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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周目(一) 認錯態度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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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周目(一) 認錯態度良好

帕諾診所的一天,是從忙碌中開始的。

二樓住院部201號病房,一陣淒厲地尖叫劃破長空:

“啊我的腿——”

一個臉上塗著紅痕,捂著傷腿的年輕士兵正躺在病床上哀號著。

他的左腿膝蓋處,破了個拳頭大的血洞,密密麻麻的細小蠕蟲從深紅色的血洞裏彌漫開來。

蠕蟲瘋狂啃食血洞邊緣的嫩肉,企圖增加傷口創面。

士兵痛得無意識亂滾,幾下便掙脫了束縛帶。

幾名護士一左一右摁住士兵四肢,避免他掙紮過程中傷到自己。

其中一名看起來資歷最高的護士,對站在床尾的那名外表年輕可愛的小護士大喊:“快!快去拿一支黑骨瘤祛除針來!”

那名護士面色惶惶:“是、是。”

她忙不疊往護士站沖。

芙蕾娜護士長要被新來的實習生氣死了。

“笨女孩,你往哪裏跑?你左手邊醫用推車最底下那層藍色包裝的就是。”

“哦!”

實習生跑到一半又被緊急返回。

也許是跑得太急,護士服不合身,或者新買的制服鞋底打滑。

她的手剛碰到推車,人就摔了出去。

推車承載不住重量,醫用器械、針劑、藥瓶、棉簽紗布等等物品全部丁零當啷滾到地上。

實習生茫然地看著滿地狼藉,看起來要哭了。

芙蕾娜護士長:……

芙蕾娜閉了閉眼,嘴角的法令紋抿出深刻的弧度,她壓抑住怒氣:“伊荷!”

站在芙蕾娜對面,摁著士兵另一條腿的那名短發護士立刻起身。

她快步走到推車前,眨眼的功夫,就從一堆令人眼花繚亂的針劑裏挑出黑骨瘤祛除針。

撕開包裝袋,跑回病床前。

一只手穩穩摁住男人亂蹬的長腿,一只手利索地在他傷口周圍擦上碘伏。

噗地一聲,針頭精準地紮進淡青色的血管。

掙紮和慘叫戛然而止。

……

回到護士站,芙蕾娜護士長把實習生拎到角落狠狠罵了一頓。

作為她的帶教,伊荷·柯蘭尼也沒逃過被訓斥的命運:“你怎麽教的學生,啊?心用到哪裏去了,連這種基礎針劑都教不好?!”

芙蕾娜護士長嗓門洪亮有力,路過的病人被嚇得渾身一激靈,探出頭張望。

幾名護士大氣不敢出扶著病人匆匆走開不敢停留,生怕被殃及池魚,這在帕諾診所是常有的事。護士站值班的兩名護士卻無法動彈,只能僵硬著身體坐在櫃臺後,其中那名剛被罵過的實習護士更是時不時朝聲音的源頭心驚膽戰地投去一眼。

透過虛掩的門縫,依稀能看到辦公室裏的光景。

女孩背對門口的方向,站在護士長辦公室的玫瑰窗前。

她穿著一身淺粉色的護士服,蓬松柔軟的暖橙色短發簇擁著雪白豐盈的面龐,眼尾下垂的蜜蠟色瞳仁因為窗外陽光的照射微微瞇成月牙的弧度,臉上露出顯得分外甜蜜的神色,整個人仿佛披著一層淡金色的薄紗,即便在面對上司的斥責時,也沒有露出太過為難的神色。

她用一把飽蘸蜜糖的甜潤嗓音,語氣甜潤而不失和氣,“抱歉,護士長。是我的問題,我下去會跟她好好說的。”

明明認錯的態度良好,臉上甚至帶著討人喜愛的微笑,但還在氣頭上的護士長就是不吃這一套。芙蕾娜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她的鼻尖,難掩怒氣地道:“給我嚴肅點柯蘭尼,我沒有跟你開玩笑!”

伊荷·柯蘭尼眨了眨眼,濃密卷翹的睫毛像蝶羽般輕輕掃動,語氣輕輕的,“護士長,我沒有在開玩笑呀。”是她的語氣聽起來太隨意了嗎?

芙蕾娜的法令紋抿得很用力,語氣裏充滿濃濃的懷疑和警惕,“你最好沒有。我知道你馬上要從這家診所辭職,去圖蘭塔讀書追求你的夢想,這不代表診所裏的事你就可以撒手不管。

只要你一天還在這個崗位,就要擔起你的責任。診所的工作和嘉蒂,都是你的任務。

明天下午離職前,要是嘉蒂的考評還不合格,你就給我推遲入學。我只說這麽一遍,明白沒有?”

……

201號房那名傷腿的病人在針劑作用下睡著了,鼾聲平穩。左腿膝蓋的傷口重新清理過,裹上了幹凈的紗布。

伊荷把剩餘的紗布放回托盤,直起腰,向床尾的女孩走去。

嘉蒂蹲在地上收拾殘局,眼前忽然落下一道陰影,她擡起頭:“……柯蘭尼小姐?”

伊荷蜜蠟色的瞳仁裏泛起甜蜜的柔光:“玻璃渣不要用手撿,會受傷的。”

她的嗓音好聽極了,宛如破開一顆荔枝糖。

嘉蒂蚊音吶吶:“對不起柯蘭尼小姐,我不是故意拖累你。”

芙蕾娜護士長的聲音很大,她知道伊荷因為她的錯誤挨了罵,此刻心裏有些窘迫。

伊荷看起來絲毫不放在心上,“沒有哦,不是嘉蒂的錯。”

她剛包紮完傷口,又去提了掃把和抹布過來,看嘉蒂蹲在原地呆呆地看著自己,微微莞爾。

伊荷把她從地上拉起,“不要放在心上,一起整理吧。”

自知理虧的嘉蒂嗯了聲,默默站起來,接過抹布。

她偷偷看向伊荷。

伊荷有一張即使在認真幹活,也讓人難以忽視的,甜蜜嬌秾的漂亮臉蛋。

她的個子不高,只到自己肩膀,比例卻十分合宜。

單調的護士服和長褲穿在她身上,也完全不會顯得出臃腫。

她的膚色不是那種圖蘭塔貴族常見的蒼白,而是很有氣血感的粉白清透。

頭發似乎有點天然卷,光澤感很強,即使別在護士帽下也顯出不太莊重的活潑。

為著這個緣故,沒少被病患投訴。

嘉蒂最開始知道她的帶教老師是伊荷時,心裏很不高興。

一個連正經護理專業都沒念過的孤兒,有什麽資格教她?

嘉蒂的父母是圖蘭塔鄉下,擁有一百多名農奴的大地主,從小養尊處優長大。

從護理培訓班畢業後,她按照父母期望,來到由姑媽芙蕾娜開在王都曼瑙城的診所工作。

芙蕾娜姑媽也是一名護士。

丈夫戰死後,她拿著龐大遺產留在王都開了一家診所。

起初,大家都覺得她瘋了。

這麽多錢,留著回鄉下買莊園,周游各國不好嗎?

她們生活的比約卡大陸,是一片幅員遼闊、神秘富饒的土地。

東有吸血鬼盤踞的羅克國,西有盛產海盜和人魚的瑞納國,北有林木覆蓋、獸人雜居的原森國,南有聚集煉金術師和藥草的法赤國。

還有以聖德萊尓大教堂和頂級魔法學院出名的中央國,圖蘭塔。

有這麽多錢,足夠她快活一生了。

幹嘛要吃這份苦?

直到最近幾年,比約卡大陸出現一些變化。

幾個國家的局勢因為某些不可外傳的事件變得動蕩不定,外交頻繁,時有戰亂。各國為了維護治安,加快了培養高階魔導師的腳步。

有打仗,就有傷亡。

就像今天被軍營軍醫收容不下,送來治療的這名,被黑骨瘤蟲感染的士兵一樣。

芙蕾娜姑媽的診所生意變得紅火,賺到不少錢,上個月還買下隔壁的商鋪準備擴建。

芙蕾娜無兒無女,沒有什麽親戚,是個虔誠的聖殿教徒。

百年後診所的歸屬權就成了一個最大的問題。

嘉蒂作為她唯一的外甥女,對繼承這家診所勢在必得。

所以當姑媽安排伊荷來教自己時,她差點懷疑她知道了自己的算盤。

伊荷·柯蘭尼是這家診所唯一一位沒有接受過系統護理培訓上崗的員工。

她是曼瑙人,和在城裏工作的雙親一起住在芙蕾娜家樓上那間公寓裏。

八歲那年,父母意外離世。

為了生活,伊荷每天去集市賣自己種的鈴蘭花,撿別人不要的爛土豆吃,還被同棟樓的小孩追著吐口水丟石子。

芙蕾娜姑媽可憐她孤苦伶仃,把人留在診所打雜,每個月支付一點微薄的薪水。

伊荷似乎不滿足於此。

到嘉蒂畢業時,伊荷已經當上這家診所的副護士長,成為芙蕾娜護士長以下,職位最高的人。

就連新來的醫生,都要對她客客氣氣。

嘉蒂不喜歡伊荷。

每當伊荷教她如何工作時,嘉蒂都無法專心:

她真的能教好嗎。

明明比自己還小兩歲。

姑媽不會是想把診所給一個外人?

聽說有的女人比起男人,更喜歡那種長相漂亮的少女。

姑媽保持獨身,是有特殊的喜好嗎?

……

在不斷地猜忌和拖拖拉拉的學習中,嘉蒂兩次考評都以不及格劃終。

診所有規定,新來的護士連續四周考評不合格,就要自動辭職。

眼看嘉蒂要被攆出診所,芙蕾娜終於坐不住了。

三天前,她找到嘉蒂,開門見山地表示自己沒有無私到把診所留給一個沒有血緣的女孩。

她會讓伊荷離開。

嘉蒂還沒來得及高興,姑媽又告訴她:“如果你想要拿到診所繼承權,就該更努力跟人學著點。”

芙蕾娜沒什麽親戚,但嘉蒂又不是沒有兄弟姐妹。

她打起精神來跟伊荷學了一周,剛覺得有點程度了,沒想到今天就當眾出了這麽大的洋相。

更沒想到,從姑媽的罵聲裏,會聽到伊荷離職的原因,並不是姑媽為了她掃清障礙,而是伊荷考上了圖蘭塔。

嘉蒂咬住下唇。

比約卡有許多所高等魔法學院,但國人提起來,基本都會直呼全名。

而被稱為“考上圖蘭塔”的,只有那一所

——由圖蘭塔王室、巫師聯盟和聖德萊爾教會出資合營的,比約卡大陸頂級學府的圖蘭塔皇家魔法學院。

那是匯聚了一整個大陸最年輕,最出色那批巫師的地方。隨便一名畢業生,都能成為令各國王室趨之若鶩的存在。

她得承認伊荷作為護士的專業,臨危應變能力很強,令人佩服。

但她哪有什麽魔法天賦嘛。

要這麽有本事,還需要在姑媽這打工?

早幹什麽去了?

伊荷沒有察覺到嘉蒂覆雜多舛的心路。

打掃完病房,她像往常一樣拿出巡房手冊對嘉蒂道:“走吧,去下一間。”

嘉蒂誒了聲,連忙跟上。

忙到下午兩點,伊荷終於得了片刻的喘息。

她揉了揉酸脹的肩頸,洗幹凈手,去一樓食堂吃飯。

今天的午飯是兩片烤幹面包、一小塊奶酪、一片切得不厚不薄的香腸,兩片生菜和一瓶稀窪窪的橙汁。

伊荷嫻熟地將奶酪塗在幹面包片上,裹上生菜和香腸片咬上一大口,滿足地瞇起眼,“唔……活過來了。”

也許是常年在診所工作的關系,她吃飯的速度很快,咀嚼時腮幫子一鼓一鼓,像一只敏捷的倉鼠。

嘉蒂好奇地看著她。

來這裏快一月了,她還是吃不慣這種口感粗糲味道古怪的全麥面包,每天都要靠樓下的披薩店才能填肚子。

這個人的味蕾怎麽長的,居然會覺得這種東西好吃?

她百無聊賴地戳著碗裏的豌豆,裝出不經意的語氣閑聊了幾句,然後才話鋒一轉,進入正題:“聽姑媽說,柯蘭尼小姐要離職了,為什麽這麽突然,是因為…我的關系嗎?”

嘉蒂怎麽會不知道她離職的原因呢。

其實她想問的是:柯蘭尼小姐是怎麽通過的魔法塔測試的?

圖蘭塔為什麽會錄取一個從來沒接受過基礎魔法理論課培訓的學生?

她考的什麽專業?容易嗎?普通人也能上嗎?

但她沒好意思問那麽直接。

伊荷楞住:“那個啊。”

她咽下食物,喝了口橙汁,想了想,說:“不是嘉蒂想的那樣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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