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一周目(十二) 委屈你一下

關燈
第12章 一周目(十二) 委屈你一下

半個小時後,馬車在帕諾診所停下。

伊荷提著裙子跳下車,腳步不停往診所二樓趕,淡淡的血腥味繚繞其間,離201號病房越近,那股味道就越濃烈,吵鬧聲也越大。

她撥開擋在病房門口議論紛紛的病人,屋內的慘狀比她想象得還要大。

地面、墻上都是噴濺的新鮮血漬,有幾滴還噴到了墻頭天主掛畫上,在天主的笑容邊搖搖欲墜。

被束縛帶綁在病床上還在瘋狂掙紮的梅科脖頸青筋畢露,不停朝周圍圍觀的人群和床前的護士嘶吼,看到伊荷也不例外。

他左腿膝蓋處原本拳頭大的血洞又被撕開了些,密密麻麻的黑骨瘤蟲宛如一灘幹涸的黑色濃漿,凝固在黏連著血肉的腿骨上,看起來前不久又使用過一次祛除劑。

嘉蒂倒在病房角落的單人椅上,肩膀處血流不止,臉色慘白,沒有一分血色,一名護士正在幫她止血,但似乎是創面太大,她始終沒辦法完全止住。

馮特醫生好一些,他胖乎乎的身體平躺在長椅上,身上沒有明顯傷口,額頭上蓋著一塊濕毛巾,一面喘氣一面大聲唾罵:“軍隊的野狗!沒人養的狗雜種!”

其他的護士有的在驅趕圍觀的人群,有的在擦拭地面的血跡,看到伊荷和瑞茨,離得最近的那名女護士臉色微松,連忙上前,“瑞茨醫生,雷哲肯先生他……”

“等等。”

瑞茨皺著眉看了眼嘉蒂,掏出鎮定劑,先給了梅科一針,等梅科恢覆平靜,才開始給他做抽血檢查。可是越檢查,瑞茨的眉頭皺得越緊。

梅科除了正在恢覆的傷口外,身上沒有明顯外傷,更別提什麽並發癥。

瑞茨只好問道:“雷哲肯先生,可以告訴我們你是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的嗎?”

梅科的眼神空洞,幹裂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仿佛把秘密都含在了肚子裏。

瑞茨對他拒絕交流的態度感到頭痛,轉頭向今晚的巡房護士打探情況,一邊對準備上前的的伊荷道,“去準備縫合手術。”

她拿起燭臺,開始照梅科的眼睛。

伊荷看著瑞茨的動作,停頓片刻,轉身去了一樓。

診所動手術的條件簡陋,上一名麻醉師離職後,一直沒找到新人,由伊荷代撐,同時兼作手術護士。

除她以外,負責手術的兩名護士,一名是位比芙蕾娜護士長年紀小幾歲的老護士,一位是今晚的值班護士。消毒完工具,換好無菌服,瑞茨就帶著人把嘉蒂推過來了。

伊荷打開手術室門,突然看到跟著推車的人群裏出現了兩張生面孔。

男人似乎是剛從部隊下班,身上還穿著面料挺括的深藍色制服和披風,襯衫紐扣一絲不茍地扣到脖頸處。

和上次不同的是,他帶著一名年輕士官,這次沒戴軍帽,露出一張線條冷峻得有些刻薄的面孔,他看向他們的眼神淬了冰,仿佛下一秒就要命令下屬做些什麽。

伊荷認出他的臉,就想到她之前和瑞茨醫生說傷口沒有擴散的判斷,心裏一陣發緊,等推車一進屋,就立刻合上門。

手術持續四個小時不到。

嘉蒂的傷口縫好了。

從手術臺下來那一刻,伊荷感覺腳下的地面都在旋轉,頭頂的光源變得模糊不堪。

她昏昏沈沈地脫下無菌服,被同事攙扶著在手術室旁的準備室空椅上準備躺下休息會兒。

瑞茨醫生正在走廊上和那位少校說話,男人的嗓音和他的長相如出一轍的不近人情,“不是說只是普通的骨瘤蟲感染?”

“…是我的失誤,等天一亮,我們會把雷哲肯先生轉移到綜合醫院…”

“瑞茨醫生,梅科中尉身份特殊,請您認真對待。托庫戈大公每年為教廷捐贈數百萬金幣,這個錢落到誰的頭上,您不會不清楚。

希望您和這間診所所有人都不要向外透露今晚的事,軍隊會為那位可憐的護士和醫生提供高額賠償。想必您不會不清楚,梅科中尉之所以會做出這種舉動,是你判斷失誤,陪護護士照顧失職的緣故。”

“雷哲肯少校,現在是休息時間,我想這不是我能左右的事,至於別的…”

伊荷強打起一點精神,扶著辦公桌站起。

同事連忙扶住她,“柯蘭尼前輩,您要去哪裏?”

“去看看梅科。”

“現在啊?”

同事欲言又止,但還是陪她去了。

看到她們從側門出來,男人和瑞茨醫生同時止住談話,瑞茨看了眼她們,聲音壓低了些,“雷哲肯少校,我們去辦公室談談吧。”

男人的宛如鋒利的手術刀般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轉,在伊荷面上停留幾秒,舉步朝前走。

等他們離開,同事才長出一口氣,拍拍胸口,“什麽人呀,好兇。”

伊荷唔了聲,沒有接話。

經過術後病房時,她隔著門看了下嘉蒂的情況。

術後的麻醉劑量還沒過去,嘉蒂躺在病床上,雙眼緊閉,從肩頭橫貫至右背中斷的裂口已經完全縫合,為了預防術後的發熱和感染情況,病房裏安排了一名陪護。

看到伊荷她們,那名陪護護士起身,“柯蘭尼前輩,南茜前輩。”

南茜就是手術室裏兩名護士中年輕些的那位,聞言擺擺手,看向伊荷,“柯蘭尼?”

伊荷轉過頭,“走吧。”

回到201號病房,圍觀的病人已經散了,病房裏被收拾幹凈了,除了墻上未幹的血印,看不出之前發生過那麽慘烈的襲擊事件。

梅科一動不動躺在病床上,背對著門口的方向,身上還幫著束縛帶。他像是睡著了,但更多應該是鎮定劑的副作用。他現在應該頭痛欲裂,又無法抵抗。

馮特醫生已經不在那裏了。伊荷問了下,南茜說是回辦公室補覺了。她嘖嘖兩聲,“他明天還要值班,也是夠倒黴。”

伊荷:“待會兒少校可能會來探病,我去清理下瘡面,你去休息吧。”

南茜今晚值了那麽久的夜班,早就困得不行了,也沒有拒絕,“那你自己註意點。有危險就搖鈴。”

伊荷點頭。

她鎖上門,輕輕拉上病房門口小窗的遮光簾,垂著眼簾看向梅科,以及梅科身前白墻上那副天主掛畫的玻璃上那幾滴鮮紅的血漬,負責打掃的護士似乎忘記擦了。不過即便她記得,她也無法擦幹凈。

因為那塊血漬,不是噴濺上去的,而是飽蘸血跡的幾縷發絲留下的。

伊荷清楚地看到,當門外擠滿圍觀病患,瑞茨醫生和同事們圍著梅科的病床忙碌時,一個穿著兜帽漆黑長袍,足有兩個她高的東西就站在病房裏,這張掛畫的前面,無聲無息地俯瞰著他們。

之所以叫東西,是因為伊荷看不出祂是一個人類。

人類穿著這樣的兜帽皮膚,也會露出少許皮膚,但這個東西身上,看不到絲毫的活氣。

所有露出來的地方都包裹著一團黑氣,如果仔細看,也只能看到往下低落的泥漿,但泥漿落到一半就憑空消失了,沒有留下絲毫印記。祂沒有穿鞋,腳掌是模糊的兩團,腳尖沒有著地,離地面保持一至四公分的距離。

從兜帽垂下來的長發垂在胸前,一直蜿蜒到腳邊。其中幾縷沾到了地上的血漬,擦拭血漬的護士就蹲在離他只有幾步外的地上,卻沒察覺到哪裏不對。

不僅是她,瑞茨醫生也好,這家診所這個時間點的所有人,都沒有發現他的存在。更沒看到這東西無限伸展,越過眾人頭頂,對準梅科的眼睛灑落星星點點的泥漿。

每灑一點,梅科的眼神就更空洞一些。

那種泥漿,似乎有讓人失去某種生機的威力。

但伊荷暫時弄不清是什麽。

與此同時,身上一向吵鬧的水屬元素魔法寂靜得像死了,但她清晰地感覺到,它沒有離開,而是悄悄裹住了她的胸腔,心臟的位置。

它在害怕。

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

伊荷走到梅科的病床前,她知道祂還在屋裏,但她現在也看不見了,不知道剛才為什麽會讓她看見,也許是他沒留意她闖進來了?這樣也好。

伊荷剪開梅科的紗布,語氣輕柔,“雷哲肯先生,今晚的事就忘了吧,您明天就可以出院了。”說著,就拿起一塊毛巾綁住梅科的眼睛。

梅科·雷哲肯果然還醒著。

他接著燭臺幽微的光看清是伊荷後,布滿血絲的眼裏露出混亂無措和痛苦。鎮定劑使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幹得事,但他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做出這種舉動。

“柯蘭尼小姐,你不用安慰我了…那位實習護士,還有馮特醫生,他們怎麽樣了?”

“嘉蒂剛動完手術,可能要修養半個月。馮特醫生沒什麽大礙,在睡覺。”伊荷把臟紗布收到一旁,語速很快。

巡房護士重新包紮的手法粗暴,紗布扯下來時黏著膿血,梅科痛得抽氣,見伊荷望來,他艱難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個緩解氣氛的笑,但是失敗了,他只好道,“之前你說,黑骨瘤蟲有輕微的致幻毒素,那些病例裏,有沒有像我這樣,感染後發瘋咬人的?”

伊荷麻利地清理瘡口,“不會哦。您是個例。”

梅科張了張嘴,苦中作樂地想開個玩笑,“那以後這個病不會要以我的名字命名。”視線落到伊荷的手上,頓住,“柯蘭尼小姐,你為什麽要把這個倒在毛巾上…”

伊荷沒等他說完,用打濕的毛巾捂住梅科的口鼻。

她的嗓音依舊纖細溫柔,“抱歉,診所的麻醉針數量有記錄,我不能隨便亂用,只能委屈你一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