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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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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飄 七裏冬

倒塌聲中承載著太多遺憾, 曾經深愛的面容,成了她的最後記憶。

消防人員在說什麽,冬嶼已經聽不清了, 後面下了好大一場雨, 把空氣中的罪孽沖刷幹凈, 天公不作美吧。

所有的緣都是從盛夏開始的,卻又在同一個時間點結束。

她視野模糊,握緊他留給自己的哨子, 怎麽連地方都沒有改變……

被救後冬嶼昏迷了三天, 吸入過量一氧化碳的緣故, 她的病房一轉再轉, 即便是醫生診斷脫離危險, 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

她的家人接到電話後趕來,一直在病房內守著, 生怕她醒來後找不到人。

冬嶼陷入夢魘之中,夢見自己死了, 以靈魂狀態漂浮在病房內。

門吱呀一聲推開, 路梁放抱著白色的花走進來, 大半張臉蟄伏在陰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活下來了嗎?

“路梁放!”

冬嶼欣喜地想去牽他的手,卻是穿過他的胳膊, 差點跌倒在地。

男人似有所感回頭,什麽都沒看見。

醫生拿死亡醫學證明書走進來,簽字的是她的父母, 他們不想看見路梁放, 讓他永遠都不要出現在面前。

路梁放點頭,把花放在她枕邊,窗外又在下雨。病床上躺著是冬嶼的身體, 心電圖是一條直線。

冬嶼走近,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路梁放的表情太過冷硬,朝上看是一雙泛紅的眼,青茬許久沒刮了。

有個聲音問她,“值得嗎?為了一個男人失去自己的生命。他餘下的歲月還長,有的是年輕漂亮的女生為他結婚生子。想想就挺殘忍吧!這就是現實。”

冬嶼搖搖頭,“醒醒吧,拿不可能的事來假設他根本就不會讓我動搖。我爸可以舍得為陌生人犧牲性命,他也可以為我這樣,為別人這樣,生命的意義本不在於長,而在於厚重。既選便是無悔,又有什麽好說的。”

那個聲音繼續說:“只是可憐你的父母,每次失去的都是女兒,你就沒有考慮過他們嗎?人有時候自私一點才好啊。他們是不是也會這樣想。”

冬嶼想起童年,大部分都是在席少英的強壓之下度過,每天必須要背多少首古詩才能吃飯,和朋友去書店必須幾點前回來,早餐必須吃蒸蛋,零花錢不準買辣條。記得看著哥哥,別讓他放學偷偷溜去網吧,他特別喜歡拆人家電動車牌玩,賣到廢品站,被苦主找上門了好幾次。

爸爸永遠是個和事佬,家裏也就只有媽媽能震得住哥哥,被罵了一通後冬崇衍就會老實一段時間。

冬嶼曾經害怕席少英的張牙舞爪,被殃及之後就去找外婆告狀。外婆這個人特別封建,腦子裏是上個世紀的思維,自作聰明給媽媽的領導送禮,反而弄巧成拙。誰聽了她的事跡都討厭。

可也是冬嶼後面才知道,外婆跟媽媽壓根就不是親生的,在那個遺棄女嬰盛行的年代,是她在菜市場的垃圾桶裏撿到被丟棄的席少英,收養為獨女,拉扯長大,又害怕哪天親生父母找上門毫無資本,對席少英特別嚴苛,即便考上教師編制也沒露出一點笑容。

冬嶼問過媽媽,“那你討厭外婆嗎?”

席少英說:“討厭。但也不討厭。都是一家人,討不討厭都要一起吃飯。她這樣也是為了讓我有更好的選擇餘地。我和你爸也是如此,小島,你未來的路有很多,得好好選。”

冬嶼問:“選錯了呢?”

席少英回答:“選錯了就選錯了。我們只負責把你養大,餘下的你來。”

“若我的選擇只考慮自己呢?”

“那就只考慮自己。說來說去,我們只擔心你會不幸福。而不在乎你考慮誰,顧忌誰。圓滿的結果本就難得。只怕你沒有選擇的勇氣。”

冬嶼不知不覺流下兩行淚,她的家庭帶給她太多美好的東西,還有裴斌,讓她明白未來的道路。孟初讓她嘗到友誼背叛的滋味,宋娰讓她懂做人的底線原則,古樂怡呢……萍水相逢,也不後悔相識。許夢穎是個小太陽,無時無刻不在溫暖她。

此生親情友情愛情都圓滿,死了就死了,有什麽好後悔的?

她不想讓路梁放死,爭取要讓他活下去有什麽錯?就因為一個莫須有的猜測去否認一個人,本身就是一種褻瀆。

於是冬嶼含著眼淚說:“閉嘴。別詆毀他。也別惡意揣測我家人。我們之間沒有人做錯。要怪就怪那群販毒的,為什麽要牽連這麽多無辜的人!”

心底的那道聲音向她說了聲對不起,欣慰地告訴她,既然問心無愧那就醒來吧,別再讓他們久等了。

一周後。

滴滴——滴滴——

病房內醫療設備有規律地響著,康乃馨擺滿窗臺,小男孩推開門,左右張望無人松了口氣,拿起手機蹲門邊玩蛋仔派對。

走廊上的聲音由遠即近。

“那死小子是不是又拿他哥哥的手機玩游戲了?”

“期中考試物理考了多少分?42分我真的是氣死了,怎麽就不能向他姐姐學習。小島高中手機都拿不到……”

冬嶼剛睜開眼就聽見熟悉的聲音,跟拎著蘋果進來的席少英對上。

媽媽楞了幾秒,“小島——小島你現在感覺怎麽樣?有什麽不舒服的媽媽去跟醫生說。還感覺到耳鳴有幻覺嗎?”

她搖搖頭,看著自己手背上的針頭,吊瓶還有一半沒打完。旁邊就是制氧機,冬嶼臉上的氧氣面罩沒有摘下來。

醫生和護士聞訊趕來,冬嶼想喝水,嘗試摘了一會面罩就開始頭暈目眩,繼續掛上,用手機跟他們交流。

她問,路梁放怎麽樣了?

害怕聽到死亡結局,字打到一半刪掉,冬嶼斂眉,改問他們,還有多久能出院?

護士笑著說:“你放心,他身體素質好,比你傷的嚴重卻清醒得早,一醒來就在問你的情況。我看你應該也有二十多歲了,訂婚了嗎?”

冬嶼一怔,瞳仁輕動。

他沒事——會有後遺癥嗎?

警隊的人一直守在她病房門口,聽說冬嶼醒了,神情很激動,“嫂子醒了?真是太好了。當時若不是她把路隊背到出口附近,或許我們路隊真的會出事,還好送醫及時……”

“停停停,誰是你們嫂子?註意言辭。”

冬崇衍一進來就把自己的手機收回來,吊兒郎當地回頭說。弟弟表情跟快哭了一樣,淚眼朦朧地看向冬嶼。

警隊的人不想跟冬崇衍糾纏,顯然近段時間在他手底下吃了不少虧。對冬嶼眨眨眼,表示感激,果籃放下就回去跟路梁放通風報信了。

冬嶼看著哥哥,小聲問:“公司那幫我請假了沒?”

冬崇衍:“?”

冬嶼:“?”

兩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許夢穎走進病房,捂著胸口說:“理理……不對,冬嶼。我們才知道你的真實名字。作為社內最關心你的同事,理理你瞞著我們好深,我跟攝影大哥特地用五十元的代金劵吃了頓粵菜來消解心中的惆悵……”

冬嶼:“嗯……?”

過了一會她才詢問:“好吃嗎?”

許夢穎笑著說:“好吃!你和路隊有空也可以去吃,我待會把定位發給你!”

冬嶼看了哥哥一眼,笑道:“這等我出院再說吧!”

觀察一周後辦理出院手續,四舍五入,冬嶼有半個月沒有看見路梁放。

他們這些天都是通過微信交流,她怕他平安無事是假,想給他打視頻電話確認,誰知路梁放的視頻電話就打來了。

冬嶼整理了下劉海,按了接通鍵。路梁放穿著病服,緊盯著屏幕,看上去恢覆得差不多了。病床邊明顯有別人,聽那哭天喊地的聲音有點像唐灝。

冬嶼捧著臉,一句話也不說。

他也一句話也不說。

兩人沈默良久,冬嶼先問:“你是木頭嗎?”

路梁放:“不是。”

冬嶼:“那怎麽一直盯著我?”

“漂亮。”手機裏是非靜止畫面。

冬嶼倏然臉紅,用手擋住攝像頭。

她聽見低沈的聲音從手機裏流出。

“冬嶼,好想你……”

冬嶼低眉,小聲質問他,“那當時為什麽把我往外推?”

路梁放不說話了。

出院後的第一次見面。冬嶼即便是做足了充分準備,還是會在斑馬線盡頭看見路梁放時,心為之一顫。

男人眉目冷漠,瞳仁深黑,頭發應該是特地修剪過,精神氣很足,只有看見冬嶼的時候神情才會變化。

冬嶼站在原地。

他走向她。

示意冬嶼牽他右手。

還是在初次遇見他的這個十字路口,便利店已經變成另一個連鎖品牌了。

冬嶼兩邊戴著耳機,問他,“今晚在哪吃飯?家裏還是外面。”

路梁放說:“家裏。”

他補充,“買回去也行。”

冬嶼問:“你會做飯嗎?”

路梁放想都沒想,“不會。”

“我想吃你做的。”

路梁放:“……”

過了很久他才說:“你瘋了。”

“為什麽這麽說?”

路梁放回答:“沒試過。可以試試。”

少爺難得這樣哄一個人,冬嶼如願以償了,緊握他的手。

痊愈後,路梁放帶冬嶼去了趟一中,這裏是他的母校,也是她媽媽教書的地方。他是來做禁毒宣傳的。

冬嶼在校園裏等他。

她閑著無聊沒事,走到了路梁放原來的班級,從校門口到他們班這條路,曾經是她最熟悉的。

樹影、教室、蟬鳴。

基本沒有變化。

陽光有點曬,她擡起胳膊擋眼,繼續往裏。

只是到走廊盡頭,有人在身後喊她,冬嶼似有所感回頭,看見了一身警服的路梁放。

他離她五步之遙,胸前警徽閃耀,淡漠的眉骨間光影躍動,竟讓她重燃少女時代的膽怯。

冬嶼低頭,往後退了幾步。

廣播站突然放棄周傑倫的《七裏香》,女孩怔然看向他,單薄的裙擺飛揚。不用猜都知道是誰點的。

路梁放神情不變,淡聲說:“往頂樓走。”

冬嶼順著他的話往上,走到了最頂樓。

十年前的畢業季,那裏放著一瓶瓶水和一張紙條,象征著她漫長暗戀的終結。

現在,那裏有個打開的戒指盒。戒指在日光下閃閃發光。這是他給她的交代。

冬嶼心臟猛然一抽,頃刻間眼前被他的影子覆蓋,啞著聲喊了路梁放的名字。

她的手腕被捉住,緊靠在他懷中。

這曾經摯愛的少年湊在她耳邊低聲說。

“你救了我。”

“能娶你為妻嗎?”

“小島。”

話音落,風停止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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