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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問所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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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問所怙

謝雲韶一進書房, 便看到聖旨已經被李皓棠擲在了書桌上。

桌上的硯臺、毛筆、墨錠無一幸免,都被砸得七翻八落,墨汁清水淌在一起, 弄得聖旨上都一塌糊塗。

唯一沒有被怒氣牽連的,只有桌角那只插著紫茉莉的青瓷花瓶。

李皓棠聽見謝雲韶跟了進來,也沒有轉身看她, 只對她道:“沒事的, 你不用擔心, 不會牽連到你和謝家。”

他的雙手緊攥, 攏在袖子裏,用力地握緊成拳,整個人也因憤怒而崩得緊緊的。

有一雙溫柔的手覆了上來, 把青筋暴出的拳頭輕輕地抱在手裏。

“我有點擔心你。”謝雲韶輕聲道。

李皓棠回頭, 正對上一雙含著憂色的清眸。

“我能有什麽。”李皓棠冷嗤一聲,但到底還是松開了拳頭。

女子柔軟的手落在了他的掌心,小小的,暖暖的。

李皓棠抓著謝雲韶的手稍稍一用力, 就把謝雲韶拉到了懷裏。

謝雲韶感覺到李皓棠把自身的重量壓了些許在了她身上,小退了半步才站穩。

謝雲韶忍不住輕輕推了推他:“王爺”

李皓棠埋首在她頸側, 聲音聽起來有些悶:“別動。”

不知過了多久, 謝雲韶感覺到李皓棠慢慢冷靜下來了。

正想開口, 卻聽李皓棠道:“雲韶, 你知道我第一次知道你是在什麽時候嗎”

謝雲韶搖頭, 簪花上垂下的墜子也跟著晃動, 輕撞在了李皓棠的耳側。

說起來, 那時李皓棠十二歲, 是可以開始旁聽朝政的年紀。

第一次進入議政堂, 李皓棠特地提前了半個時辰過去。

皇帝尚未入殿,堂下眾臣便三三兩兩地各自閑聊著。

李皓棠沒讓內監通傳,自己悄然入內,想偷偷聽一聽大臣們在聊些何事。

剛踏進議政堂,李皓棠便聽見眾人一陣笑:“謝大人又要開始炫耀他家姑娘了。”

謝文濤手裏拿著一篇文章,面上毫不掩飾地滿是得意:“小女不到八歲,便能有如此見地,如何不能炫耀。”

這樣的神情讓李皓棠忍不住開口:“可否給我一閱”

這是謝雲韶寫的第一篇政論,平心而言其觀點還是比較幼稚的。但考慮到謝雲韶的年齡,能寫出這樣的文章也算是難得。

“太子殿下覺得如何”謝文濤恭敬地將那篇文章呈上,但絲毫未曾掩飾臉上期待又驕傲的神情。

他瞥了眼落款的“謝雲韶”三個字,無端地竟有些羨慕這個不認識的姑娘,下意識地就開口讚道:“確有過人之處。”

謝文濤聞言大笑的模樣讓李皓棠印象極深。

後來,在政事堂出入久了,李皓棠才知道,謝文濤是朝中人人皆知的愛女狂人,三句話不離自己的長女謝雲韶。

也是自謝文濤口中,李皓棠知道了謝雲韶的種種。

話說回來,今日宣賞賜字一事,如果只是發生在君臣之間,其實也算不得什麽大事。

但龍椅上的那人,不僅僅是君上,更是父親。

“王爺,可能說來你會不信。如果你沒有告訴我這些,我根本不知道父親如此為我驕傲。”

謝雲韶提及此事,情緒也有些低落:“雖然我自小由父親親自開蒙教導,但這麽多年,父親說的最多的,還是我的短處。”

謝雲韶自己都不知道,原來在謝文濤眼裏她是如此優秀。

李皓棠抱著謝雲韶的手臂不由得緊了緊。

有人輕輕扣了扣書房的門。

謝雲韶掙開李皓棠,回頭望門口看去。

“小姐,宣賞禦使他們說要立即啟程回京了。”門外是阿念的聲音。

“嗯,知道了。”李皓棠回道,“你們去送送就行。”

阿念領話而去,謝雲韶有些不讚成道:“王爺這樣,恐怕會落人口實。”

李皓棠看了看那張已經汙損的聖旨,道:“這封聖旨也是在試探,若是我們反應太過平靜,恐怕後面的日子會更難過。”

如此,他才會當眾不給禦使情面,領完旨意連應有的客套都沒有便回來了。

謝雲韶將沾了墨的金裱聖旨拈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收在了櫃子裏,這才叫人進來收拾書房。

李皓棠看著她做這些,想說些什麽,但還是沒講出來。

接過李皓棠遞過來的擦手帕子,謝雲韶對他道:“前幾日有人送了王府幾壇酒,是去年秋收後釀的豐收酒。王爺可想嘗嘗”

謝雲韶還記得,那日在譽縣,李皓棠喝酒的神情很是愉快。

李皓棠看出謝雲韶有心想哄他開心,便道:“嗯,晚些時候一起嘗嘗吧。”

趙文虞與燕王府的管事一同將禦使一行送出了燕州城。

長亭外,大內監叫過趙文虞私語道:“趙長史還請放心,無殿下那邊,我自會將話帶到。”

趙文虞滿臉笑意道:“那便麻煩內監大人了。日後待趙某歸京,定然攜厚禮來謝。”

“日後趙長史飛黃騰達,莫要忘了我這個幫過你的老友就好。”內監也是笑的一臉和善。

趙文虞此人有能力有心計,日後定會成為朝中不可輕視的人物。

趁其暫困淺灘,提前示個好總是不錯的。

內監在宮中行走多年,看人的眼光自認還是有一些的。

這麽多年他唯一一個看錯的人,便只有李皓棠了。

這位皇長子生來聰慧機敏,好學善用,是皇帝的幾個兒子裏最為出色的。

李皓棠出生後不久便被封作太子,按大內監最開始的判斷,他應當是一路順遂,繼位無憂的。

但時日久了,內監便漸漸地看出端倪來了,皇帝其實並不喜歡他的這個太子。

所謂君心難測,內監也是觀察了很久才明白個中緣由。

礙於天下人之口,皇帝不好刻薄於李皓棠,但內心是極其厭惡的。

皇帝被陳家掣肘多年,而李皓棠的這個太子,更是讓陳家的話語權的更重了幾分。

只基於這一點,皇帝便不會由著李皓棠坐在儲君之位上,一條路順利地走完。

尤其是薛貴妃開始受寵,五皇子漸漸長大以後,皇帝廢太子的心思也漸漸顯露出來。

這次敲打李皓棠,也是在打擊陳家,但最終的目的,還是穩固皇帝自己的地位。

皇帝自登基到現在,無時無刻不被陳家的勢力所影響,這對一位君王來說已經是最大的忍耐了。

而且,很明顯的,他已經不打算繼續忍下去了。

如今二位皇子的關系,在刻意的引導和縱容下,幾同水火,若是無人出面調停制止,只怕將來會生惡果啊。

回望巍巍的燕州城墻,大內監心裏也不由得一陣嘆息。

如果他能來選擇,他還是更看好李皓棠。

但幾經掙紮後,他還是站在了薛貴妃好五皇子這邊。

畢竟人總要為自己的將來考慮的。

“王爺,王府外面有不少人求見,但都被王妃攔下了。”萬弘光從外面進來,對李皓棠道。

“既然她攔下了,那便聽雲韶的吧,我今日不見任何人。”李皓棠坐在院中的八角涼亭裏,面無表情的與自己手談。

其實不見那些人,李皓棠也知道他們的來意。

朝廷突然來了這樣一份“封賞”,是否還要繼續追隨他待在這裏,有些人心裏已經在動搖。來王府的目的,只怕也是想打探打探情況,以求個前程的明路。

人總是要為自己打算的啊。

謝雲韶攔著他們是對的,如今燕王府對他們保持沈默才是上策。

可謝雲韶自己對此事的反應卻讓李皓棠卻有些意外了。

他當然記得,之前謝雲韶風塵仆仆地跟著糧車道蔚州大營,想許以交換來保謝家安寧。

在她心裏,謝家始終都是第一位的。

但今日宣賞過後,謝雲韶卻是半字未提謝家。

甚至在李皓棠主動提及謝家的情況下,謝雲韶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我有點擔心你。”

她是這麽說的。

在棋盤上落下一子,李皓棠問道:“弘光,你在王妃身邊也待了些時日了,你覺得王妃如何”

“王妃她……是個好王妃。”萬弘光吭吭哧哧地憋了半天,也就只說了這麽一句。

李皓棠挑眉看了萬弘光一眼,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可萬弘光本就不善言辭,想了半天也沒找到其他的形容詞。

謝雲韶待王府眾人和善可親,從未苛責過任何人。

有了她的操持,王府上下井然有序,事事秩然。

有時候 ,萬弘光甚至覺得,在這燕王府比之前在東宮更加舒適愜意。

在譽縣的時候,萬弘光擅自做主,違背謝雲韶的意思,想強行帶她出城。

雖然最後未能成功,但萬弘光還是忐忑了很久,甚至一度不敢跟謝雲韶講話。

後來還是謝雲韶主動來找他,告訴他不必太過掛懷。特殊時局,她能理解。

聽萬弘光完這些,李皓棠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彎了彎唇角。

“弘光,你幫我傳個信給蔚州那邊,說我要在燕州再待些時日再回去。”

既然皇帝這樣敲打他,那他也總得做出些反應給給朝廷上下看一看。

有些事情他也可以借此機會壓一壓,放一放。

這樣也好,他可以等羌族這邊的事情先解決了,再行出兵收覆朔陽。

棋盤上,黑白的棋子交錯對峙,李皓棠擡手將其一一分撿開,各自歸於棋笥中。

園中海棠樹的影子被日光拉長。

算算時間,這個時候趙文虞應該已經從城外回來了。

他也該去會會這個一路盯著謝雲韶和謝家的男人了。

“去請趙長史過來吧,我想和他手談一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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