謝雲韶倒是不意外。只是李皓棠尚未歸京,她此時不要輕舉妄動才是上策,因此稱病推拒了召見。可架不住宮裏又是遣太醫又是賜藥,還連連派人前來問詢,謝雲韶無奈之下,只得再次進宮。

依舊是那個陰沈的宮殿,可在上位的皇帝卻比之前憔悴了不少,鬢發皆白,凹陷下去的臉頰上也有了些斑點。

“燕雲令,刑部的結案文件你可曾看過了”老皇帝的聲音裏也帶著些氣虛輕喘。

謝雲韶恭敬一禮:“回陛下,來前刑部已將文件抄本送與我看過。”

皇帝盯著謝雲韶,又問道:“你可有什麽要說的嗎”

“此案既定,臣也就放心了。”

“此事你做的不錯。燕王回來也得給你記上一功。”皇帝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內侍欲上前安撫,卻被他止住,“你們先出去,朕有話要囑咐一下燕王妃。”

“昨日李鴻熙上表思過,和請罪折子一起給朕的,還有這個。”

一本簿冊扔到了她面前,謝雲韶聞言不看也知道是什麽。

“燕王在北面那些舉動真當朕一無所知”老皇帝輕咳兩聲,“本當好好懲治,只是如今羌人歸順,此間諸事便也不再提罷。”

皇帝既然打算放過,何故又偏偏說給謝雲韶聽。

謝雲韶張口欲辯,卻被皇帝擡手阻了話頭。

看著眼前這反應機警的年輕小輩,皇帝不由得感嘆道:“朕這一生,成也陳氏,敗也陳氏。當年靠皇後家坐穩了這把龍椅,可事後卻處處遭人掣肘,難施拳腳。世家之禍若此,朕本不願讓這江山為世家所控,但現在已經無力回天了。好在燕王也是個有自己主意的,想來他舅舅也難幹涉太多,這儲君之位還是……”

這等國家大事,皇帝卻突然開口說與謝雲韶聽,謝雲韶心下一凜,忙下拜打斷道:“儲君之事關系國本,想必陛下自有聖裁。”

皇帝聞言一笑,道:“倒是反應快。不過,如此朕便更加不能留你了。來人!”

禁衛軍聞聲而入,將謝雲韶擒住。

“謝氏女借燕雲令之名,私改賬簿,暗通異邦;假擬罪名,誣告五皇子。即刻下獄問罪,聽候發落。”

當年的陳氏,如今的謝家,皆是門第高貴、世代相沿的大姓家族。皇帝雖有心壓制,奈何多年未見成效。如今既然已打定主意傳位李皓棠,便不會讓他也落入自己同樣的境地之中。謝雲韶這個燕王妃他是非除去不可。

當年在燕雲的一系列事情便是引子,謝雲韶看出來了皇帝是想借此事反手一搏,滅謝氏,壓陳家,給李皓棠的將來清障。

只是如此動作勢必會引起李鴻熙的野心,怕他借故生亂,故而才借那封折子將他禁閉在家。

當真是好大一盤棋!

謝雲韶雙手在袖中緊攥。皇帝有心除陳、謝二族,可世家們又豈是坐以待斃的性子。

知父莫如子,難怪李皓棠說暗中調兵有備無患。這沖突一起,僅憑京中禁衛怕是難以平息。到時候遭殃的可不只是世家大族,怕是連帶著百姓也要遭殃。

真是糊塗!

皇帝見她一臉不忿,道:“爾無需太過擔憂,謝府上下很快便會與你團聚了。”

說罷便示意禁衛將她帶出去。

“陛下,燕王殿下進城了,眼下已入南門。”此時內侍忽來傳報。

“還不快押下去!”皇帝一揮手,便有幾個攜刀侍衛進入殿中。

李皓棠帶著幾位親隨,從東門入城。甫一進城,他們便察覺出氣氛有些許不對。

繁華的街道上依舊熙熙攘攘,但總是臨街的高門朱戶門卻都大門緊閉,毫無往日車水馬龍,門庭若市的景象。

李皓棠心下一嘆:到底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萬幸是他已有萬全之策。

他偏頭示意萬弘光上前,低聲吩咐道:“讓城外做好準備,按昨日計劃行事。”

“是。”萬弘光小聲應到。

這時,有一布衣抱著一副藥匆匆沿街跑過,腳下沒註意,差一點兒撞到了萬弘光的馬上。馬兒驚得揚踢嘶鳴,好在萬弘光反應夠快,及時調轉馬頭,雙方均無大礙。

待那人遠去,萬弘光借轉道的機會湊近道:“王爺,一個時辰前,王妃被帶進宮了。”

李皓棠長指緊了緊韁繩,繼而勒停了馬。

“王爺”

李皓棠隨機便明白了皇帝的打算。

“先去李鴻熙府上。”李皓棠調轉馬頭,向著李鴻熙的府邸揚鞭而去。

一開始,李鴻熙並沒有意識到這次禁足背後會有何動亂,但當世家們紛紛用各種方法聯絡他時,李鴻熙終於意識到有些不對了。

因為他心情煩躁避而不見的那些謀士也終於得以進書房,以論時局。

皇帝要對世家開刀,給李皓棠鋪路。

看到這個結論李鴻熙不由得笑了,外人眼裏皇帝是最寵他的。只有他心裏明白皇帝從來都不曾認可過自己。都道皇帝不喜前太子,但嚴苛之下,是皇帝對長子的認可。

李鴻熙心裏憋悶了十多年,好不容易李皓棠遠走邊疆,自己得以進入朝臣視線,但是最後不過是枉費心機。前太子覆位在即,更可恨的是皇帝居然放下了成見,開始為長子接任做準備。甚至不惜尋了個由頭將自己禁足在家。

李鴻熙暗自咬牙,那近在咫尺的寶座,他怎麽會眼睜睜地看著他人坐上。

世家們的心思李鴻熙也不是不明白,他雖不願成為別人擺弄的傀儡,更不想為了別人的利益背上忤逆的罪名。

但眼下的實際他要是抓住了,可以借世家勢力先打擊老皇帝,再滅了李皓棠;繼而以皇帝之手,借自己母族平民出身來做文章,削弱世家。

成敗在此一舉。

京城大營副都尉是李鴻熙一手提拔起來的,他沒費多少力氣便弄到了京城的布局圖。李鴻熙假意答應世家的擁護,暗中卻將自己的府兵聚集起來。準備待世家們制住李皓棠後便趁機反水。

可比世家們的消息先來的,是李皓棠和他調來的西北精銳。

西邊殘陽如火,夕陽映著晚霞,天空潑血般的紅艷,影在慘白的窗紙上,妖冶得有些駭人。

謝雲韶被關在偏殿一角,餘霞透過薄薄的窗紙照在她身上。

“宣燕王覲見。”殿外傳來一聲高聲通傳。

謝雲韶看不到他此時的樣貌,但聽到他靴底踏聲步步走近,還是將懸著的心漸漸放下了。

李皓棠跟著禦前紫衣內侍進殿,進殿前頓了一下腳步,好似無意地瞟了一眼偏殿。

那內侍似乎有些緊張,見此忙道:“燕王殿下,陛下還等著呢。”

李皓棠點點頭,知道方才得知的消息確實無誤,謝雲韶應當就在此偏殿中。

正殿裏,皇帝正在督促殿下坐的中書舍人擬詔。

擬詔的大學士手有些顫抖,他少年入仕,一路頗受世家恩惠,如今陡然起變故,又怎能不起報恩的心思。

“可是寫好了”座上人聲音蒼老低啞,卻仍帶著迫人的威嚴。

暗中咬了咬牙,他將擬好的詔書呈了上去,心裏默默地計劃著如何將這個消息最快地傳出宮去。

皇帝接過擬詔,看完後不作評價,反問他道:“愛卿在中書多久了有十年了吧。”

中書舍人道:“回陛下,臣是延康十五年秋進的中書,在陛下面前確是十年有餘了。”

皇帝笑笑,將詔書壓在案上:“還是你記得清楚,朕老了,很多事都記不大清楚了。當初舉薦你進中書的是沈家的沈老太傅還是寧安侯來著”

“回陛下,是……是沈太傅。”中書舍人心提到了嗓子眼,知道自己恐怕是出不了宮門了。

“兒臣參見父皇。”李皓棠的出現打斷了這場對話,中書舍人心下松了一口氣,心想這條小命已是保住了。

皇帝不耐煩地揮手讓中書舍人退下,殿中只餘父子二人。

“我還是小看了你啊,兒子。”皇帝長嘆一口氣。

李皓棠進宮沒有卸甲,宮人見他一身血腥的煞氣也不敢多加阻攔。他擡手擦了擦束腕上已經凝固成了褐色的血花,冷聲道:“臣似乎也料錯了陛下。”

“父子之間,如此疏離,是為父的不是。”皇帝搖搖頭,“老五可還活著”

李皓棠微微一笑,沒有直接回答:“他與北狄相通的證據已經查實了。”

皇帝無奈地看了長子一眼,知道此時多說也無益:“那便依你,老五死罪。”

說罷皇帝起身,略顯蹣跚地走下來,看著眼前傲然挺拔的李皓棠,道:“我老了,這江山天下還是要頭伏給你了。”

李皓棠看著他眼下垂著的皺紋,道:“兒臣定不負所托。”

皇帝頹然地揮了揮手,示意李皓棠退殿。

但李皓棠攔住了他:“父皇是不是還忘記了一道旨意”

“都在案上了。”

案上是一道退位的詔書,直言自己年邁多病,自此傳位皇長子。

李皓棠收起已經加蓋璽印的聖旨。一切都結束了。

謝雲韶在宮人的恭敬的跪拜下走出偏殿,外面已是明月初上,星光滿天。

李皓棠伸手牽住她:“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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