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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雙城記 上天給予身體,世界賦予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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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雙城記 上天給予身體,世界賦予悲情。……

一小時前。

孟家。

“上帝之眼無處不在, 它象征著全知與公正,洞察人內心的想法,無時無刻不在監視著世間的罪惡與不公……”

書房內光線陰暗, 孟初外公捧著孫女的摘抄本, 一字一頓朗讀。光陰渾濁了他的眼睛, 卻遮蓋不了眼底的精明。

他合上摘抄本,遺憾道:“很可惜——中國人不信上帝。”

吱呀一聲,孟初跑進書房, 她舉著打火機和生日蛋糕送的皇冠, “外公你今天過生日, 我也是才知道, 都不告訴我。爸爸媽媽在客廳等你。”

老人也是才記起, 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轉眼間過去這麽多年,還能想起初入公安廳的意氣風發, 他看著孟初稚嫩的臉頰,精神恍惚。

他慈祥地說:“再過一年你就高考了。還沒有告訴外公, 你長大想當什麽?”

“這個嘛……”孟初想了想, 笑望向他回答, “像外公一樣的人呀。為正義、為國家、將壞人一網打盡。”

他怔住。

孟初已放下生日皇冠,聽父母喊名字, 她又跑出去。

書房只剩下外公一人。

老人獨坐許久,幽幽嘆氣,記不清是從何時開始改變。是在美國遇見牧師之後嗎?還是在洩露內部消息的那一年。

外公拉開窗簾, 看向舊工業區的方位, 知道那地方即將化為人間煉獄,內心掙紮。日日夜夜,他總能夢見621爆炸產生黑煙, 好似有冤魂在黑煙中哭泣,令人徹夜難眠。

他匿名編輯了一條短信:這是牧師的圈套,他們不在舊工業區,而在茶園。

3……

2……

1……

到時間了,女兒女婿在外面喊他。

外公看了眼書桌上的全家福,終究是沒將消息發出去。

與此同時的舊工業區外停滿警車。冬洪實被馬仔領進去會見頭目。

“牧師”跟“天使”與他想象的不一樣,他們戴著面具,口音不像華裔也不像外國人。

多年經驗讓他意識到了不對。

可惜已經晚了。

倉庫裏沒有海.洛因、罌.粟殼,只有一群孱弱的孩子。他一見身上綁滿的炸彈頓時瞳孔劇顫,對著微型耳返大喊,“——撤退!!!!!”

假“牧師”和“天使”悄然一笑,消失在原地。

真正的牧師百忙之中看向監控,唇一勾,按下決定性按鈕。

這一秒——

裴斌拿槍帶著一群孩子逃亡;冬嶼伸出手,望向路梁放後背一眼萬年;孟初外公對著生日蛋糕許下願望,孟初臉上帶笑;而席少英推開冬嶼的房門,發現裏面空蕩蕩,抱著她床上的娃娃終於哭出聲。

冬洪實也明白眼前的一切是個局,本能護住其中一個孩子,閉上眼,腦海中開始走馬燈。

腥紅的蘑菇雲沖破舊工業區的頂棚,鐵皮飛射向山體。天空被爆炸渲染成灰黑色,警察們擡頭仰望著黑煙,流下眼淚。

舊工業區徹底坍塌,埋葬著不僅是生死未蔔的孩童,還有許多沖上去的警察。

塵灰遮蓋住人的視線,空氣中充斥著痛苦與絕望,數不清的有毒氣體飄蕩在火場。產生的熱輻射讓地上的雜草變得焦黑,玻璃碎片在餘波中四濺。

刑警隊隊長接到上面指示,撕心裂肺地喊,“——撤退!去茶園!!!牧師他們在那……”

裴斌的消息終究來得太遲。

前線蟄伏十餘年的臥底徹底暴露。

他初入警校愛看《三國演義》,給自己選了個代號叫“臥龍”。

可能就停留於此了。

遠處的冬嶼剛逃出茶園,被樹根絆倒摔在地上滾了兩圈。

她爬起來,心口突然好疼好疼,是不是媽媽發現自己逃出家門了?

跑出一段路程,那些東南亞人也沒有再追過來,好像遇見別的棘手的事。

冬嶼回到葛家山碰見許多學生,對他們喊道:“這附近有人販毒,快告訴他們離開葛家山。不要留在這,已經報警了。”

學生總覺得這類事離他們太遠,“啊?真的假的?沒騙我們吧?”

路梁放冷漠道:“想死就繼續廢話。”

一中學生都認識他,臉色白如紙,手拉手像兔子一樣就跑了。

大家逃出茶園後是分開跑的,裴斌跟裴佳邈他們在一塊,冬嶼跟著路梁放走,越走越不對勁。

兩人準備下山,道路上起了白霧。葛家山氣候多變,濕度一高就辨別不清方向。這一帶本來就容易迷路,何況熟悉山路的裴斌沒跟他們一起。

他們朝南走,沒遇上任何學生。

冬嶼見兩人之間的氣氛詭異,望著路梁放腦袋後邊的頭發說:“我突然想起來,我小時候還在這裏玩過捉迷藏。”

跟宋娰。很久之前的事了。

路梁放側頭問:“還記得下山的路嗎?”

冬嶼搖頭。

路梁放:“……”

他聲音冷淡,“不記得就別說了。沒體力我不管你。”

這人好冷漠。

走了這麽久,冬嶼確實有點累,但她沒有停下腳步,而是走到他身邊說:“我發燒才好沒多久。沒體力不是很正常?”

路梁放目光朝前,不鹹不淡,“無人在意。”

冬嶼:“我媽在意。”

路梁放:“那席老師知道你偷跑出來?”

打蛇打七寸。冬嶼噎住了。

“你別跟我媽說。”她小聲。

路梁放沒什麽情緒,“我跟你媽說了嗎?”

眼前白霧繚繞,他們再次迷失了方向,冬嶼擡頭看聚集在一起的烏雲,這是要下雨的前兆。

山上蚊蟲很多,即便是在冬天腕間都被咬出紅痕。雨後會更加猖獗,石階也會濕得令人打滑。

冬嶼雙手縮進衣袖。

兩人是沒帶傘的。

她突然發現一條小路,擡起袖子說:“看那塊牌子,以前這條路是運煤的,往裏走可能有休息的棚子。”

道路廢棄許久,標示牌也已生銹。他們走進去,仿佛回到了上個世紀,煤礦車的露天車廂嵌入山體之中,像只沈睡的鋼鐵巨獸。裏面裝著的有一半都是泥土,生長著野草。

冬嶼想起,跟宋娰玩捉迷藏總是找不到。

那時該找的地方都找遍了,還是不知所蹤,年紀小的孩子都急了,可宋娰在太陽要下山的時候才跑出來,他們問她躲哪去了,她說附近有個公共廁所,躲在那裏面。

躲那裏面……

躲那裏面……

躲那裏面……

路梁放已經找到了休息的棚子,嘗試與外界聯絡。遠處傳來警笛,全副武裝的警察開始封山,疏散人員。

冬嶼仿佛為了印證某種猜測,離開棚子朝道路盡頭跑,路梁放沒攔住,跟在她後面拐了好幾個彎。

他看見冬嶼停在廢棄的公共廁所前面,裏面散發著惡臭。

冬嶼雙腿發顫,盯著黑暗入口一時失去了所有生機。他剛想說什麽,猛然辨認出這惡臭的來源——動物的屍體。

也是了,失蹤這麽久不可能有什麽好結果。

冬嶼拽著衣袖,一步步走進去,用電話手表打著燈。

即便早有心理準備,燈光照在屍體的那一瞬,冬嶼還是嚇得去抓周圍所有能抓的東西。

路梁放站她身後,上一秒目光還集中在屍體上,下一秒胳膊就被女生抱住。人在極度惶恐的狀態根本說不出一個字。

冬嶼目光呆滯,體重幾乎都壓在他身上,發絲黏在臉頰。

路梁放手指僵住,出於人道主義也沒把她直接扯開,微微低頭掃了她一眼,“能放手了?”

冬嶼抓得更緊了。

死去的宋娰跪靠在墻壁邊,心口插著一把水果刀。穿著一中的校服,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梳著大人們都喜歡的齊肩短發。冬嶼第一反應是被牧師所殺。

但又特別奇怪。

滿墻都是獎狀,不是三好學生就是化學競賽,獲獎數量之多是冬嶼想象不到的,明顯是被人用心拿膠帶貼上去的。

獎狀上有兩行血字。看字跡是宋娰本人。

第一行:

上天給予身體。

第二行:

世界賦予悲情。

冬嶼看到了宋娰的遺書。

我叫宋娰,身份證號是:25713……看到我這樣,你或許會被嚇到。我也很想知道,究竟一個人會在怎樣絕望的心境下才會選擇這樣痛苦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留下這三樣東西,一個是我偷拿到的販毒集團的資料,另一個是我的日記本,剩下的一個是我自己。

你可以想象一下,一對父母在失業後染上毒癮,變得無比暴躁,欠下了很多錢。我也是在這時遇見了唐先生,把他帶回家。以為他是天使,後面才發現他是毒梟,會制毒,會殺人,也是他害我朋友躺在醫院。

我從小就喜歡科學,是唐先生理解我、教導我,唐先生也曾笑著說,我是他的學徒。年少無知的我把他當成人生導師,世間最仰慕的人。

如果學的不是制毒,或許真的會很高興,能在最失意的時候遇見個這麽好的人。

可當我意識到他教我的到底是什麽,為時已晚。他一邊循循善誘我,爸媽又躺在沙發上,露出那種被毒癮折磨的疼痛。上天給予我身體,世界賦予我悲情。

我想,人生走到十七歲就太過艱難。除了無窮無盡的痛苦我想不出還有別的路可走。

我有罪。

我選擇這樣贖罪。

為我,還有我爸媽。

想念我們在工廠的那個家,門上貼著爸爸親手寫的福字,想念和朋友玩捉迷藏的那年,你們還沒有失去工作。唐先生問我為什麽想當科學家,我說我想一個發明時光機,讓我們家變回原來的樣子,這樣我就不用隔著墻聽你們唉聲嘆氣,恨不得自己快點長大。

我好恨你們。我也好愛你們。

這輩子能做你們的女兒,太過幸運也太過不幸。

決定離開這個世界的前一晚,我做了個夢,夢見你們找到了新工作,沒染上那樣不幸的東西,天真藍,風真暖,我們一家坐在電視機前吃飯,團團圓圓。

這應該是我此生做的最美好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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