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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九周目(八) 陰濕冷酷的蜘蛛少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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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九周目(八) 陰濕冷酷的蜘蛛少校……

在女生指出他計劃那一刻, 無數張蛛網就如雪片般朝她飛去。

盡管柯蘭尼似乎在說完以後料到了自己會動手,凝出水刀擲向四周的蛛網,身手矯健, 發力穩當,但到底慢了幾秒。

為了今天, 他提前準備過。

看著對方被宛如蠶繭般的無數張蛛網層層包裹住身體,只露出一顆腦袋的樣子,艾德裏安拉開座椅,從餐桌前起身。

他以為她只是碰巧知道了梅科的真正病因,沒想到她會猜出他的真實想法。

他只能認為, 是梅科和她提過。

這間套間,梅科也曾經來過。

梅科沒有魔屬, 無法進入中央國培養魔屬士官的行列, 卻不是個單純的蠢貨。

梅科或許覺得自己時日不多, 也或許發現了什麽, 只能告訴自己唯一信任的對象。

而這個狡猾又聰明的女人, 通過自己的推論發現了其中關鍵。

艾德裏安操縱蛛絲,將裹在繭中的女生收到自己面前, 彎腰,從她臉上撚起一縷飄到鼻尖的劉海,隨意地捋到耳後, 然後伸開五指掌住她的後腦勺,“柯蘭尼小姐,猜出故事的結局可不能改變你的命運。”

蛛絲的氣味淡得幾乎聞不出來, 被蛛網溫柔又密不透風包禁錮發揮的伊荷,只聞到手套停在後頸邊略微熏鼻的馬油味。

嗅到這樣的氣味,想到的不是接下去會面臨的危險審訊, 而是——類似的這種經歷,在瑪尼拉法街那幢公寓樓的家門口,她曾經遭遇過——原來不是那天送她回家的勒普中尉,是眼前這個人。

艾德裏安少校是蛛族,還在那麽早的時候就懷疑過她。如果不是循環,憑對方的敏銳,她已經把自己知道的都交代了吧。

伊荷不知該佩服還是別的。

她的雙手被蛛絲絞住了,無法催動魔力,只能試圖拖延時間,“知道梅科真正病因的人,不只有我。”

艾德裏安不為所動,“還有誰?”他的語氣,好像只要她說出來,他就會把那個人也找個理由捉到軍艦上來處置。

伊荷:“……”

她氣得說不出話。

艾德裏安卻沒有繼續吵架的意圖。他一手掌住她的後腦勺,一手從手套內側提起那片黏了幾枚索倫蟲卵的蛛絲網兜,用尾指和無名指夾著,大拇指則按住她的唇角往裏壓了下,準備往裏送。

伊荷吃了一驚,咬緊牙關,不肯張嘴。

艾德裏安按了會兒,發現女生的唇瓣都被自己搓破皮,滲出血絲了,還是沒能將蟲卵送進去,從掌住她後腦勺,轉而去掐她的腮幫。

那裏有個位置,用力按時,人會被酸得不斷分泌唾液。

炮火不知何時停的,象鳴般的休戰笛聲和淅淅瀝瀝的雨水混在一起。

艾德裏安握著柯蘭尼的腮幫,感到室內也下起了雨。他的手指已經濕透了,沾著清亮的水滴,指腹都被泡出褶皺。

即便如此,制造漫長梅雨的那個人還是沒有松口。

她眼角抽搐,眼睛也憋紅了,情緒仿佛被懸在刀尖上的蛛絲,隨時都會迸斷。

艾德裏安沒有體諒對方比自己年輕,也沒有仗勢欺人的心虛,更加用力地收緊手指時,用的依然是命令式的口吻,“這條蟲子改良過,不會讓你死得太快,別浪費時間。”

伊荷沒吭聲。

她也不想給他機會。

艾德裏安收收放放,拿捏著足夠惡心人的力道,見自己還是不肯就範,正要說什麽,門外就響起一陣敲門聲。

“長官,您在裏面嗎?”

是勒普。

艾德裏安皺了下眉,脫下手套放到餐桌上,準備起身。

伊荷驟然被放開,見他轉身,立刻張嘴呼吸,一口氣吸進去,還沒換完下一口,一根拇指就壓住了她的舌面。

艾德裏安不知何時過來的。

他站在她面前,像從天而降的惡魔,宛如變魔術般迅速將那片網兜塞進了她口中,她還沒來得及咬下去,對方已經將那幾枚粘在網兜上的蟲卵推進逼仄的喉嚨深處。

蟲卵的表皮好像以前在市場摸過的腸衣,又濕又黏又滑,表皮充滿細細軟軟的褶皺,手指碰到時,裏面的粉骨瘤蟲有蠕動的跡象,仿佛對自己的降生蠢蠢欲動。

艾德裏安自己都感到惡心,更別說被迫咽下的柯蘭尼。察覺到她要吐,他早有預料般嫻熟扣住對方脖子,順著喉管的方向不輕不重地摩挲了下,確定已經咽下去,才松開手起身。

失去蛛網桎梏的女生砰地跪坐到餐桌旁的地面上,光是聽聲音就知道摔得不輕。

她的兩頰兩邊有他壓住的淡紅指印,臉色難看像外面陰沈的天空,好像既沒感到痛,也忘記了自己在哪,呆呆地坐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了一點。

艾德裏安以為她會反擊,都做好了準備,沒想到對方看也不看自己,手腳並用從地上爬起,就沖到廚房洗手池前,拼命摳挖自己喉嚨,使勁嘔吐起來。

她恐怕沒聽見自己說過這些粉骨瘤蟲經過改良的話了,如果這麽容易就吐出來,軍隊過去也不會大量使用了。

艾德裏安想。

改良過的粉骨瘤蟲成活率極低,一般軍士往往一枚蟲卵就夠,但柯蘭尼不同。

他不放心她。

這幾枚接收了指令的蟲卵下去,柯蘭尼腦海中關於梅科·雷哲肯的記憶就會隨著時間重返“正軌”。

她不會再有“梅科感染了粉骨瘤蟲”,只會記得梅科轉院前的自己細心陪護過一段時間,出現在這艘女王號上,只是為了應付本周的周假作業,而向自己提出參觀請求得到允許的緣故——他聯系過療愈系初階班那幾科的講師,要說服其中一人給學生增加一項作業,再容易不過。

接受粉骨瘤蟲附體,壽命會受到一點影響,但比起能回到原來的生活中去,這點影響微乎其微。

現在,讓她先在這裏冷靜下。

艾德裏安是這麽想的。

他看了眼柯蘭尼的背影,戴上指尖黏膩的手套,起身開門。

勒普還等在門外。

他是來報告下午戰況,順便提醒上峰去晚會的,不知道從敲門到開門這短短幾分鐘的時間裏面發生了什麽,見到上峰從裏面出來,笑著行了個禮,準備進去說,就發現自己被攔住了,"去情報室。"

艾德裏安帶上門,言簡意賅道。

他走在前面。

“是!”

勒普應聲,連忙跟上去。走出幾步,想起什麽,回頭看了眼,剛剛……是不是有什麽聲音?看著身後空無一人的寂靜走廊,勒普又懷疑自己想多了,轉過頭繼續朝前走。

晚上的會議持續了四個多小時。

副艦長認為下午羅克的突襲和使魔號有關,軍需部則認為擊沒使魔號沒有異議,“我們在開火前警告過三次!”按照比約卡大陸的和平協議,三次警告過後還堅持不肯退離交界線,被侵入方擁有反擊的權利。

兩邊吵得面紅耳赤,桌子拍得一個比一個響。

艾德裏安坐在中間,鉛灰眼瞳無機質般盯著他拿過來那張,掛在墻中間的墻上的軍用海圖上。原本藏在紅色圓圈下的灰綠圓圈,在兩邊部長的更改下已徹底看不清。

快午夜了。

柯蘭尼……現在在做什麽?

從海圖上交錯的不同顏色的線條上逐漸變形成強行餵對方咽下粉骨瘤蟲的蟲卵時摸到那條燙燙軟軟的舌頭,以及女生望向自己怨恨又不甘的明亮眼神。

艾德裏安摩挲了帽檐。

粉骨瘤蟲生效很快,一次性給她餵了那麽多顆,現在應該起作用了。“把他當成關系不壞的熟人”的柯蘭尼,發現自己被關在了自己房間裏,會是什麽反應呢?

無法想象。

“艾德裏安、艾德裏安少校!”

艾德裏安擡眸,見到軍需部那位部長正臉色嚴肅地望著自己,“羅克那位大公會不會就今天的事和我們正式開戰。”

維爾福那位女婿站在副艦長邊上,一臉幸災樂禍。大約是瞧出他走神,準備等自己出醜後好起哄。

可惜他的願望註定要落空了。

艾德裏安沒有打開面前的文件夾,走到海圖簽前,在一團亂麻的線圈裏講解這陣子的各國動向。雖然沒有親眼所見,但他說起這些事,宛如身臨其境,在場眾人聽得不斷點頭。最後,在副艦長重覆的提問下道,“可能性不大。”

“我可不——”

艾德裏安瞥一眼準備搶話又被副艦長按下的維爾福女婿,繼續道,“彌安·費魯格耶大公是羅克這次競選場選出來最特殊的一任,在他之前,所有競選者只能留一人。

本屆所有競選者都活下來,其中不少被分配到地方授予爵位。

現在開戰,容易腹背受敵。他活下的兄弟姐妹中,覬覦王位的不在少數。至於原森,原森國內內鬥嚴重,那位國王只有年輕時征戰過幾次,如今只願躲在約克伯爵後操縱傀儡。”

副艦長聞言,思考了會兒。

他不喜歡艾德裏安這個人,但對他的能力是滿意的。如果他是托庫戈,不會讓艾德裏安留在軍隊,而是送進議政廳,這個人在議政廳,比在軍隊能發揮更大的作用。

不過,這個人野心太重。連托庫戈大公都不放心,更別說自己了。

副艦長只是這麽一想,便打住了。

“那麽,今天的事務必盡快傳回議政廳。趁彌安大公還在國內,控制住局面。”

四樓的火雖然即時滅了,船體卻受損嚴重。輪機部的人估算了受損面積,起碼要維修半個月以上。

下午的閃電光球,他看得出來,那是高階以上的光系巫師才能釋放的魔法陣。

羅克統治者本身就是翼手目族人,如今又配備了這種等級的巫師,一個就能頂一百名普通軍士,而他們軍團,像能打出這種魔法陣的魔屬軍士,一只手數得過來。

現在看起來,局勢似乎有利於己方,但接著打下去,就不太妙了。等其他國家也發現這點,中央國就危險了。

軍需部部長見副艦長這個跟自己不對付的老頭都同意了,自然也沒話說。

從會議室出來,維爾福女婿再次提起剛才的事,“長官,您為什麽不讓我說啊。不是說好要讓艾德裏安下不來臺嗎。”

副艦長:“……”

副艦長:“你打算讓我在全軍團面前丟多少次臉才高興?”

維爾福女婿不理解,“上次您不是去查證過,艾德裏安帶女人上軍艦經過托庫戈大公同意,是之後才做的嗎。那不就是說明,他先騙了您,再向大公寫的申請。”

副艦長恨鐵不成鋼的道,“把用在勾搭女人的腦子分一點在軍務上你就明白了。”

帶女人上軍艦,不管是先向大公申請,還是之後申請,總歸都經過批準了。就算他心裏有氣,也不能明說什麽。

而且,他放在艾德裏安身邊的眼線也說,他跟那個女人,沒有過多接觸。反而像為了從對方身上榨出什麽東西才時不時見一面,那女人還在軍艦著火時給受傷軍士發放祈福法咒,就為了這事,軍需部那個老頭還打算給人家送點慰問金。這個前提下,他怎麽可能在大家談論軍團命運的時候,讓這個蠢貨大張旗鼓地宣揚人家醜聞。

“可是……”

維爾福女婿正要說今天傍晚看到艾德裏安把那女人帶進了自己套間,就被呵斥了聲,只好悻悻閉嘴。

不聽算了。

他偷偷告訴岳父,岳父肯定知道怎麽做。

艾德裏安旋開門鎖,走進客廳。

傍晚的雨停以後,晚上沒出月亮。

客廳漆黑一片,他點燃壁燈,把打火機放在鞋櫃的壁櫥裏,換鞋進屋。沒走幾步,就看見餐桌前趴著一個人影。

柯蘭尼還沒睡,她側著臉,面朝水池那面,一條手臂枕在臉頰下,一只手舉著魔卡,正在反覆切換頁面。魔卡的亮光照得她的臉綠瑩瑩的,察覺到頭頂的光變亮,她直起上半身,定定看向自己。

艾德裏安駐足。

明明是自己做了那種事,此刻見到對方時,卻在想如果柯蘭尼還記得梅科感染粉骨瘤蟲的事,應該如何應對。

“艾德裏安…先生?”

女生的嗓子有些沙啞,大概率是長時間催吐的緣故,她微微歪了下頭,仿佛想看清自己帽檐下的臉,茶色眼珠裏卻看不到一絲怨懟,只是語氣略顯不安,“是您嗎。”

艾德裏安:“……”

他摘下軍帽,走到她面前,讓自己的臉曝光在壁燈下,“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

伊荷看清了。

她小小松了口氣,“真是您啊。”

她好像很擔心碰到別人,見到自己,用安心的語氣說了前面那句,才回答他的問題,“這裏房間太多了,我不知道哪間是客房。”

艾德裏安打開壁櫥,拿了個部隊配給的牛肉罐頭,“沒去看過?”

伊荷嗯了聲,“這裏不是軍艦嗎?要是碰到什麽機密文件,您也會被連累吧。”說到這,她蒼白的臉上浮現一抹淡笑,“畢竟是我請求了您很多次,您才同意帶我上艦參觀的不是嗎?”

艾德裏安看向她。

他想知道她是否說謊,同時又認為沒人能抵抗那麽多枚蟲卵的作用。

“你記得?”

“呃…”

在自己即將升起懷疑前,女生遲疑出聲,“說起來,我好像不太記得在艦上發生的事了,我是今天下午登艦的吧?”她看了他一眼,見他沒有回答,又垂下眼,“前陣子也遇到過類似的狀況。”

“噢?”

艾德裏安不著痕跡地引導她:“什麽時候?”

“大概幾天前吧。”女生說,“有個學長說我一個人去逛街,但我印象裏,那天是待在家裏度過的。”

“可能對方認錯人。”

“我也這麽想。”

她看著他,好像還想問什麽,囁嚅幾下,又閉上嘴。

艾德裏安沒有錯過對方的猶疑。

他把罐頭打開,放到她面前,“吃了。然後我帶你去客房。”

他知道她還沒吃晚飯,但如果柯蘭尼真的忘記傍晚的事了,應該對自己有沒有吃過晚飯沒印象,只會因為倒空胃袋饑餓而接受;

但如果她記得,見到自己遞來的吃的——不管是什麽——都會下意識抗拒。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

他緊緊盯著她,見女生看著罐頭沒有立刻接過,正要冷笑,就看到對方擡頭,“艾德裏安先生,您不吃嗎?”

艾德裏安冷道,“我在外面吃過了。”

伊荷聞言,彎了下眼,“那就好。”她把罐頭端到面前,低頭聞了聞,眼裏攢出一點放松的笑意,然後看了看周圍。

“你在找什麽?”艾德裏安道。

“叉子。”她說話時一絲餘光都沒分給自己,“或者勺子也行。”

艾德裏安:“……”從這個找叉子和勺子時,眼睛沒離開過罐頭的餓死鬼身上,實在看到任何抗拒的蹤跡,他暫時打消了疑慮。

艾德裏安走到水池旁的壁櫥下方,拉開抽屜。從排列整齊的隔斷裏拿出一副餐具,沖洗幹凈遞給她,然後坐到對面的座椅上修改帶回來的軍務,時不時瞥一眼女生。

柯蘭尼吃飯時很認真,兩頰伴隨咀嚼微微鼓起,像某種嚙齒類動物。

壁燈的光影打在她側臉,襯得她的皮膚顯出油畫般油潤的光澤。她握銀叉的姿勢不像進食,反像握註射器,大概是在診所待久了的緣故,吃飯速度也很快。

他的一版還沒修改完,對面已經吃完了。

艾德裏安合上文件夾,準備帶她去四樓那間艙室,正要起身,便想起那裏已經被燒毀了。而且,就算沒有被燒毀,看到那間艙室裏的布置,難保對方不會隱約想起。粉骨瘤蟲起效不久,而柯蘭尼比他手下的軍士敏銳太多了。

“先生?”

見到他忽然站在餐桌前不動了,伊荷有點疑惑。

艾德裏安回神。

“這邊。”

軍艦上空間有限,他的套間雖然大,所有房間都堆滿了軍團有關的設備,根本沒準備客房,只有臥室邊上那間次臥還空著。

艾德裏安把人讓進去後,說了下洗漱用具和被褥的位置,然後說:“有事就敲門。我在隔壁。”他自認自己態度冷淡,對方聽完,卻格外真誠地笑著道謝。

艾德裏安不太習慣這種直白的感謝,他微微頷首,正要轉身,對方再次叫道,“那個。”

艾德裏安回頭。

“艾德裏安先生,您有看到我的挎包嗎?棕色的,上面兩個銀質搭扣,裏面有我的作業。”女生好像憋了很久,直到現在才開口,語氣有點不確定,又有點試探,“……我記得我有帶上艦。”

艾德裏安:她前面猶豫了這麽久,原來是想問這個?

他還以為……

雖然這麽想,他卻沒答應立刻把挎包還她,而是道,“上艦後所有私人物品都要經過檢查,合格後才能領。搜查部那些人現在已經睡了,你現在就要的話,我帶你走一趟。”

“啊,那不用了。”

好像料到對方會這麽回答那樣,艾德裏安點點頭,轉身離開。

這天夜裏,他失眠了。

過去在軍校,和幾十上百人共住一間屋,翻個身能聽到前後左右的鼾聲和夢話。進入軍團最初,進行小規模作戰時,露宿野外也是常事。

柯蘭尼和他們相比,動靜小得多。

她刻意放輕了腳步,趿拉著拖鞋去盥洗室洗漱,掀開被子躺到松軟得丟一塊銀幣都能彈到天花板的小床上,每次走動和地面發出的摩擦都清晰可聞,仿佛在他耳邊放到了數百數萬倍。

別把聽覺用在這種地方。

他粗暴地撕下黏在大腿上帶著肉沫的蛛殼碎片時,如是警告自己。但沒用。那些摩擦聲近得好像落在他的耳廓邊,帶動空氣振動傳來的癢意,正千方百計往鼓膜深處鉆。

柯蘭尼好像用了和他放在盥洗室那塊柚葉味的肥皂,柚葉沁人心脾的氣味從門縫鉆進來。

軍團每個月發的肥皂都是這個味,有的軍士用膩了,會從外面買的其他香味的肥皂帶過來,他沒有更換過。

艾德裏安閉緊了顎葉,不讓自己去聞。大腦卻勾勒出女生披著濕漉漉的柚葉味短發,邊走邊側著臉擦拭的場景。

他的鰲肢微微顫抖,須肢正在蛛網上攀爬,沿著千百年前輩留下的本能,沿著蛛絲繞盤上去。

過往的歷史裏,同村的蛛族都是這麽做的。

像他父親那樣,即使被人族收養長大,也沒什麽遠大的盼望,成年後也不會因為跟人族呆得更久而偏好人族,父親的取向依舊是蛛族女性。

蛛族的交往,來於每年一次的聚會。

在八月末的一個晴朗夜晚,附近村莊的蛛族們會停止工作,不約而同聚集到山下那片宛如藍眼珠的藍色湖泊前的草地。

他們就是靠先輩留下的本能,在這樣的聚會裏挑選自己未來的伴侶。

聚會上,等待伴侶的蛛族男性會像眾人展示自己的才能,據說最開始只有織網、捕獵能力和展示強壯體魄三項、隨著人族領主的入住,增加了種植、畜牧等等技能。

艾德裏安後來了解過,其他地方的蛛族似乎不這麽做。不同的蛛族之間的差異,和獸族和人族之間一樣大。一只曼瑙本地的蛛族到他故鄉,就是十足的異類。

艾德裏安懷疑他現在就是那個異類。

蛛絲繞過新的一圈。

艾德裏安想到十六歲那年,從寄宿軍校返鄉,父母帶他去了那個聚會。

他被推到一群興高采烈揮動鰲肢的蛛群中央,向大家展示了自己從軍校學來的技能——然後——然後那晚,連帶他父母都被孤立了。

父親很失落。

母親倒是告訴他,那是他們害怕。

“我們蛛族,都是害怕變化的族群。”

盡管本地的蛛族從基礎三項逐漸轉變到接受和農業有關技能的蛛族,但中間經歷了幾百年。

害怕變化的蛛族,很難立刻接受新事物。

渴望變化的自己,隨著年齡增長,和故鄉的土地和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同族,無法兼容。

但再如何不兼容……

再如何。

艾德裏安也不覺得自己會為某個人改變取向。

人族都是一樣的。

人族只會受利益驅動,托庫戈也好、大公府那些人也好,維爾福和白蘭夫人,都是這樣的。

這片蛛網還剩三分之二。

金色橫紋的黑殼巨蛛須肢靈活地爬到一側,就著半成品的蛛網匐下身體,睜著無光的眼珠,緩緩收攏肢節,在柚葉包圍的氣味慢慢睡著了。

直到腹部下方傳來濕冷的黏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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