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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雙城記 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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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雙城記 不認識。

外婆總說,沒有什麽能打倒席少英。

第二天,媽媽似乎就挺直腰板,有條不紊指揮起家裏的一切。

冬嶼拉開廚房門,竈火上的高壓鍋頂著塞子旋轉,油煙機不停運作著。剛拿出冰箱裏的牛奶巧克力。弟弟遠遠望見,跑過來吵著也要吃。

她撥開錫紙,彎腰掰了一小塊給他。

席少英切洋蔥的手停了,以不容置疑的語調說:“換牙期吃什麽巧克力?九九乘法表背完了沒。”

弟弟小聲,“媽媽,我就吃一點點。”

換來一句很無情的:“等會吃飯了。”

這小孩還想爭取,伸出雙手去抓席少英的袖套。

很不巧,砧板旁邊的電話響了。

席少英回首看了眼冬嶼。冬嶼把剩下的巧克力放回去,冰箱門關上的聲音和媽媽接電話的提示音重疊。

手機在那外放:“少英啊出大事了!你爹在花生地摔了一跤暈倒了,現在送村醫那,說是得去三甲醫院拍片子。你什麽時候來接他啊?”

哐當一聲,切洋蔥的刀偏了。席少英大拇指內側見了血,火急火燎沖出廚房,連竈臺上的火都沒來得及關。

外公出事了。

冬嶼從未見媽媽這般急切。只能在內心深處祈禱平安無事。

她走過去把竈臺上的火關上,就快註意到混著鮮血的洋蔥汁,要知道家裏是沒創口貼的。現在出去買也來不及了。

過了一會,冬崇衍走進廚房,左右觀望,“老家那出了點事,爸媽趕回去這幾天都回不了,外婆要是忘記做飯了你就自己解決。出不出門隨你,我管不著。我跟朋友去游戲廳玩,大概率不回家。”

他說著強行往她兜裏塞了些零錢,冬嶼也沒反抗,後知後覺哦了一聲。這人愛去哪就去哪。

冬崇衍上下打量她:“你外公都摔花生地裏了。怎麽還總是一副天塌不下來的表情?”

冬嶼說:“因為有你頂著。”

他說:“頂個屁。”

冬嶼:“……”

選擇不搭理他。

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獲得短暫“自由”。

冬嶼在古樂怡約定那天出門也不用刻意避開誰,披個圍巾,套件黑色棉服就走門口換鞋。

鞋帶總是松,她蹲下身來系。從雜物間溜出一條淡黃光束與鞋底平行。往身後看了一眼,外婆正躺竹椅上聽老式收音機。

這位倔強的老太太與媽媽發生爭吵後就變得異常沈默,把自己鎖在老舊的雜物間與收音機作伴。有次冬崇衍進去找東西,窺見壁龕上的佛像還以為闖進了昏暗鬼屋不知罵了些什麽,被訓斥了一頓,此後雜物間都會留條縫隙。

好似聽到了她換鞋的動靜,外婆喊她的名字,“這是去哪?我記得你媽不是不準你出門。晚上還回來吃飯嗎?”

冬嶼拿好鑰匙,“有個小組作業,我們要去討論怎麽做。應該不在家吃了。”

“早點回來。”

“好。”

收音機總是傳出雪花滋滋聲,吵到冬崇衍打游戲了。他摘下耳機出來抽煙,與剛出門的冬嶼撞上。兄妹倆一個擡頭一個回頭。在玄關處,冬崇衍先笑了。

冬嶼問:“笑什麽?”

他說:“去哪呢?你怎麽撒謊也是這個表情?還小組作業。只有老太太信。”

冬嶼淡淡“哦”了一聲。也沒搭理。

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的事還有很多。

冬嶼並不知道小椿巷新開的甜品店是哪家,隨便挑了家裝修最洋氣的進去坐著,旁邊有個女生打電話,打著打著就開始扯她的圍巾,扯得還挺專心。

冬嶼看了一會才看出對方在扣自己圍巾上面的毛球,不知說什麽好,轉而把放玻璃窗旁的便簽折成千紙鶴。

女生電話打完擡頭凝固了幾秒,紅著臉說:“認錯人了。我還以為你是我朋友。”

挪開包和人。

“沒事。我也在等人。”冬嶼說。

冬嶼無意間看見她手中那個掛著小熊玩偶的相機包,多看了一眼。

說話間,千紙鶴折好了。

古樂怡也推門進來。

服務員看她杵兩根拐杖,還特地去扶了她一把。身後兩扇玻璃門合上,反光那全是古樂怡笨拙的倒影。

古樂怡特地挑了冬嶼對面的位置落下,放下挎包,“我還以為你找不到店呢,還說去同學錄裏找下你電話。小椿巷就是這點不好,地兒大,轉來轉去容易迷路。”

冬嶼無奈地說:“我自己的手機被我媽沒收了。現在用的我外婆的老年機,卡也是我外婆的。我媽本來還把我禁足了,但老家有點事。差點出不來。”

古樂怡恍然,“差點忘了。你媽特嚴厲,板臉的時候就像教導主任。我之前看見可害怕了。我媽就管我管的松,初中還會罵我,現在就基本是放養我,愛去哪去哪,就算知道我談了男朋友也沒說什麽。只要月考排名不掉。”

她是化了淡妝的,打扮也很時髦,身上的大紅毛呢很襯膚色,圓頭假領處還繡著淡金絲鑲邊。比較秀氣的長相,攻擊性卻一點兒也不差。

冬嶼盯了她半天,註意到她會時不時回頭看某個方向,也順著看過去。

最開始遇見的女生就坐不遠處玩手機。攝像機放在桌上,等的人還沒來。

古樂怡問:“對了,剛剛跟你說話的那個女生你認識?她是我們學校攝影社的社長。”

冬嶼搖搖頭,“怎麽了?”

這倆不會也有糾紛吧?

古樂怡:“沒怎麽?只是好奇。”

冬嶼:“嗯哼?”

古樂怡解釋道:“全市有個攝影大賽,每個學校都會參加。我對這個不感興趣。就是聽說我們學校這個攝影社長好像找了誰當模特,費了很大的代價,裴佳邈知道後還把她直接拉黑了。”

“你肯定不知道。一中女生有兩個團體,一個圍繞裴佳邈,另一個就是這個社長。裴佳邈跟社長高一軍訓時還是好朋友。後面裴佳邈覺得她太裝說話很綠茶還背刺朋友,就漸漸疏遠了一段時間。呵呵,特招笑。整個一中最裝最傲慢的人居然還覺得別人裝!”

“不過話說回來。裴佳邈的閨蜜倒跟這個社長表面功夫不錯。看見還會打招呼。我有點好奇到底是誰會讓裴佳邈發這麽大的火,不會是她那好閨蜜叛變給人當模特吧?”

冬嶼對這些一中“名人”的恩怨糾葛毫無興趣,低頭看菜單。古樂怡說得口幹舌燥。服務員端上兩杯盛滿冰塊的檸檬水,笑著問她們要吃點什麽。

古樂怡:“綠野仙蹤、開心果樹莓巴斯克、奶油小羊包、奶酪意大利面……冬嶼,你要吃什麽?”

冬嶼說:“就這些吧。”

看價錢還都挺貴。

意料之外的相遇總是在黃昏,慘淡光線從櫥窗一角斜斜照著紅木磚。古樂怡繼續說著一中那幾個小團體,還沒聊到宋娰。

冬嶼百無聊懶攪動檸檬水裏的冰塊,外面很冷,杯裏面是夏天。無意間瞥眼,天很藍,雲很紫,店裏還是周傑倫的歌。

古樂怡突然停下來,“好吧。我們來說正事。你對宋姒父母還有印象嗎?”

冬嶼點頭又搖頭。

小學時見過,但記憶模糊,只記得她媽媽和藹可親,總是系著鵝黃色的發帶,會笑著往自己兜裏塞糖果小零食。很喜歡。小孩總是喜歡溫和的大人。尤其自己還有個雷厲風行母親。

宋姒的失蹤難道跟父母有關?

腦子裏剛冒出這個想法。玻璃門上掛著的鈴鐺響了,咯吱一聲,玄關傳來“歡迎光臨”的聲音。

少年插著兜走進來。她還記得名字,叫路梁放。冬嶼放下紙吸管,不多時就覺得杯裏的冰塊在燃燒,莫名別過眼。他挨著她的桌走到最裏面那桌,胳膊上的褶皺卻停留在在腦中揮之不去。

覺得很奇怪,所以又多看了一眼。那裏有顆聖誕樹,很明亮。路梁放站在那,喉結明顯,瞳仁焦黑,散漫地繞著額頭邊的短發,看著也很明亮。

背照相機的女生掛笑站起來,藏不住喜悅:“你終於來了!等你很久了。還以為會有事來不了。”

“是有點事,”路梁放眼底沒多餘的情緒,隨口問,“要多久?”

“要不了多久。”

女生莞爾,溫和地說:“別小看我的攝像水平。我們學校肯定能拿獎。”

原來……他才是照片的主角。

冬嶼低頭,只手拖著腮幫子。時間過得有點慢。

古樂怡豎起耳朵,一直往那瞟,“是他啊,難怪裴佳邈知道後氣了個半死。”

冬嶼假裝沒什麽反應,“不認識。”

古樂怡說:“統考的全市第一是他。家裏可有錢了,估計刷社會實踐來了。”

冬嶼頭一回知道,原來喉中的檸檬水還能這麽酸,沒有一絲甜味。

她強行把思緒抽開,轉移話題:“跟我們沒關系。別管他們了。所以——按你剛剛的意思,宋姒的失蹤是跟她父母有關嗎?”

古樂怡楞了一會,說:“好吧。我不清楚。但我們班的人覺得有。因為宋姒父母進過戒毒所。”

冬嶼楞住了:“怎麽會這樣?”

古樂怡:“反正有一個說法是她父母把她賣給販毒集團換取毒資了。雖然有點駭人聽聞,但也比被我們學校老師殺了的說法好。”

冬嶼:“我聽到的版本是校長。”

古樂怡嘆氣,“謠言早就傳得面目全非了。她一天沒找到,在媒體眼中我們學校的人都是嫌疑犯。冬嶼,你也想找她嗎?”

“想。”

像是覺得好笑,古樂怡捏著小羊包還沒吃到一半都不吃了,指頭沾滿血腥的樹莓醬,“警察都找不到,你為什麽又執意於去找她?明知道峪平現在人心惶惶不安全,萬一真的有人販子或亡命之徒呢。”

冬嶼說:“人道主義。”

古樂怡嘀咕,“你這人好怪。”

冬嶼卻說:“我小時候被毒販綁架過,所有人質都被綁在廢棄工廠滴水未進,他們把工廠引爆了,到處都是火光。我以為我會死,沒想到醒來後躺在醫院,外婆告訴我,醫生搶救我時不幸遇上醫院血庫告急,是宋姒跑過來給我輸的血。這個理由夠嗎?”

古樂怡楞住了,“是……621爆炸案嗎?當時在峪平鬧得很大,每天打開新聞都是這個。我只記得你後面就去淩昌讀書了。”

察覺到不對,她連忙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嘴快了點。我沒聽宋娰講過。”

冬嶼淡然,“沒關系。都忘幹凈了,我醒來就缺失了這段記憶,醫生說是年齡小加上心理應激引起。後面的事全都是聽我媽說的。”

古樂怡:“抱歉啊。我不知道。你想去找就去找吧,註意安全,別出事就行了。最好找個男生陪你一起,你有男朋友了嗎?”

冬嶼:“?”

古樂怡目光探究,冬嶼不打算在這種事情上多說什麽,用小指點了一下靠在椅子旁的兩根拐杖,不留痕就把話題轉走了,“看你走路蹦蹦跳跳的。你這腿,怎麽摔的啊?”

剩下的甜品和意面也都端上來。紙巾旁的透明玻璃擺瓶裏還裝著淡粉色的花卉。很有格調。隔著一塊紅白相間的餐布,成功戳中古樂怡痛點。

古樂怡也不探究冬嶼的個人感情了,氣憤道:“那天不是體育課,我聽到裴佳邈去問我男朋友初戀很生氣,想去她班逮人。誰知走到一半就踩空樓梯從上面摔下來。狼狽就算了,裴佳邈班上正好是公開課。她抱著她那幾本破書回頭,看蠢子一樣看我。我真的很討厭她。”

見冬嶼沒太大反應,古樂怡又說:“算了,你不懂。”

叉子插入奶油意面中轉著。

玻璃門開開合合,聖誕樹旁擠滿打卡拍照的人,紅與金相間的鈴鐺掛在樹梢,泡沫禮物邊還擺著哥特式的的白雕。

冬嶼再看已經看不見路梁放,下意識在人群中尋找。他這人很高,只要站在人群裏就能一眼看見。

可人太多,蒙蔽了冬嶼的眼睛。她感覺他沒走,卻看不到,不知距離是十步還是十五步,拿起刀叉和放下刀叉都感到了一種很細微的萬有引力。空氣變得很悶也很躁熱。

她一直在走神。

古樂怡問:“想什麽呢?感覺你心不在焉的。不覺得裴佳邈很過分嗎?”

冬嶼楞了會,搖頭,“在想宋姒家在哪,我很久以前去過。有點想不起來了。頭疼的很。”

“啊,真要去啊?你還是找個人陪你去吧。最好是那種人高馬大的男性朋友。女性朋友也行!雖然我感覺應該跟她爸媽沒關系,又賣女兒又報警,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學校的傳言就是這樣,怎麽離譜怎麽來。”

冬嶼莞爾,“謝謝你。我會註意安全的。”

當然不會獨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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